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客棧掌櫃敲了門。

「顧公子，外頭有人找。」

凌淵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青衣的中年人，面容端正，腰間掛著一塊官牌。他微微欠身，遞上一封帖子。

「沈閣老請顧公子午後到松風閣一敘。」

凌淵接過帖子，打開看了一眼。帖上只有一行字，字跡蒼勁老辣：「松風閣備茶，午後申時，候君一晤。」落款一個「沈」字。

他看著那個「沈」字，目光停了一息。那一捺的收筆，沉穩內斂，跟娘寫的如出同門。

「只請我一人？」

「閣老吩咐，只請墨師。」

凌淵點了點頭。「知道了。」

青衣人走後，生年湊過來。

「沈閣老？就是那天在崇文閣寫字的那位？」

「嗯。」

「找你做什麼？」

「不知。去了便知。」

生年想跟著去，又知道不合適，嘴巴動了動，沒說出口。凌淵看了他一眼。

「我去去就回。你在客棧等我。不要出門。」

「哦。」生年應了一聲，靠在門框上看哥換了一件乾淨的衫子出門。

松風閣在城西，是京城有名的茶樓。不大，只有兩層，臨著一條小河，二樓的雅間推窗便能看見河上的石橋和岸邊的老柳。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排場，是文人雅士喝茶清談的地方。

凌淵到的時候，沈閣老已經在了。

雅間裡只有他一人。脫了官服，穿一件灰白的素袍，鬚髮皆白，坐在窗前，面前一壺茶，兩只杯。

「坐。」

凌淵在他對面坐下。

沈閣老替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茶色淺金，清香裡帶著一絲蘭韻。

「嚐嚐。」

凌淵端起杯，喝了一口。好茶。

沈閣老看著他喝茶，目光在他的眉眼上停了一會兒。

「你今年多大了？」

「在下虛長三十。」

「三十。」沈閣老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想著什麼。「墨嶺……離京城挺遠。你自小就在墨嶺長大？」

「是。娘帶著我，一直在墨嶺。」

「你娘姓甚？今年多大？」

「姓沈，六年前過世時年方四十。」

沈閣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沈氏。」沈閣老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起伏。「哪個地方的沈家？」

「不知道。娘從來沒有說過。」

「從未說過嗎？」

「沒有。」凌淵的語氣很平。「娘不提的事，我不問。」

沈閣老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碎光，老柳的枝條垂到水面上，被風吹得一搖一搖的。

「你的墨。」沈閣老換了話頭，語氣鬆了一些。「膠法極好。我品墨五十餘年，這樣的膠法只見過兩次。」

凌淵沒有接話。

「第一次，」沈閣老望著窗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硯山有一位做墨的老先生，膠法天下第一。他做的墨，堅如玉，紋如犀，研開以後墨色能沉三層。當年皇上案頭用的就是他的墨。」

他頓了一下。

「第二次，就是你的。」

凌淵靜靜地聽著。

「你的膠法比那位老先生更進了一步。他的墨沉三層，你的墨——我那日寫了十個字，墨色沉下去以後，底下透出來的那一層光，是他做不到的。」

沈閣老轉過頭，看著凌淵。

「你娘教得好。」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很慢。

凌淵垂了一下眼。「娘過世前教了我很多。有一些是自己揣摩的。」

沈閣老點了點頭。「能夠揣摩，是你的本事。」

他又替凌淵倒了一杯茶。

「你…，好好做墨。別辜負你娘教導你的用心。」

凌淵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分量。他看著沈閣老，想問什麼，但老人的目光已經移到窗外去了，臉上的神情很遠，像在看一個不在場的人。

他沒有問。

站起身，行了一禮。「多謝閣老賜茶。」

沈閣老擺了擺手。「去吧。結果出來之前，不要離京。」

凌淵走到門口，沈閣老忽然又開口。

「凌淵。」

他回過頭，很訝異他直呼名字。

沈閣老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說了一句：「保重。」

凌淵走下樓的時候，暮色已經淡淡地染上了河面。

他走得很慢。沈閣老說的每句話看似平常，但彷彿又藏著什麼——「別辜負你娘教導你的用心」、「只見過兩次」、「很久以前硯山有一位做墨的老先生」。

他想起娘的墨寶箱，想起箱底那層舊物，想起舅舅每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關聯嗎？

他隱約覺得，娘從不提起的事，像窯裡的火燒到了最後一根柴的時候，明明快燒完了，溫度卻是最高的。

回到客棧，推開門，生年坐在床邊等他。桌上擺著兩碗麵，已經涼了。

「哥！你回來了。」生年站起來，「我買了麵，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熱一下——」

「不用。就著吃。」

凌淵坐下來，端起碗吃了幾口。

生年蹲在對面看著他。

「沈閣老跟你說什麼了？」

「喝了一壺茶。聊了聊墨。」

「就這樣？」

「嗯。」

生年看著哥的臉。哥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看這張臉十餘年了，他看得出來——哥在想事情。眉心沒有皺，但眼底那層光比平時沉了一些。

他沒有再問。

拿起另一碗麵，蹲在門檻上慢慢吃。

夜深了，兩人躺下。

生年面朝牆，凌淵面朝天花板。

「哥。」

「嗯。」

「不管沈閣老說了什麼，你都是你。」

凌淵側過頭看他。少年背對著他，蜷著身軀，說完這句話就不動了。

他看了那個背影一會兒。

「睡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