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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三章:暗查
顧伯恆也沒有離京。
他的隨從問過一次:「少東家,咱們不回硯山嗎?排名還要等幾日。」
「不能離開,必須等。」顧伯恆坐在客棧的窗前,手裡轉著一只茶杯。「急什麼。」
他自己清楚,他不是在等排名。
那天從崇文閣出來,他在榜前站了很久。三個名字,三個籍貫。徽州李記李奉堯,硯山承古齋顧伯恆,墨嶺顧凌淵。
墨嶺。顧。
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整夜。
顧家的墨坊在硯山,硯山的顧就是承古齋的顧,人盡皆知。墨嶺那個窮山溝裡冒出一個姓顧的墨師,還帶著那樣的膠法——那不會是巧合。
第二天,他去了崇文閣。
書吏在整理卷宗,見他來了,客客氣氣地招呼。承古齋在墨界是響噹噹的名號,書吏不敢怠慢。
「在下想查一樣東西。」顧伯恆笑著,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那位墨嶺來的顧凌淵,報名時登記的籍貫師承,方便看一眼嗎?」
書吏猶豫了一下。
「放心,不是打聽什麼機密。」顧伯恆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金子,不動聲色地擱在案上。「我與他同姓,好奇罷了。」
書吏翻了翻冊子,找到那一頁。
「顧凌淵,墨嶺人,無號無鋪,呈墨一錠,松煙。備注——家母所傳,無師承門派。」
「家母所傳。」顧伯恆重複了一遍。「他母親姓甚?」
「這個……登記冊上沒有。」
「那他住哪家客棧?」
書吏又猶豫了。
「無妨,」顧伯恆笑了笑,站起身,「我自己打聽。」
他讓隨從去打探了一圈。終於查到了,一位墨嶺來的年輕墨師,帶著一個青年,住在東巷的永安客棧。兩人很少出門,偶爾在街上走走,不跟人攀談。掌櫃說他們付了整月的房錢,安安靜靜的,沒什麼特別。
「還有呢?」
「打聽到那少年每天早上去巷口買餛飩。跟餛飩攤的老嫗倒是挺熟。」隨從頓了一下,「但那個墨師——掌櫃說他寡言得很,住了這些天幾乎沒跟旁人說過話。」
顧伯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寡言。無師承。家母所傳。姓顧。
他想起那天在崇文閣的情景。老墨官研開千漉墨的那一刻,他站在人群裡,聞到了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他太熟了。
小時候,父親帶他進過一次密室。密室在墨坊最深處,平日鎖著,連管事都不能進。父親打開門,裡面陳列著幾錠墨,每一錠都用舊絹包著,擱在楠木架上。
「這是我早年做的墨,還呈給宮裡過。」父親指著架上最高處的一錠。「承古齋最好的墨,就是這個味道。」
他那時年紀小,只記得那股氣息——沉、穩、層層疊疊往下走,松煙的底韻裡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比香還深,比韻還長。
一模一樣。不,比記憶裡的更好。他做不出來,他弟弟也做不出來。後來父親老了,也做不出來。
可那天在崇文閣,他又聞到了。
顧伯恆閉上眼睛。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下來。
他不願意往下想。
但不得不想。
如果父親有過一個不為人知的孩子——或者,一個被送走的孩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秋天的京城,天高雲淡,街上人來人往,什麼事都沒有。
他盯著街面看了很久。
要查,得回硯山。得問父親。

第二十四章:京城的秋雨
京城的秋天說變就變。
頭幾天還是大太陽,一夜之間就陰了下來。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涼意,街上的人走得比平時快。
兩人哪兒也去不了,窩在客棧裡。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扇窗。凌淵坐在桌前看筆記,生年坐在床邊,百無聊賴地把撿來的石頭翻來翻去。
雨是午後下的。
起先只是細細的,像霧一樣飄進窗縫裡。後來越下越大,簷上的水連成了線,打在窗台上啪啪響。巷子裡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雨聲。
凌淵看了一會兒筆記,合上,靠在椅背上閉眼。
他最近睡得不太好。不是因為床窄——墨嶺的床也不寬。是因為旁邊那個人。
在墨嶺,兩人各有各的屋子,隔著一堵木板牆。他聽得見生年翻身的聲音,但看不見。在京城,那堵牆沒了。
每天夜裡,生年面朝牆壁蜷成一團,把自己縮得很小,像怕佔了多餘的地方。凌淵面朝天花板,睜著眼,聽旁邊的呼吸。那呼吸不勻——忽快忽慢,有時候屏住,過一會兒又重重地吐出來。
他知道生年沒睡著。
