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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七章:初次心動
雨過之後,墨嶺的天清得像洗過一樣。

秋陽不烈,暖融融地落在院子裡,把積了幾日的潮氣慢慢烘乾。石缸裡的水漲了大半,溢出來的泉水沿著石縫往低處淌,在院中畫出幾道細細的水痕。

凌淵一早便重新開了窯。松枝在窯腹裡悶燒了一夜,煙道裡積了新的煙灰,趁著天晴,得把前幾日耽擱的活趕回來。

生年在院裡晾墨。

前些日子做的一批墨錠已經脫了模,整齊地排在木架上陰乾。每一錠墨都用棉紙墊著,正面朝上,間距均勻。翻晾是細活,每日翻一次面,不可多不可少,翻的時候手要輕,指腹貼著墨面邊緣慢慢翻轉,不能按,不能捏,稍一用力便會在墨面上留下指痕,乾了以後再也消不掉。

生年翻得很慢。

他蹲在木架前,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著一錠墨,像托著一隻剛出殼的雛鳥。翻過來,放穩,再拿下一錠。日光從他肩膀後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連手指的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凌淵從窯前經過,停了一步。

他看見生年低著頭,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專注得連他走過去都沒有察覺。少年的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額頭上有一層極細的汗珠,頸側的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

他的手穩了很多。

凌淵記得,生年剛開始學翻晾的時候,頭一天便碎了兩錠。當時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碎墨收起來,用作研磨試色。生年紅著眼眶蹲在牆角,半天沒說話。

後來生年再也沒有弄碎過。

凌淵收回目光,繼續往窯前走。

午後,日頭偏西,凌淵在正屋裡間寫字。

這是他的習慣。每日午後若無旁事,便研墨寫字,寫一個時辰,有時兩個時辰。每一批新做的墨,他都要親手研開,親手寫過,才能判斷膠性、煙質、發墨的快慢、墨色的深淺濃淡。

今日試的是新出的一批,用的三七膠比,杵了三萬餘下。他取了一錠,擱在歙硯上,注了幾滴清水,慢慢研開。

墨研到一半,生年進來了。

「哥,窯裡的火我封好了——」

他在門口站住,沒有再往前。

凌淵正低著頭研墨。右手握著墨錠,在硯面上畫著不緊不慢的圓。他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結實的手腕,腕骨微微突出,青筋在皮膚下面隱約可見。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垂在硯池邊,隨著研墨的動作輕輕晃動。

生年看過哥研墨無數次,他站在門口定定的望著,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窗外的光斜斜打進來,把硯池裡漸漸化開的墨色映得溫潤如玉。金色的陽光柔柔地落在哥的肩上、髮上、手上,像是一匹薄紗被風吹散了,碎成千百片金屑,浮在他周身。長髮垂落下來,髮尾沾了一點墨痕,隨著研墨的動作輕輕晃著,掃過鎖骨邊緣。睫毛低垂,在顴骨下面落了一小片陰影,鼻樑的側面被光勾出一條極細極亮的線。

他整個人像是坐在光裡面的。

哥的手很好看。這件事他一直知道。指節分明,骨相清瘦,指縫間嵌著洗不淨的墨痕。但今天,他忽然覺得,好看這兩個字不夠用了。

那隻手在硯面上畫圓的動作,穩、慢、有力,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那一圈一圈的弧度。彷彿不是在研墨,是一下一下研在他心底。

心口漫開一片溫熱,像墨入水,無聲無息地洇開來,洇過胸口,漫上喉嚨,堵在那裡,化不開。

耳根開始發燙。像窯裡的餘溫順著風飄過來,輕輕舔了一下,就留住了。

他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身體像一根被慢慢拉緊的弦,繃在那裡,動不了。一股熱意從小腹深處升起來,像每日清晨破曉前那一刻。

「——生年?」

凌淵抬起頭來,看著他。

「怎麼了?」

生年回過神,心慌地垂下眼。「沒什麼。窯封好了,來跟你說一聲。」

「嗯。」凌淵低下頭繼續研墨,沒有留意他的異樣。

生年轉身出去了。步子比平常快了些,走到院子裡才停下來。

他站在老梅樹下,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幾片薄雲被風推著走,像有人用淡墨在絹上隨手掃了幾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到那一下一下的搏動,心跳還沒有平復,比方才又快了一些。

院子裡很安靜。風吹過老梅的枝葉,沙沙地響了幾聲就停了。遠處山上的松林在日光下泛著沉綠的光,像一匹鋪展到天邊的綢。

生年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心跳,深吸了幾口氣,轉身去劈柴。

斧子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很響,一下一下,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震散了一些。他劈得比平時用力,木柴裂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骨頭斷掉。

劈了半個時辰,滿頭大汗,終於平靜了下來。

他把斧子靠在柴堆上,坐在地上喘氣。

抬頭看見正屋的窗子開著,裡間透出來的光裡,隱隱約約能看見凌淵的側影。他還在寫字。長髮垂著,頭微微低著,手腕起落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生年移不開目光,心底這異樣的感覺糾纏著他,揮之不去。

刻意的把目光移開。轉身很用力的開始劈著柴火,力氣大到像是把什麼東西徹底砍斷。

砍了一會兒,生年氣喘吁吁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虎口被斧柄磨得通紅。
放下斧頭,去挑水。

傍晚的時候,沈二爺家的小兒子跑上山來送餃子,順帶捎了一個消息。

「凌淵哥!我爹讓我跟你說,鎮上來了告示,說朝廷要辦什麼貢墨大比,天下做墨的都可以去,頭名的墨能進宮裡給皇上用!」

小孩氣喘吁吁地說完,把一籃餃子塞到生年手裡,又跑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生年看了看凌淵。凌淵站在院中,手裡還拿著一支筆,墨跡未乾。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哥?」

「聽見了。」

「你不想去看看?」

凌淵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屋裡,把筆擱在硯上。

看著哥的背影消失在裡間,生年抱著那籃餃子站在院中,胸口還沒平復。

貢墨大比。天下做墨的都可以去。

他想起那些深夜裡,哥獨自坐在燈下翻筆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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