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法的膠有了,接下來便是做墨。
凌淵用了三日的時間,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完整的工序。煉煙和膠,取窯尾最細的清煙,配上七漉膠液,比例仍是煙料居七,膠液居三。接著杵搗,中間不歇。最後揉製入模,趁墨團尚溫,以掌心搓揉成條,數息之內壓入墨模,
生年全程跟著。
杵搗時,他們從清晨搗到日落,整整三萬杵。生年的虎口上早已磨出了厚繭,握杵的姿勢也穩了許多,不再像初學時那樣歪歪扭扭。每一杵落下去,沉穩、紮實,力道從腰背貫到杵底,墨料在臼中被壓得越來越緊密。
凌淵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想,生年這二年長的快,整個人都長開了,不只身形壯了許多,也更見穩重了。
凌淵搗了前兩萬杵,生年接過去搗了後一萬杵。
「夠了。」凌淵開口。
生年放下杵,退到一旁。他知道接下來的揉製入模是最關鍵的一步,目前只有哥能做。
凌淵把墨料從臼中取出,放在塗了菜籽油的案板上。墨料尚帶餘溫,色澤烏黑,表面微微泛著一層潤澤。他的雙手也抹了油,十指張開,掌心覆在墨料上,開始揉。
揉製不是搓,是用掌根的力量把墨料反覆折疊、按壓、推展,像揉麵,但比揉麵講究得多。每一下都要把空氣擠出去,每一折都要讓煙與膠更緊密地咬合。揉到最後,墨料的表面應當光滑如綢,沒有一絲裂紋、一個氣孔。
凌淵揉了約莫百下,手勢忽然加快。
他將墨料搓成圓柱狀,迅速分成兩段,取了一段,雙掌夾住,以極快的速度搓成一根長條。然後拿起桌旁的墨模——是娘刻的那一方松枝紋模——打開模面,將墨條準確地壓入模槽中,合上模蓋,以壓軋椅加壓。
從取出墨料到壓模完成,不過須臾之間。
生年在一旁看得大氣都不敢出。他見過哥入模很多次,但這一次格外不同——哥的動作比平時更快,也更穩,像是把所有的心思都凝在了指尖上,容不得一絲猶豫。
壓好以後,凌淵退開一步,等了片刻,才小心地打開模具。
一錠墨靜靜地躺在模中。
墨面光滑,松枝紋路纖毫畢現,邊角飽滿,沒有一處缺損。色澤不是普通松煙墨的死黑,而是一種沉而潤的黑,像深潭裡的水,看著是黑的,但光一照,底下有東西在動。
凌淵沒有動。他看著那錠墨,看了很久。
「哥?」
「嗯。」
「成了嗎?」
「不知道。要等它乾了以後研開試過才知道。」
他把墨錠從模中小心地取出來,放在棉紙上,擱到晾墨架上。動作極輕極慢,像放下一個睡著的嬰兒。
「多久能乾?」
「小半年方能全乾。不過兩月之後可以先研一次,粗試墨色。」
生年算了算日子。兩月之後,離貢墨大比還有將近一年,一定來得及。
「那就等。」
凌淵點了點頭。
等墨乾是最磨人的。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每日翻一次面,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從裡頭往外收緊,水分慢慢散去,膠性慢慢沉穩。急不得,催不得。
接下來的日子,凌淵照常過日子。燒煙、熬膠、杵墨、寫字,每一樣都跟從前一樣。但生年注意到,哥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去晾墨架前看一眼那錠墨。
他不摸,不碰,就只是看。
看完了,轉身去窯前生火,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生年偶爾也去看。那錠墨一天一天地變化著,顏色從烏黑慢慢轉深,表面的潤澤漸漸收斂,光華一日比一日內斂。到了第三十日左右,墨面上開始泛出一層極淡的灰——那表面的濕潤光澤會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乾而不枯的質感。這是膠性收緊、煙與膠真正咬合的表現,行話叫「收光」,是好墨才有的徵兆。
凌淵看見開始收光那天,在晾墨架前站了比平時久一些。
生年端著早飯從灶房出來,看見哥站在架前,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表情很安靜。
「哥,吃飯了。」
凌淵轉過頭來。
「收光。」
兩個字,聲音很輕,但生年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是期待。哥很少有期待什麼的時候。
終於過了二個月。
凌淵把那錠墨從架上取下來,捧在手裡掂了掂。
墨錠比剛入模時輕了一些,收了水分以後質地更緊密。他用指腹輕輕摩了摩墨面——細膩,如觸冷玉,沒有一絲粗糙。拿到鼻下聞了聞,有極淡的龍腦氣,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松脂清香。
他在歙硯上注了幾滴清水,把墨錠擱上去,開始研。
研墨的聲音極輕。好墨研起來幾乎無聲,墨錠在硯面上走得順滑,不澀不滑,像船行在平水上。墨色從硯池裡慢慢化開,一圈一圈地暈染,最深處濃如漆,邊緣卻清透分明,深淺之間過渡自然,沒有一處斷裂。
凌淵研了約莫半刻鐘,擱下墨錠,拿起筆。
他蘸了墨,在一張舊宣紙上寫了一個字。
墨。
筆落紙上的那一瞬,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墨色沉而不死,潤而不滑,落筆處飽滿厚實,收筆處氣韻綿長。最要緊的是那一層光——不是反光,不是亮,而是墨色最深處隱隱透出的一種質感,像絹上的暗紋,不細看看不出來,但一旦看見了,便再也忽略不了。
那是凝光。
不是在碗裡的凝光,是在紙上的凝光。膠液裡的那層光,經過杵搗、揉製、晾乾、研磨,最後落到了紙上。
凌淵放下筆。
他低頭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生年站在旁邊,也看著那個字。
「哥?」
凌淵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平時的他。
「可以,剩下的是等。」他說。
這錠墨,可以帶去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