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隨著秋風一起傳遍墨嶺的。
朝廷頒了明旨,雲朝開國以來第一次貢墨大比,詔令天下制墨之人皆可參選。不限門第,不限師承,不限地域,唯以墨質定高下。頭名者特別加封「貢御墨師」。所制之墨入宮為御用,此後歲歲進貢,墨坊可免三年賦稅,準將「貢御墨師」特許牌掛在自家墨坊。
墨嶺上下,沸騰了。
這一帶大小墨坊十幾家,做墨為生的人家少說也有幾十戶。制墨人這輩子能遇上的最大的事,無非就是自己的墨被貴人看中。而貢御墨師——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鎮上茶攤裡、酒肆中、周老先生的紙筆鋪子裡,說的都是這件事。誰家的墨有資格去、誰家打算派哪個兒子上京、路費要多少、比試規矩是什麼——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告示上寫得清楚:明年秋,九月初七,京城崇文閣,為期三日。第一日呈墨,由御選墨官品鑑外觀、成色、質地,取前三十名入圍。第二日研試,當場研墨試寫,品鑑墨色、發墨、層次、氣韻,僅取三名。第三日,由大學士研墨書寫題詩,以墨質定最終名次。
消息傳到山上的第三天,沈二爺親自上來了。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喝著生年泡的粗茶,看著凌淵在窯前收煙灰,半天沒開口。最後還是忍不住了。
「凌淵,貢墨的事你想過沒有?」
凌淵頭也不抬。「想過。」
沈二爺一愣。他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這小子倒乾脆。「那你的意思是——」
「在想。」
沈二爺的嘴角抽了一下。想過和在想,加在一起等於什麼都沒說。
生年端著茶壺從灶房出來,往沈二爺碗裡續了一回。「舅舅,你覺得哥該去嗎?」
「我覺得不覺得的不要緊,要他自己拿主意。」沈二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不過我跟你們說實話,這個大比,墨嶺上下怕是沒幾家能拿得出手的。那些老字號吃了幾十年的老本,做出來的墨一年不如一年,自己心裡清楚。倒是你哥的墨——」
他看了凌淵一眼,凌淵仍在收煙灰,像沒聽見。
「你哥的墨,周老先生說了,是他這些年見過最好的。不去比一比,可惜了。」
凌淵把收好的煙灰裝進磁罐裡,蓋嚴實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舅,去京城要多少日的路程?」
沈二爺眼睛亮了一下。「走陸路大約二十餘日。若能搭上運茶的船走水路,十來日便到。」
「盤纏呢?」
「兩個人的話,路上吃住省著些,五兩銀子夠了。到了京城另算。」
凌淵沒有再問。他走回正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一只粗陶茶碗,裡頭泡著新茶。他在沈二爺對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不是為了貢御墨師。」
沈二爺看著他。
「娘的墨,應可拔得頭籌。」
這是凌淵今天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沈二爺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千漉法——凌淵的娘留了一套獨門的膠法,凌淵這些年一直在琢磨。至於這膠法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只有她會、她又是從誰那裡學的——不可說。
「好。」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你要去,舅舅支持你。盤纏的事不用擔心,我那邊有。」
「不用。賣墨攢的銀子夠。」
「凌淵——」
「夠了,舅舅。」
沈二爺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堅持。這孩子跟他娘一樣,不肯麻煩人。
他臨走的時候,似乎有難言之隱,但想開口又吞了回去,他只拍了拍生年的肩膀,低聲說:「路上照顧好你哥。他那個性子,悶在心裡的事比說出來的多十倍。有啥事需要幫忙,差人回人說一聲。」
生年點了點頭。
送走沈二爺以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
生年收了茶碗回灶房洗。洗到一半,忽然擱下碗,跑到正屋門口。
凌淵站在裡間窗前,背對著他,正看著牆上掛的一幅字。那是娘寫的,八個字——
「墨行於世,敬之以恆」。
字跡清瘦有力,是娘慣常的風骨,掛在那裡好些年了,紙色微微泛黃。
「哥。」
凌淵沒有轉身。
「你決定了?」
沉默了幾息。
「決定了。」
生年笑了。笑容很大,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那我幫忙收拾行囊。要帶多少墨?帶哪幾錠?工具要不要帶?」
「不急。」凌淵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離明秋還有一年。在這之前,我要把千漉法做到最好。」
他頓了頓。
「第七漉,我還沒有解開。」
生年的笑容收了一些,但眼睛裡的光沒有滅。
「哥肯定能想出來的。」
凌淵看著他,淺淺的笑著。
窗外的日光照在娘寫的那幅字上。墨行於世,敬之以恆八個字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像一句等待兌現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