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沒有當日公佈。書吏說,沈閣老要將三錠墨留在閣中再觀數日,待墨色徹底定住方下定論。「諸位墨師且在京中候旨,不得擅離。」
回到客棧,生年算了算日子。房錢付到月底,還有二十來天。
「哥,我們難得來一趟。」他說,語氣裡藏不住一點高興,「等消息的時候,出去走走?」
凌淵點點頭。
第二天早上,生年買了餛飩回來,凌淵喝完湯站起來:「走吧。」
生年笑了,跟上去。
頭幾天,兩人滿城走。墨坊街上鋪子挨著鋪子,光是賣墨的就有十幾家。生年趴在每一家鋪子前面看墨模、墨錠、擺設,看得兩眼放光。凌淵站在他身後,偶爾評一兩句——「這家煙不夠細」、「那錠膠重了」。生年一一記住,到了下一家自己先看,回頭跟哥對答案,十之六七能對上。
從墨坊街出來,生年忽然拐進一條小巷。巷口有個賣糖炒栗子的,香味飄了半條街。
「哥,買一包?」
「買吧。」
生年掏了錢買了一紙包。兩人沿著巷子慢慢走,生年剝了一顆遞過去。凌淵接了,沒說話,放進嘴裡。生年又剝了一顆遞過去。凌淵又接了。
走了半條巷子,生年忽然發現,自己一顆都沒吃,全剝給哥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栗子殼,耳根有點熱。
凌淵也察覺了。他停下腳步,從紙包裡拈了一顆,剝開,遞到生年嘴邊。
「張嘴。」
生年愣了一下,張了嘴。栗子塞進來,甜的,粉的,帶著哥指尖上淡淡的墨味。
他嚼著栗子,半天說不出話。
凌淵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他們去了護城河邊。秋天的河水很清,兩岸柳樹泛黃,落葉在水面上打轉。生年蹲在河邊撿石頭,挑了幾顆花紋好看的揣進懷裡,回頭衝凌淵晃了晃。
「哥你看,這顆像不像山上那棵歪脖子松?」
凌淵坐在石階上看著他。京城這麼大,什麼都有,可這個少年蹲在河邊撿石頭,跟在墨嶺一模一樣。
「像。」他說。
過了幾天,新鮮勁淡了,日子慢下來。
早上生年出門買早食。客棧巷口賣餛飩的老嫗,他去了兩回就熟了,每次多要一勺湯。端著兩碗回來的時候,凌淵已經坐在桌前寫字了。
生年把碗擱在桌角,自己端一碗蹲在門檻上吃。他不打擾哥,一邊吃一邊看。
哥寫字的時候整個人是不一樣的。平日的沉默寡言都不見了,筆尖落下去那一刻,眉宇之間有很專注的神情,連眼神都變得生動有神。生年看得忘了吃,餛飩涼了才發現。
午後的時光最長。京城的秋天比墨嶺暖,陽光從窗口斜進來,把窄窄的房間染成金色。凌淵有時看筆記,有時閉眼養神。生年沒事做,就坐在床邊整理撿來的石頭,按大小排一排,按顏色排一排,排完了打亂再排。
凌淵睜開眼,看他排石頭。
「排三遍了。」
「我知道。」生年頭也不抬。
「為什麼?」
生年停了一下,老實說:「因為排石頭的時候不用想別的。」
凌淵沒再問。
安靜了一會兒,生年忽然說:「哥,你說我們回去以後,是不是就跟以前一樣了?」
「嗯?」
「就是……你做墨,我打下手,每天都一樣。」
「不好嗎?」
「好。」生年低著頭,聲音輕下去。「就是覺得,在這裡的日子跟在墨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生年想了想,說不上來。在墨嶺,哥是哥,他是他,兩個人之間隔著窯、隔著灶、隔著墨。在京城,只有一間房、一張床、一扇窗。他習慣挨著哥睡覺了。哥就在旁邊,聽著他輕輕的呼吸聲,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墨香。
半晌,他悶悶的說,「說不上來。」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就是不一樣。」
凌淵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有一天傍晚,凌淵寫了很多字,寫完逐一看過,搖了搖頭,把紙揉了。生年等他出去以後,從紙簍裡撿起那張紙,攤開,壓平。
他看不懂字的好壞,但他覺得好看。
把紙折好,夾在自己的包袱裡。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巷子裡有人在叫賣晚食,聲音遠遠的。生年坐在床邊,手指摸著包袱裡那張紙的邊角。
哥的東西,他都想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