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墨嶺的雨水多了起來。
連著落了三日的雨,院子裡積了淺淺一層水,老梅的葉子被打得濕透,沉甸甸地垂著。臥窯不能燒,膠不能熬,凌淵便待在正屋裡修整墨模,用細砂一方一方地磨去模面上的舊墨殘漬。
生年閒不住。
前兩日他把柴劈完了,水缸挑滿了,灶房也收拾了一遍。到了第三日,實在沒事可做,便在墨坊裡轉來轉去,東摸摸西看看,像一隻被雨困在屋裡的小狗。
「哥,墨模我幫你磨吧。」
「不用。」
「那我整理工具?」
「才整理過。」
「那——」生年站在裡間門口,目光轉了一圈,落在牆角那只靛藍舊布包著的木箱上。「哥,娘的箱子好久沒打開過了吧?要不要趁下雨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透透氣?筆記本子悶久了會受潮。」
凌淵磨墨模的手停了一下。
「不必。箱裡放了防潮的樟木片,不會受潮。」
「樟木片也有失效的時候吧?哥,要不我把舊的換掉,放幾片新的進去——」
「不必。事都做完了,不妨去練字。」
語氣不重,但很明確。
生年看了他一眼,悄悄的退了出去。
安靜了一會兒。雨打在瓦上的聲音密密地響,像有人在屋頂上灑沙。
生年靠在門框上,看著凌淵打磨墨模。他的動作很慢,一方模子要打磨很久,先用粗砂去舊漬,再用細砂打平,最後用一塊軟布蘸清水擦拭,直到模面上的花紋纖毫畢現。
有些墨模是娘留下的,有些是凌淵自己刻的。娘刻的模子花紋繁複,多是松枝、雲紋、山水一類,刀法細膩,線條圓潤。凌淵刻的則素淨得多,有的只有一個字,有的什麼都沒有,光面素模,壓出來的墨錠乾乾淨淨,只憑墨質本身說話。
「哥。」
「嗯。」
「娘的模子刻得真好看。她是跟誰學的?」
凌淵沒有回話。
「娘的字寫得那麼好,是跟哪個大家學的?」
還是沒有回話。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安靜了片刻。
「她沒說。」
生年一連串的提問,虧得凌淵性子穩,手上的動作一如往常的穩定。
見哥不再說話了,生年安靜了片刻,他是那種會思考的人。他知道哥的習慣——娘沒說的事便不問,不問便不想。哥不回答的話,便是再提他也不會答。
娘的字寫得好,好到鎮上周老先生看了都要讚一聲。娘的墨做得好,好到隔了兩年多還有龍腦氣。娘的模子刻得好,好到凌淵捨不得用,只拿出來一遍一遍地磨。
但娘從來不提她的師承。凌淵也從來不問。這兩個人在這件事上像是有某種默契。
生年開始好奇,那只木箱裡裝的,除了筆記和墨錠,還有什麼?
雨更大了。
凌淵把磨好的墨模收進布袋裡,站起身。「去燒些熱水,泡茶。」
生年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凌淵獨自站在裡間,目光落在牆角的木箱上。
生年方才說的話,其實他聽進去了。樟木片確實該換了,他記得上一回換是半年前的事。他不想在生年面前打開那只箱子。
不是怕他看見筆記——筆記的內容他早晚要教給生年的。千漉法若只留在他一個人手裡,萬一有個閃失,便斷了。
他不想打開箱子的原因,是箱底的東西。
不是他知道箱底有什麼。恰恰相反——他不知道。娘在世時把那些舊物壓在最底層,從未取出來給他看過,他也從未翻過。但正因為不知道,他才不敢輕易碰。
萬一翻出來的,是承受不了的東西呢?
雨聲裡,灶房傳來生年燒水的動靜。鐵壺擱上灶台的聲音,柴火被吹旺的噼啪聲,然後是生年哼歌的聲音——調子不準,但輕快,像山雀在簷下躲雨。
凌淵聽了一會兒。
他走到箱前,蹲下身,解開棉繩,掀起箱蓋。
三冊筆記在左邊,幾錠墨在右邊,樟木片擱在角落裡,顏色已經淡了,確實該換。他把舊的樟木片取出來,從架子上取了幾片新的放進去。眼睛沒有往箱底看。
但在蓋上箱蓋的那一瞬,他的目光還是掠過了底層。
靛藍舊布下面,疊著一些東西。像是布料,又像是衣物,邊角露出一小截顏色。一閃而過的一抹黃,也許是光線的錯覺。
箱蓋合上了。棉繩繫好。
生年端著茶壺進來的時候,凌淵已經坐回案前,手裡拿著一方墨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哥,水開了。今天泡什麼?」
「隨意。」
生年看了看架子上的茶罐,各色茶葉,都是二舅舅送來的。他挑了一罐顏色最深的,抓了一把丟進壺裡。
「哥,雨停了我想去溪邊看看,上回下大雨以後溪裡衝下來好多石頭,有幾塊的紋路特別好看,我想撿回來——」
「撿來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是好看。」
凌淵沒說話。生年這個孩子,山上的石頭、林間的野花、溪裡的游魚,什麼都覺得好看,什麼都想帶回來。墨坊的窗台上已經擺了一排他撿的東西——松果、羽毛、一截樹皮、一顆被水磨圓的白石。
全是沒有用的東西。就像小狗一樣好奇,什麼東西都撿回來當寶貝。
但墨坊也因為有了這些沒用的東西,才不像一座只剩墨和灰的作坊。
凌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帶著一點苦澀的回甘,不細膩,但實實在在的茶香,驅散些許雨水帶來的潮氣。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簷下的水珠一滴一滴落進石缸裡,聲音清脆而規律,像在替這座墨坊數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