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辰時,凌淵再次走進崇文閣。
這一次進閣的人少了很多。一百三十七人呈墨,留下的只有二十五錠。
正堂的格局變了。五張長案撤去了三張,剩下兩張拼成一張大案,案上並排擺了二十五方歙硯,每方硯旁擱著一錠墨,墨下墊著白絹,絹上寫著編號。
凌淵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那錠。
素面,無紋,擱在最末。旁邊的墨錠有描金的、刻花的、鑲螺鈿的,五彩斑斕,襯得那錠千漉墨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二十五位墨師站在堂下,不許靠近長案。研試不是墨師自己動手——是由墨官親自研墨、親自書寫。墨師只能站著看。
這是規矩。墨好不好,不能由做墨的人說了算。要由用墨的人來判。
五位墨官在案前坐定。今日的流程是:每錠墨研開,試寫數字,品鑑墨色、發墨速度、層次變化、氣韻留存。二十五錠墨逐一試過,從中取三。
第一位墨官從最左邊開始。
他注了水,取起第一錠墨,研了起來。堂中安靜得只聽見墨在硯上走的聲音。那是一錠上好的油煙墨,研開以後墨色烏亮,發墨極快,層次也分明。墨官提筆寫了四個字,看了看,在簿上記了評語,放下,取第二錠。
一錠一錠地試過去。
凌淵站在堂下,看著每一錠墨被研開。他的眼睛不看墨官的手,看的是硯池裡的墨色。隔著幾步遠,他也分辨得出好壞——發墨快的未必好,有些是膠性太輕,墨色散得快,留不住。墨色亮的也未必好,有些是摻了漆或石黛,取巧的功夫。
真正好的墨,研開以後不急不躁,墨色一層一層地化出來,像霧氣從水面上慢慢升起,有自己的節奏。
二十五錠墨,他心裡默默分了三等。上等不超過五錠。
徽州李記的墨排在第十一。墨官研開以後,墨色確實好——沉穩,有光,層次分明,收筆處氣韻綿長。墨官寫了八個字才停,比前面幾錠多寫了一倍。李記的中年人站在堂下,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身子微微往前傾。
凌淵的墨排在最末。
等到最後那位墨官拿起他的千漉墨時,堂中已經試了將近兩個時辰。墨官們的神色都有些倦了,前面二十四錠墨研下來,好的見過了,不好的也見過了,大致心裡有了數。
老墨官注了水,把千漉墨擱上硯台。
墨錠碰到硯面的一瞬,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觸感太好了。墨錠落在硯面上的感覺,沉而不重,穩而不死,像一塊打磨到極致的玉石擱在另一塊玉石上——嚴絲合縫。
他開始研。
前幾圈,硯池裡沒什麼變化。不像油煙墨那樣一研就出色,千漉墨的發墨很慢,慢得讓人以為這錠墨不行。
但老墨官沒有停。他研過太多墨了,他知道——越慢的墨越值得等。
第十圈的時候,墨色開始化出來了。
不是化出來,是「浮」出來的。從硯池的底部,一層極薄的黑慢慢往上浮,像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醒過來。顏色不是油煙墨那種帶光的亮黑,而是一種沉到了底的、幾乎吸光的黑。
老墨官的手慢了下來。
他繼續研。第二十圈,第三十圈。墨色越來越濃,但不稠不膩,硯池裡的墨液清透而有力度,用筆尖挑起來,能拉出一根極細的絲,絲斷以後墨液回落,不留痕跡。
他放下墨錠,提起筆。
蘸墨。落紙。
第一筆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墨色落在紙上,沉而不死,潤而不滑,筆鋒走過的地方飽滿厚實,像有人在紙的背面托著一樣。收筆的時候,墨色沒有斷,氣韻從筆尖一路綿延出去,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極長的尾韻。
老墨官盯著紙面看了一會兒,又蘸了一次墨,寫了第二個字。然後第三個,第四個。
他寫的是一首五言——「松間明月照,煙外白雲飛。」
寫完以後,他把筆擱下,低頭看著紙面上的十個字。
墨色在紙上慢慢定住了。從濕到乾的過程中,字跡的顏色沒有變淡,反而沉了一層。最深處隱隱透出一種質感——不是光,不是影,是墨色與紙纖維完全咬合以後,自然生出的那一層東西。
凝光。
在紙上的凝光。
老墨官抬起頭,看了一眼高座上的周學士。
周學士微微點頭。
老墨官把那張紙和簿子一起送了上去。
周學士接過紙,低頭看了很久。
堂中安靜得落針可聞。二十五位墨師站在堂下,有些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人已經看出來了——最後那位墨官試最後一錠墨的時候,寫了十個字。前面二十四錠,最多的只寫了八個。
周學士把紙放下,在簿上寫了一行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堂下眾人,落在最末尾站著的那個青衫年輕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去了。
半個時辰以後,書吏在閣門外張榜。
生年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尖看。
榜上三個名字,從上往下:
入榜者,
徽州李記李奉堯,
硯山承古齋顧伯恆,
墨嶺顧凌淵。
生年盯著看了三遍,然後轉身就跑,跑到石階下面。
凌淵站在那裡,懷裡抱著空匣子。
「哥!入選了!」
凌淵點了點頭。
生年喘著氣,笑得合不攏嘴。
「明天——明天大學士就用你的墨寫了——」
「嗯。」
凌淵的目光沒有看榜。他在看榜上的名字。
硯山承古齋。顧伯恆。
顧。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往客棧走。
生年跟上去,還在笑。他沒有注意到哥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