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節。
進到崇文閣,正堂的換擺上一張極長的紫檀書案,在堂中央。案上鋪了一張六尺長的澄心堂紙,壓紙石四角各一。旁邊端端正正擱著三方歙硯,三錠墨,三只白釉水注。
三錠墨並排在絹上。最左邊是李記的油煙墨,描金松鶴紋。中間是承古齋的墨,通體烏黑,墨面上刻了一枚篆印「承古」二字,刀工極精。最右邊是凌淵的千漉墨,素面,無紋,只有墨底那方小印。
堂下擠滿了觀禮的朝中善書的文臣、翰林院的編修、國子監的學官,加上昨日入選的三位墨師。凌淵和李奉堯站在堂下左側,中間隔了幾個人。
顧伯恆站在右側。
凌淵看了他一眼。
四五十歲上下,身形偏瘦,面容端正,眉宇之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穿了一身靛藍的綢衫,料子比在場大部分人都好。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
硯山承古齋。顧。
凌淵收回目光。
辰時三刻,周學士入堂。
他身後跟著一位年紀更長的老者,鬚髮皆白,步履卻很穩。穿的是一品官服,胸前繡著仙鶴。
堂中眾人起身行禮。
書吏高聲唱報:「太子太傅、大學士沈閣老親臨品鑑。」
沈閣老。
凌淵不認識這個人,但看得出來堂中所有人的姿態都變了——連周學士都退了半步,讓出書案正中的位置。
沈閣老走到書案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案上的三錠墨。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在千漉墨上停了一瞬。然後坐下了。
「研墨。」
三位墨官上前,各取一錠墨,開始研。
堂中安靜得只聽見墨在硯上走的聲音。三方歙硯、三錠墨,同時研開,氣味慢慢瀰漫開來。李記的桐油香沉穩厚重,承古齋的帶著一絲極淡的藥香,千漉墨的龍腦和松脂交融在一起,清而幽,像深山裡的風穿過松林。
三池墨色並排在硯中,深淺不同,質地各異。
沈閣老站起身,走到硯前,逐一看過。他沒有用手觸碰,只是低頭看,偶爾湊近聞一聞。
看到千漉墨的硯池時,他停了一下。
硯池裡的墨色極沉,幾乎不反光,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深水。
他沒有說話,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書吏將三方硯台依次遞上書案。
沈閣老取了一支紫毫,先蘸李記的墨。
墨色烏亮,發墨極快,筆鋒落紙銳利分明。他寫了一句:「菊花何太苦,遭此兩重陽。」寫完擱筆,點了點頭。好墨,氣韻剛健,是正路子的上品油煙。
換筆,蘸承古齋的墨。
筆尖觸墨的一瞬,沈閣老的動作頓了一下。墨色深沉,層次極好,收筆處綿而不斷,有一股老派的底蘊。他寫了一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寫到「思親」二字,筆速慢了半分。
他放下筆,沉默了片刻。
這墨他認得。這個味道——是承古齋的膠法,五十年前顧崇嶽全盛時做出來的墨,就是這個底子。只是眼前這錠比起當年,少了什麼。形在,神差了一口氣。
再換筆,蘸千漉墨。
第三支筆要落紙的時候,沈閣老的筆速明顯頓了一下。思考片刻,他寫下:
松煙猶帶舊時香,落筆方知故人遠。
然後他拿起千漉墨的那方硯,湊近鼻下,深深地聞了一息。
他放下硯台。閉了一下眼睛。
「這錠墨,」他的聲音不高,但堂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誰製的?」
書吏看了看名冊。「墨嶺,顧凌淵。」
「上前來。」
凌淵從堂下走出來,走到書案前,站定。
沈閣老看著他。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青布衫,乾乾淨淨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痕,面色沉靜,目光不閃不避。
「這墨,師承何處?」
「家母所傳。」
「你母親師承從何而來?」
凌淵沉默了一會兒。
「娘沒有說過師承。」
沈閣老看了他幾息,沒有再問。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
堂下右側,顧伯恆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盯著凌淵的背影,目光從那雙帶著墨痕的手,移到那錠素面無紋的墨上,最後落在白絹上「墨行」二字上面。
姓顧。膠法有承古齋的底子。而且——他聞到了。那個味道,那個他在父親的密室裡聞過、但從來沒有在自家墨坊裡做出來的味道。
他的手微微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