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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四章:千漉法
夜深了,生年已經早早睡下。

凌淵獨自坐在裡間的舊案前,一盞油燈,火苗細得像一粒豆。窗外沒有月,墨嶺的秋夜黑得透徹,蟲聲都收了,只剩風偶爾從窗縫裡擠進來,把燈火吹得一晃。

他從墨寶箱裡取出娘的筆記。

筆記是三冊薄本,封皮用的是自家做的硬紙,裁得規整,四角以線裝訂。字跡是娘的——清瘦,勁挺,起筆收筆都乾淨,沒有一筆多餘。第一冊記的是燒煙的心得,哪處山的松好,哪一窯的煙最細,窯溫與煙質的關係。第二冊是杵搗與揉製的經驗,力道、次數、天氣對墨質的影響,事無巨細。

第三冊最薄,只寫了十餘頁。封皮上沒有題名,翻開第一頁,只有兩個字:漉膠。
這便是千漉法的核心。

娘在筆記中寫道:制墨之要,十分在膠。煙可以選,杵可以勤,唯膠之好壞,決於配伍與提純。尋常墨工和膠,以牛皮膠為主,佐以魚膠、鹿膠,配比不過二三種。先人所傳的膠法,卻遠不止此——膠要分次熬,分次濾,分次和。每濾一遍,去一層雜質;每和一遍,添一味藥料。如此反覆,層層遞進,方能得一味純而不滯、黏而不僵的膠液。

「千漉」之名,便是從這裡來的。漉,過濾也。千遍過濾,非言其數,言其不厭其精。

前六漉記得詳盡,每一步的順序、用量、手法,一絲不苟。第一漉去粗渣,膠液由渾轉清。第二漉去浮沫,液面安靜如鏡。第三漉加冰片,膠氣始香。第四漉加珍珠粉,膠色微泛銀光。第五漉加鹿膠,增其韌性。第六漉加麝香,沉其底味。

翻到最後,紙上只有一行字:

七漉加引,膠始凝光。

然後便沒有了。

引是什麼?加多少?怎麼加?凝光是什麼狀態?全無交代。娘的字跡在最後幾頁明顯不如前面穩定,筆畫細了,力道淡了,有些字的末筆虛浮在紙上,收不回來。

是她身子已經撐不住的時候寫的。

凌淵第一次看見這行字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七漉。他從未見娘用過第七漉。十幾年,他跟在娘身邊看她做墨,從燒煙到收煙,從熬膠到漉膠,每一步他都記得。六漉,從來都是六漉。

娘知道有第七漉,卻從來沒有用過。

他盯著那行字,心裡有很多問題。但問不出口了。

娘不想說的事,他不問。就像墨寶箱底的那些舊物,不該翻的便不翻。

凌淵盯著這七個字,不知看了多久。這一行他已經看過幾百遍了,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閉上眼都能寫出來。但看了幾百遍,仍然不懂。

前六漉他已經能完全復現。到了第七漉——他試過加各種引子。梣樹皮汁、蘇合香油、紫草液、秦皮水,甚至試過蛋清。每一種都不對。膠液要麼過稠,要麼過稀,始終達不到他想像中「凝光」二字所描繪的狀態。

何謂凝光?

他合上筆記,把額頭抵在手背上。

娘如果多活半年,這一頁就能寫完。但人不在了。字就停在這裡,永遠停在這裡。
他坐了很久。

油燈燃到盡頭,火苗縮成一粒針尖大的光,搖搖欲滅。他伸手撥了撥燈芯,火又亮了一些。

把筆記收回箱中。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三冊薄本齊齊整整地疊好,放在箱內左側,與娘親手所製的幾錠墨並排。那幾錠墨色澤深沉,邊角圓潤,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墨,膠性早已沉穩,光華內斂。

他拿起其中一錠,放到鼻下。

淡淡的龍腦氣,隔了這麼多年,仍然在。

箱底那層舊物,他的目光掠過,沒有停留。蓋上箱蓋,繫好棉繩,站起身。

推門出去的時候,經過生年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他停了一步,聽見裡頭均勻的呼吸聲,便走開了。

院子裡很暗。老梅的枝影落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搖動。臥窯的方向有一絲殘溫飄過來,帶著松煙的尾韻,淡得幾乎要辨不出。

凌淵在院中站了片刻,髮梢隨著風輕輕飄動。

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雲層壓得很低。

七漉加引,膠始凝光。

他閉了閉眼,轉身回屋。

門縫裡,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生年醒了。他聽見哥又去了裡間,聽見箱蓋開合的聲音,聽見很長很長的沉默。
每隔幾日便是如此。哥在深夜裡翻出娘的筆記,坐在燈下看很久很久,然後收回去,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一會兒,再回屋。

他不知道哥在看什麼,也從來不問。

但他知道,那些夜裡,哥的背影看起來很是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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