每天早上醒來,兩人之間的距離都比睡前近了一些。不知道是誰靠過去的。
凌淵沒有點破。
午後的雨越下越密。凌淵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頸側。
生年坐在床邊,看著他。
哥很少有這樣鬆懈的時候。平日裡,他永遠是端正的、清醒的,連睡覺都像是隨時會醒。此刻雨聲把什麼都蓋住了,哥的眉頭舒開,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很輕很長。
那縷頭髮垂在頸側,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生年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把那縷髮撥到耳後。
指腹碰到耳廓的時候,他的手頓住了。那一小片皮膚是溫的,很薄,底下隱約能感覺到脈搏。
凌淵的睫毛動了一下。
生年把手縮回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哥一定聽見了。
凌淵沒有睜眼。
他保持著閉眼的姿勢,呼吸沒有變。但那一下的溫度留在耳尖上,散不掉。
他沒有睜眼。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小了些。生年悶得慌,拉著凌淵出門。
「就在巷子裡走走,透透氣。」
兩人撐了一把傘出去。巷子裡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積了淺淺的水,踩上去會濺。空氣裡全是雨後泥土和落葉的味道。
走到巷口,雨忽然又大了。
傘擋不住。兩人跑了幾步,躲進一家茶肆的簷下。
生年頭髮濕了大半,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抹了一把臉,回頭衝凌淵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凌淵看著他。
「把外衫脫了擰一下。」他說,伸手去拉生年的領口。
手指碰到少年後頸的時候,指尖底下是涼的水、熱的皮膚。
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若無其事地鬆開了。
轉身看簷外的雨。手指還留著那一點觸感,他把手收進袖子裡。
簷下很窄,兩個人站著,肩膀幾乎挨著。雨幕把整條巷子都裹住了,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水聲。
生年擰完了衣裳,披回去,也看著雨。
「哥。」
「嗯。」
「我覺得京城也挺好的。」
「哪裡好?」
生年沒有回答。他看了凌淵一眼,又收回去看雨。
哪裡好呢。什麼都好。有你在的地方都好。但他說不出口。他只是十六歲,不知道那句話該怎麼說。
凌淵也看著雨。
他聽懂了。
那天夜裡,兩人回到客棧,換了乾衣裳。生年走了一天,又淋了雨,累得很,體溫也有點高。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凌淵躺在旁邊,睜著眼。
生年睡著以後跟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縮在牆邊,連翻身都輕手輕腳。睡著了就不設防了,蜷著的腿慢慢伸開,身子一點一點放鬆。
然後他翻了個身,往凌淵這邊靠過來。
額頭碰到凌淵的肩膀。呼吸打在臂彎上,溫熱的,均勻的。
凌淵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生年的臉。睡著的生年看起來比白天更小一些,眉頭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張開。
不對,臉有點紅紅的,他摸了摸生年的額頭,有點燙。
他下了床,打了點水,用毛巾敷著他的額頭。看著他長開了的臉,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孩子的時候。五歲,瘦得皮包骨,蹲在路邊啃一根生紅薯。兩隻眼睛又大又空,看人的時候不躲不怕,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你。
十餘年了。
那個什麼都不說只會看著你的孩子,長成俊秀的青年了。
生年的手突然橫過來,抱住他的腰,彷彿抱著一個涼涼的冰枕,舒服的呼出一口氣。
凌淵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躲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像是要下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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