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在架上,日子照常過。
凌淵開始教生年練習千漉法,從第一漉開始教。每日午後,兩人在灶房裡對坐,凌淵講,生年聽,動手試。膠法不是看一遍就會的,每一漉的火候、時機、手感都不同,要一遍一遍地練,練到手上有了記憶,才算入門。
生年學得認真。他不是聰明的那種人,但他肯下笨功夫。同一個步驟做不好,便反覆做十遍二十遍,不急不躁,做到對了為止。
凌淵有時候看著他,會想起娘。娘也是這樣教他的——不多解釋,做一遍給你看,然後等你自己摸出來。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做對了,她才淡淡地說一句:「對了。」
他現在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入冬以後,山上的活少了。窯裡存的煙灰夠用到明年開春,松針也曬了滿滿一簍備著。日子慢下來,兩個人待在墨坊裡的時間更長了。
生年覺得怪是從手先開始的。
練膠法的時候,凌淵會伸手過來調整他握竹匙的姿勢。哥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五指微微收攏,帶著他的手腕畫了一個圓。
「攪膠不是畫直線,是畫圓。力道從腕子走,不是從指頭走。」
手很乾燥,指節分明,虎口到掌根有一層薄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色,是常年做墨的人才有的痕跡。
以前哥也這樣教過他——搗墨的時候扶過他的手,採松的時候拉過他上坡,包紮水泡的時候握過他的手指。每一次他都覺得很尋常,哥的手就是哥的手,跟灶台、石臼、墨杵一樣,是墨坊裡的一部分。
但這一次不一樣。
哥的手覆上來的時候,他的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不是快,是亂。像研墨時硯台上忽然多了一顆細砂,墨錠碾過去,整個節奏都岔了。
他僵在那裡,手裡的竹匙停了。
凌淵察覺到了,又帶著他的手畫了兩圈,然後鬆開了。
「明白了嗎?自己試。」
生年低下頭,開始攪。手是動的,心裡卻亂得很,耳朵也慢慢紅起來。哥的手掌的溫度還留在手背上,像一塊剛離了模的墨,帶著餘溫。
他不敢抬頭。
從那天起,生年開始不自覺的注視著哥的手。
晨起生火的時候,哥拿火鉗的手。研墨的時候,哥按著墨錠的手。寫字的時候,哥握筆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間夾著筆桿,筆尖落下去,穩得像釘在紙上,提起來,輕得像從水面掠過。
然後,他開始盯著手以外的東西。
哥低頭看筆記的時候,長髮會從肩上滑下來,垂在臉側,他便看不清哥的表情。有時候哥會隨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一小截耳廓和頸側的線條。那條線從耳垂往下,沿著脖子滑進領口,消失不見。
生年每次看到這裡就移不開目光,耳朵開始發燙。
他不明白自己怎麼了。以前在哥身邊從來不會這樣,哥就是哥,最熟悉的人,最親近的人,親得像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可現在這個「最親的人」忽然變得好明顯——可以看到很多細節,他能看見哥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哥身上淡淡的松脂氣,能聽見哥呼吸的節奏。
有一天傍晚,兩人在灶房裡練第三漉。
生年攪膠液的手有些不穩。是因為緊張,哥站在他右後方,只隔了半步的距離,他可以聞到哥身上的氣息。哥在看他攪拌的方向對不對,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道目光落在手背上,竟然比真正碰到還要燙。
他攪得越來越快。
「慢一些。」凌淵開口。
生年把速度降下來。但手還是抖。竹匙在膠液裡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力道忽大忽小。
凌淵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半步,伸手過來。
「你的腕子又僵了。」
他的手再一次覆上了生年的手背。
生年的整個人都僵住了。
從手背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肩膀,一路僵上去,連呼吸都頓了一下。哥的手掌很乾,很溫,掌心有一層薄繭,微微粗糙地磨過他的皮膚。
哥帶著他的手慢慢畫了一個圓。
「感覺到了嗎?力道從這裡走。」
生年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凌淵又帶著他畫了兩圈,忽然停了。
他感覺到了。
生年的手在他的掌心底下微微發抖,手背發燙,像發了燒。
他看向生年,耳尖是紅的。
還有那道灼熱的目光,從少年低垂的睫毛底下,落在他的手腕上。
頓了頓,他慢慢地把手收回來。
「自己練。」
聲音很平。和剛才一樣。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生年「嗯」了一聲,低著頭繼續攪。耳根紅了一片,一直紅到脖子。
凌淵轉身走到灶台另一邊,拿起一只空碗,倒了半碗涼水,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並不渴。
灶房裡只剩下竹匙攪動膠液的聲音,和柴火在灶膛裡劈啪響的聲音。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凌淵說「今天練到這裡。」
晚上,生年躺在自己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手舉到眼前。就是這隻手,被哥握過兩次。第一次他只覺得哥在教他,第二次他什麼都學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哥的掌心的溫度,粗糙的繭,和那個慢慢畫過來的圓。
那個圓好像畫在他心口上了。
他把手收回被子裡,攥成拳頭,壓在胸口。壓不住。心跳隔著拳頭往外撞,一下一下的,又快又用力。
隔壁屋裡,哥的燈還亮著。光從木板牆的縫隙裡漏過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細細的線。
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哥在做什麼?看筆記?寫字?還是也沒有睡?
他忽然很想知道。
他想推開門走過去。走到哥的屋裡,站在哥面前,看看哥在做什麼。不做什麼,就是看一眼。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怕。不是怕哥生氣,是怕自己站到哥面前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要做什麼。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
心裡有個東西,很輕很輕地一直浮上來。他不敢看,也不敢想。但它就在那裡,上上下下的,壓不下去。
像碗裡的膠液泛出的那一層光。
隔壁屋裡,凌淵坐在案前。
他攤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遲遲沒有落下。
下午的事在腦中閃了一下。少年的手背發燙,耳尖泛紅。
他皺了皺眉,像拂去硯台上一粒落灰,便不再想了。
筆尖落在紙上,開始寫字。一筆一劃,穩穩當當。
寫完,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