第二章 磁州

磁州，陶陶鎮。

余尋煙站在客棧二樓的房間裡，看著那張鋪著粗布床單的木床，有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情緒。
一個時辰前她還在自己的出租屋裡熬夜刷手機，一個時辰後她就穿著狐狸睡衣站在宋朝的客棧裡。

人生無常啊。

她歎了口氣，在床沿坐下。
這間客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架、一個銅盆架，窗戶糊著紙，門是木頭的，門閂也是木頭的。
她剛剛試著閂門，發現那門閂松鬆垮垮，用力一推估計就能開。

余尋煙：「……」
安全感-100。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于歸。」

余尋煙蹭地站起來，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于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一碟小菜、一壺茶。

「我讓掌櫃煮的，」他把托盤遞過來，「你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余尋煙看著那碗麵，眼睛都亮了。
她確實餓了。從醒來到現在，折騰了大半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她伸手去接，于歸卻沒鬆手。

「我幫你端進去，」他說，「這碗燙。」

他徑直走進房間，把托盤放在桌上，又把茶壺挪到一邊，然後轉頭看她：「你先吃，我去找掌櫃要點熱水，你洗漱一下。」

于歸轉身要走。
余尋煙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麼。
這個人從遇見她到現在，一直在幫她。
帶她走出山林，陪她來客棧，給她叫麵，現在還要給她打熱水。
她雖然社恐，不太敢和陌生人交談，但她不是不懂禮貌的人。
相反，很多社恐其實都很有禮貌，因為他們最怕給別人添麻煩。

于歸的腳步已經邁到門口。

「等、等一下——」

于歸停下來，回頭看她。
余尋煙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
然後她站直了，雙手垂在身側，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于歸愣住了。

「謝、謝謝你！」余尋煙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有點悶，但很認真，「你真是個大好人！」

于歸看著面前這個鞠著躬的毛茸茸身影，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手忙腳亂地想扶她起來。

「不用這樣，」他溫聲說，「舉手之勞而已。」

余尋煙抬起頭，臉頰微紅，表情很認真：「不是舉手之勞。你……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林子裡那麼黑，我穿得那麼奇怪，萬一是壞人呢？你什麼都不知道，就願意幫我……」

她說著說著就有些卡殼，離帥哥太近，有點太耀眼了。
于歸看著她，目光溫柔。

「你不是壞人，」他說，「我看得出來。」

余尋煙愣了愣：「你怎麼看得出來？」

于歸認真地想了想：「你的眼神很乾淨，而且你也打不過我。」

余尋煙內心：二十五歲了，眼神依舊清澈愚蠢。
余尋煙忍不住笑了。

于歸看著她的笑容，耳朵又有點發燙。

「那個……你先吃麵，」他別開眼，「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還有——」

他回頭看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你穿得奇怪也沒關係。我覺得……挺好看的。」

說完，他快步走出房間，帶上門。
余尋煙愣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狐狸睡衣，背後一條尾巴，帽子上的耳朵垂下來。

這個人的審美不錯，這件睡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如此可愛，又是某遊戲裡她推的周邊，就是價錢不太可愛。
她不合時宜的欣賞一番，接著走到桌邊開始吃麵。

麵還熱著，湯頭鮮美，麵條勁道。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
吃著吃著，她又笑了。

好好吃喔！

吃完麵，她把碗筷放回托盤，想了想，打開門把托盤放在門口。
剛關上門，敲門聲又響了。

「是我，熱水來了。」

余尋煙打開門，于歸提著一個木桶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袱。

「這是熱水，」他把木桶拎進來，倒進銅盆裡，「這是衣裳，」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我讓掌櫃找的，他女兒的舊衣裳，洗乾淨了，你先湊合穿。」

他說完，又補充道：「我就在隔壁，有事敲牆。」
他轉身要走。

「于歸。」

余尋煙叫住他。
于歸回頭。
余尋煙又站直了，認真地說：「謝謝你。真的。」

于歸看著她，笑了。

「不客氣，」他說，「好好休息。」

他走出去，帶上門。
余尋煙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走到床邊，打開那個包袱。
裡面是一套粗布衣裳，青灰色的，樣式簡單，但疊得整整齊齊，洗得乾乾淨淨。
她捧著那套衣裳，心裡暖暖的。
這個人，連這種小事都想得這麼周到。

她換上那套衣裳，把自己的狐狸睡衣疊好放在床頭。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她開始思考。

這個叫于歸的人，是龍吟門的弟子。
龍吟，使用雙劍，擅長近身作戰。
她記得遊戲裡龍吟門派的設定，但具體的——她懶得看劇情，真的記不清。

余尋煙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明天怎麼辦？她身無分文，總不能一直賴著于歸吧。得給自己找個身分。

她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鐵衣、血河、碎夢、龍吟，這幾個都是近身作戰，直接pass不考慮。九靈和素問一個有藥人一個養狐狸，算了吧，自己都養不活了。玄機……余尋煙最討厭數學了，不要。
剩下神相，她回想起小時候音樂課光是用手打節拍都要重考三四次的悲傷。罷了，雖然她不會樂理，但至少會聽音樂啊。她某抑雲年度總結，聽歌時長碾壓全國90%的用戶。
古風抒情、電音搖滾、爵士藍調、民謠說唱、國風電子、交響金屬——她什麼都聽。
好聽就完事了。

所以……雖然不會彈，但她會欣賞啊！
這算不算……理論基礎？
余尋煙看著天花板，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神相，不用近戰，不用養寵物，不用算數學。
就它了。

至於明天怎麼跟于歸說——
就說自己只記得是神相弟子，武功全忘了。
反正失憶嘛，什麼都記不得，很正常。
余尋煙翻了個身，嘴角微微翹起來。
她突然覺得，穿越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隔壁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余尋煙愣了一下。
于歸也沒睡？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牆邊，輕輕敲了三下。
隔壁安靜了一瞬，然後也敲了三下回應。

余尋煙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真的好好。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很快睡著了。

隔壁，于歸坐在椅子上，聽著對面沒了動靜，嘴角彎了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
明明把人安頓好了，明明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可他就是坐不住。

那雙哭紅的眼睛，那身毛茸茸的衣裳，那隻伸過來的手——涼涼的、小小的，被他握在手心裡。
還有她鞠躬說謝謝的樣子，認真得像在做什麼大事。
還有她叫他名字時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不確定。

于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握緊。
好像還能感覺到那點溫度。

「奇怪的人，」他小聲嘀咕，「奇怪的衣裳……奇怪的——」他頓了頓，笑了。

「可愛。」

窗外月色正好，陶陶鎮靜悄悄的。
兩個房間，一牆之隔，兩個人，各自帶著心事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