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五逢十,墨嶺山下的鎮子有墟。
墟日不大,沿著一條青石板路擺開,賣菜的、賣布的、賣山貨的,各佔一段。鎮子不富,但日子過得安穩,趕墟的人不急不躁,三五成群地走走看看,偶爾停下來講幾句價,也不怎麼認真。
凌淵不常下山。但每逢墟日,他會帶幾錠自家做的墨去鎮上寄賣。寄賣的地方是鎮東頭一家紙筆鋪子,鋪主姓周,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早年做過縣學的教諭,辭了官回鄉開鋪子,賣些筆墨紙硯,兼替人寫書信契約。
顧家的墨放在鋪子最角落的一格木架上,沒有招牌,沒有名號,只以素紙包著,紙上蓋一方小印——「墨行」二字,是凌淵自己刻的。
賣得不多。鎮上識墨的人少,多數人買墨只圖便宜能用,不講究煙料膠質。但偶爾有幾個讀書人或畫師路過,試了顧凌淵的墨,便再不肯用別家的。
「你這墨,研開以後墨色沉而不浮,收筆處不散不暈,是用了好煙。」周老先生有一回這樣對凌淵說。凌淵只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今日墟日,凌淵帶了六錠墨下山,生年跟在後頭背簍子。簍裡除了墨,還有幾把山上採的野菌,是生年昨日順路摘的,想拿到墟上換些鹽和醬。
兩人走到鎮上的時候,墟已經開了。
生年一進鎮子便活了起來。他在山上悶得久了,見了人便高興,走幾步就跟賣菜的大嬸搭上話,又拐去看打鐵的師傅掄錘,鐵花飛濺映在他眼裡,亮得很。
凌淵不管他,自己往周老先生的鋪子去。
鋪子開門早,周老先生正坐在櫃後喝茶。見凌淵進來,放下茶碗,笑了笑:「又帶了好墨來?」
凌淵把六錠墨擱在櫃上,素紙包著,規規整整。「和上回一樣的料。勞周先生代賣。」
周老先生拆開一錠,湊到光下看了看,又拿到鼻前聞了聞。「嗯,這一批的膠比上回好些,氣韻沉了。你是不是換了配法?」
「微調了膠的次序。」
「果然。」老先生把墨放回紙裡包好,「凌淵,你這手藝,放在鎮上可惜了。」
凌淵沒有接話。這句話周老先生說過不止一次了。
「上月有個從州府來的墨商,路過鎮上進來買紙,看見你的墨,試了一錠,當場要買十錠帶走。我說沒有那麼多存貨,他留了名帖,說若有好墨隨時可送到府上去。」周老先生從櫃裡翻出一張名帖,推到凌淵面前。「你看看?」
凌淵看了一眼名帖,沒有拿。「謝謝您的好意,做不了太多。」
周老先生搖了搖頭,倒也不勉強。他與凌淵打交道幾年了,知道這個年輕人性子冷,只在意的做出來的墨好不好,難怪生活過的那麼清簡。
從鋪子出來,凌淵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鎮子中段的時候,聽見有人喊他。
「凌淵——」
他轉頭。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路邊茶攤上站起來,身量魁梧,面色黝黑,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衫,笑著朝他走過來。
是舅舅。
二舅舅是娘的親哥哥,姓沈,行二,鎮上人都叫他沈二爺。他在鎮上開了一間木作坊,做些桌椅門窗的活計。娘在世時,沈二爺隔三差五便上山來看看,幫忙修個屋頂、換個門板。娘走以後,他仍然來,只是來得少了些——他想來,是凌淵不太願意太勞煩他。
「瘦了。」沈二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有吃。」凌淵輕輕的回話。
「吃什麼?生年那小子做的飯?」沈二爺哼了一聲,「你們倆我還不知道?肯定又是湊合著隨便吃點。改天我讓你舅母包些餃子給你們送上去。」
「不用麻煩——」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沈二爺擺了擺手,拉他在茶攤上坐下,要了一壺粗茶。「你舅母前幾天還唸叨你,說你大半個月沒下山了。山上就你們兩個,出了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凌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回話。
沈二爺看了他一眼,也不追問,換了個話頭:「墨坊的窯還好吧?上回你說窯壁有裂縫,我給你備了些石料,回頭讓生年來取。」
「多謝舅舅。」
「謝什麼。」沈二爺頓了一下,語氣放低了些,「你娘當年在這鎮上,誰不照應?我娘在世的時候常說,——」
他忽然頓住了,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凌淵沒有追問,他向來不太追究話背後的意思。在他的認知裡,娘是沈家的小女兒,從小深受哥哥們的疼愛,後來娘獨自開了墨坊。至於他的父親是誰、娘為何從不提起——他沒問過。娘不想說的事,他不問。
就像墨寶箱底的那些舊物,不該翻的便不翻。
茶攤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凌淵轉頭看去,是生年。
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跑到茶攤隔壁的字畫攤前,正蹲在地上看一幅攤開的字。攤主是個遊方的老書生,擺了幾幅字賣,字寫得平平,但紙還算乾淨。生年看得認真,歪著頭端詳了半天,忽然指著其中一幅說了句什麼,攤主的臉色微微一變。
凌淵皺了皺眉,走過去。
「怎麼了?」
生年抬頭看見他,笑嘻嘻地站起來。「哥,我跟這位先生說他這幅字的捺筆收得太急了,力沒送到底——」
攤主的臉色不太好看。生年的話說得直白,雖不是惡意,但當著旁人的面品評人家的字,到底失禮。
凌淵看了一眼那幅字,沒有說話。然後看了生年一眼。
生年立刻明白了,吐了吐舌頭,朝攤主拱了拱手:「先生莫怪,小子多嘴了。」
攤主哼了一聲,沒再計較。
兩人離開字畫攤,走了幾步,生年壓低聲音問:「哥,我說得不對嗎?」
凌淵沒看他。「對。」
「那你為什麼讓我道歉?」
「對不等於該說。」
生年想了想,笑了。「好吧。」
又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又問:「那哥你覺得那幅字怎麼樣?」
凌淵沉默了一會兒。
「墨不好。」
生年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哥看什麼都先看墨,字好不好是其次,墨好不好才是正經事。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山上走。日頭偏西,墟已經散了大半,路上只剩幾個收攤的小販。生年背著簍子走在前頭,簍裡的鹽罐和醬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
身後,凌淵走得不急不慢。
他突然想起舅舅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話。
想了幾步,他把這個念頭放下了。
不該想的,便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