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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九章:承古齋
墨嶺以東,行三日路程,有一座城叫硯山。

硯山比墨嶺大得多,城中商鋪林立,往來客商不絕。城南有一條墨坊街,整條街都是做墨的,大小墨坊幾十家,招牌一塊挨一塊,最大的那塊寫著——承古齋墨坊。

承古齋是顧家的產業。當家的姓顧,名崇嶽,人稱顧老爺。五十年前,他以一手絕頂的膠法名震天下,做出的墨「堅如玉,紋如犀」,被譽為當世第一製墨宗師。朝中權貴以得一錠承古齋墨為榮,連皇帝案頭都曾備著顧崇嶽親手所製的墨。

那是承古齋最輝煌的時候。

如今顧崇嶽八十有三,早已不親手做墨。墨坊的事交給了兩個嫡子——長子顧伯恆,次子顧仲禮。兩人都是顧崇嶽與正妻柳氏所生,從小在墨坊裡長大,該學的都學了,該會的也都會了。

「會」和「精」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顧伯恆管墨坊的帳務和外務,待人圓滑,生意做得不差。顧仲禮管製墨,手藝說得過去,尋常好墨做得出來,但離他父親的水準差了不止一個等次。兩兄弟守著承古齋的招牌,靠著老父親幾十年前的名聲吃飯,日子過得倒也寬裕。
只是這日子漸漸不如從前了。

識墨的人都看得出來,承古齋的墨在走下坡。墨色不如以往沉穩,研磨時偶有細微的澀感,氣韻更是大不如前。老主顧嘴上不說,心裡有數。新主顧越來越少。墨坊街上別家的墨慢慢追上來,有幾家甚至隱隱有超過的勢頭。

顧伯恆急,顧仲禮也急。

他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膠法。

父親當年名震天下的膠法,他們學了,但怎麼都做不出父親的墨。顧崇嶽教了他們所有的配伍和步驟,但始終還差一步。兩兄弟年輕時不以為意,覺得等自己年紀大了,自然熟成。等到父親年邁體衰,自己也幾十歲人了,再去問時,老人只是搖頭,說了一句:「你們的心性不足,教了也接不住。」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兩兄弟心裡十幾年了。

如今貢墨大比的消息傳來,承古齋作為硯山最大的墨坊,不去是不可能的。去了拿不出好墨,丟的是幾十年的臉面。

這日傍晚,顧伯恆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讓人去請顧仲禮。

兩兄弟關起門說話。

「二弟,貢墨大比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顧仲禮端著茶碗,眉頭擰著。「大哥的意思是?」

「得去。承古齋的招牌不能不去。但去了拿什麼出來?我今日讓作坊裡最好的匠人做了三錠墨送來給我看——」他從袖中取出一錠墨,擱在桌上,「你自己研開看看。」

顧仲禮拿起那錠墨,在案上的硯台裡注了水,研了幾圈。墨色還算正,不算差,但也僅僅是不算差。放在硯山本地或許還撐得住場面,拿到京城去跟天下墨坊比——
他放下墨,沒有說話。

顧伯恆嘆了口氣。「我今日去見了父親。」

顧仲禮抬頭。「父親怎麼說?」

「他說——」顧伯恆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他說,你們的心性不足,教了也接不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他讓我去打聽。」

「打聽什麼?」

顧伯恆看著桌上那錠不夠好的墨,慢慢說:「打聽天下還有沒有人,做得出他當年那個水準的墨。」

顧仲禮的臉色變了。

「大哥,父親他——」

顧仲禮想追問,但看見兄長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承古齋的院子很大,前頭是鋪面,後頭是作坊,再後面是家宅。幾十間房屋連成一片,燈火次第亮起來,映著灰牆黛瓦,排場十足。

顧伯恆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墨坊街上的燈籠亮成一串,別家的招牌在夜色裡隱約可見。

「二弟,同樣的配伍,同樣的步驟,為什麼我們做出來的就是差一截?」

顧仲禮沉默了很久。

「心性不足,父親這句話,我琢磨了十幾年,還是不懂。」

燈芯爆了一下,火光搖了搖。

兩兄弟懷著心事,再沒有說話。

遠在墨嶺的小墨坊裡,凌淵正在燈下翻看娘的第三冊筆記。

七漉加引,膠始凝光。

他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夜風吹過,夜深了,萬籟俱寂,唯有院中石缸裡山泉注入的聲音,滴答、滴答,一聲一聲,清得像敲在耳畔。

凌淵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下,老梅的枝影映在石缸的水面上,碎成幾瓣。
靜默了半晌,他忽然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

水。

膠是水熬的,煙是水和的,墨是水研的。制墨的每一步都離不開水,但從來沒有人把水當作一味引子。 他放下筆,看著那個字。

明天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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