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墨坊裡的灶火幾乎沒有斷過。
凌淵把所有的精力都投進了第七漉。
松針水的濃度要試,溫度要試,浸泡的時長要試,與膠液混合的先後順序要試,甚至採松針的時辰都有講究——清晨帶露的松針和午後曬透的松針,煮出來的水是不一樣的。
生年每日天不亮就上山,背一簍嫩松針回來。他按照凌淵的要求,只取嶺上老松林裡朝南面的嫩針,長不過寸許,色青而潤。每一把松針都要他親手挑過,枯的、黃的、蟲蛀的,一根都不能留。
頭幾日,他採回來的松針裡總有幾根不合格的,被凌淵挑出來擱在一邊。到了第五日,他採回來的松針一根都不用挑了。
凌淵試了七種濃度的松針水。
第一種太淡,膠液入水後凝光一閃即逝,留不住。第二種太濃,脂氣太重,蓋過了膠本身的香韻。第三種溫度不對,松針水過熱,膠液一碰就散,來不及凝。第四種浸泡太久,松針的苦味滲了進去,膠液發澀。
第五種接近了。膠液入水後凝光維持了將近十息,然後緩緩散開,融合以後的液體質地已經非常接近他想像中的狀態。但拿竹匙挑起來,絲斷之後有一瞬極微的遲滯——不夠純。
凌淵把第五種的配比記在娘的筆記旁邊,用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然後繼續試。
生年在旁邊打下手。燒水、洗碗、濾渣、研磨、記錄溫度和時辰——凌淵說什麼,他便做什麼,安安靜靜的。他知道哥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這種時候最忌分神。
凌淵專注於膠液的時候,墨坊裡其他所有的活都是生年攬著做。劈柴、挑水、燒水、看窯、翻晾、做飯、洗衣——兩個人的墨坊,一個人埋頭在灶台前,另一個便默默地把所有的瑣碎活都做了,做完了就蹲回哥身邊默不做聲的看著。
有時候凌淵試到深夜,灶房的油燈燒完了一盞又點一盞。生年便靠在門框上等,等到哥擱下竹匙站起來,才端一碗熱粥過去。
「哥,先吃點。」
凌淵接過碗,低頭喝了兩口。粥裡放了生年從山上挖的薯,切成小塊煮化了,帶一點甜。
「你也沒吃吧。」
「我吃過了。」
凌淵看了他一眼。生年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這幾日他也沒怎麼睡好。
「去睡。」
「哥你呢?」
「我再試一輪。」
「那我等你。」
「不用。」
生年沒動。凌淵也沒再趕他。
這樣的拉鋸每晚都要來一遍。最後的結果永遠是生年靠在門框上睡著了,凌淵試完最後一輪,把他推醒,兩個人各自回屋。
到了第十二日,凌淵找到了第七漉的正確配比。
那天清晨,他從灶台前站起身的時候,天剛亮。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下巴冒出了青茬,衣襟上沾著乾涸的膠漬,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憔悴。
他手裡端著一只陶碗,碗裡的液體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沉靜、內斂。
像老墨在硯台上研開以後,墨色最深處隱隱浮出的那層潤澤——不張揚,不外顯。
這就是凝光。
他用竹匙挑起膠液。一條細絲從碗中拉起來,細如蠶絲,長而不斷,斷而不滯,回縮的時候乾淨俐落,碗面上不留一絲痕跡。
純而不滯。黏而不僵。
他把碗放下,走到院子裡。
老梅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微微搖動。石缸裡的水面映著天光,平靜如鏡。遠處墨嶺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還沒有乾透的水墨。
凌淵站在院中,仰頭看了看天。
「娘。」他輕聲說。聲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語。
「我找到了。」
身後,生年坐靠在門框上,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哥的聲音,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角輕輕翹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那天下午,凌淵把生年叫進來。
他把娘的第三冊筆記從墨寶箱裡取出來,攤開在案上。
「從今天起,你開始學千漉法。」
生年愣住了。
「哥?」
「一個人的手藝,傳不過一代。」凌淵看著他,目光沉靜,「娘把千漉法傳給了我。現在我傳給你。」
生年站在案前,低頭看著筆記上清瘦而勁挺的字跡。他認得這個字——是娘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千漉法。是因為哥說的那句話——「現在我傳給你。」
娘傳給哥。哥傳給他。
他不是這個家的血脈。但他要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到他手上。 那一刻,心口漲得很滿。上一次是他自己心裡的那個說不清講不明的,此刻四面八方慢慢圍過來的暖,漫過手心,漫過心尖,穩穩地、沉沉地,把他整個人兜住了。
他幾次張嘴想說,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滿心的暖意化為一聲「好。」聲音有一點啞。
凌淵沒有多話,翻開筆記第一頁,開始從頭講起。
窗外的日光照在那幅字上。墨行於世,敬之以恆。
八個字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