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淵一夜輾轉難眠。
天亮以後,他從裡間出來,徑直走到灶房,生了火,燒了一鍋水。從石缸裡舀的泉水,清冽無雜,他特意選了缸底沉澱最久的那一層。
生年起來的時候,看見哥蹲在灶台邊,面前擺了六只大小不一的陶碗,碗裡各盛著半碗水,顏色深淺不同。
「哥,你在做什麼?」
「試水。」
生年湊過去看。六碗水從左到右排開,第一碗是石缸裡的生泉水,第二碗是煮沸放涼的熟水,第三碗是昨日的隔夜水,第四碗是山上溪澗裡接的活水,第五碗是前日下雨時拿盆接的雨水,第六碗——
「這碗是什麼?」
「松針煮過的水。取山上最嫩的松針,冷水下鍋,小火煮半個時辰,濾去渣葉,只留清液。」
生年不明白。「試水做什麼?」
凌淵沒有回答。他從架子上取下一罐已經漉過六遍的膠液——那是他前些日子做的,按照娘筆記上的步驟,從第一漉做到第六漉,每一步都對得上。膠液色澤清透,微泛銀光,帶著淡淡的麝香底韻。
他取了一只乾淨的竹匙,從罐中舀出六等份的膠液,分別倒入六只陶碗中。
膠液入水的那一瞬,生年看見了差異。
前五碗,膠液入水後緩緩散開,與水融合,顏色變淡,質地變稀,跟平常和膠沒什麼兩樣。
但第六碗不一樣。
松針水碰到膠液的時候,沒有立刻散開。膠液在碗中凝成一團,邊緣微微泛著一層光,像一顆琥珀色的珠子沉在清液裡。然後,很慢很慢地,那顆珠子開始向外舒展,膠與水之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膜,光線穿過去的時候,折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色。
凌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凝光。
膠始凝光。
他盯著那只碗,一動不動。手指微微發顫,心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哥?」生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擔憂,「你怎麼了?」
凌淵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看著碗裡的膠液一點一點地與松針水融合。那層光漸漸散了,膠液最終完全溶入水中,但溶完以後的液體跟其他五碗截然不同——不稠不稀,不黏不散,拿竹匙挑起來,能拉出一根極細極長的絲,絲斷以後回縮,不留痕跡。
這就是「純而不滯,黏而不僵」。
娘寫在筆記裡的那八個字。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紅,但聲音是穩的。
「生年。」
「嗯?」
「我知道第七漉的引子是什麼了。」
生年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真的?是什麼?」
「松針水。」凌淵站起身,「松針含脂,脂性與膠性相引。尋常的水只能稀釋膠液,松針水卻能讓膠先凝後散,凝的時候把雜質逼到外層,散的時候留下最純的膠心。」
他頓了一下。
「娘寫的『引』,不是引子的引。是引導的引。用松針水引著膠液,讓它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
生年聽得半懂不懂,但他看見了哥臉上的神情。
很深很安靜,像一個找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路,站在路口,往前看了一眼,知道方向對了,但也知道路還很長。
「那現在就可以做了?」
「還不行。松針水的濃度、溫度、浸泡的時間,都要一樣一樣試。今天只是找到了方向,離做出一錠真正的千漉墨,還差得遠。」
「那就試。」生年蹲下來,把那六只陶碗收到一邊,騰出灶台的位置。「哥,你說怎麼做,我照著做。松針我去山上採,要多嫩的?要哪一種松的?」
凌淵看了他一眼。
少年蹲在灶台邊,袖口挽得老高,露出曬成蜜色的小臂,眼睛亮亮的望著他,一臉躍躍欲試。跟三年前剛進墨坊的時候比,他的手粗糙了許多,指縫裡也開始有了淡淡的墨痕。
「哥?」
「嗯。」凌淵收回目光,「去採松針。要嶺上那片老松林裡的,取最頂端、朝南面的嫩針,長不過寸許,色青而潤的。」
「好!」生年站起來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哥,中午我弄條魚,今天吃好點。」
凌淵笑了笑,點點頭。
生年開心的轉身跑了。腳步聲噔噔噔地穿過院子,驚得老梅樹上歇著的一群鳥撲棱棱飛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以後,凌淵重新蹲到那六只碗前面。
他拿起第六只碗,端到光下,看了很久。碗裡的液體在陽光中微微折光,清透而沉穩,像一汪淺淺的琥珀色的潭。
他想起娘。
娘在墨嶺做墨十幾年,從來只用六漉。第七漉,她知道,但從未用過。也許是一個人的墨坊用不上那最後一道,也許是那一道牽著她不願回首的來處。
直到她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才提起筆,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
但身子已經撐不住了。她來不及寫下「松針水」三個字,只留了一個「引」。
凌淵把碗放回灶台上,站起身,走到正屋裡間,在娘的墨寶箱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出去,開始準備第七漉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