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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五章:奪得墨魁
等了十日,榜終於下來了。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生年就醒了。燒已經退了兩天,人還有些懶,但一想到昨天沈閣老特地差人來告知,今天放榜,一骨碌就坐起來。
「哥,今天。」
凌淵已經在桌前坐著了,像是醒了很久。
「我知道。」
兩人到崇文閣的時候,閣前已經圍了不少人。墨師、書商、坊間的墨販子、看熱鬧的文人,里三層外三層。門口立了一塊朱漆木牌,上面蓋著黃綢,還沒揭。
生年踮腳往裡看,被人擋得什麼都看不見。他拉了拉凌淵的袖子。
「哥,你看得見嗎?」
「不急。」
辰時三刻,閣門開了。兩名書吏抬了一面匾額出來,擱在木架上。後面跟著一位灰袍老者——不是沈閣老,是崇文閣的掌閣學士。
掌閣學士站定,展開一卷黃紙,朗聲念道:
「貢墨大比,沈閣老親鑑,歷時十日品定,今列三甲如下——」
人群安靜下來。
「頭甲:墨嶺,顧凌淵。松煙一錠,膠法獨絕,墨色凝光,沉而能透,為五十年僅見。沈閣老親題『墨魁』二字。」
生年愣住了。
他聽見周圍嗡地一聲議論開了,但那些聲音都很遠。他轉頭看凌淵。
凌淵站在原地,神情沒有變。
「二甲:硯山承古齋,顧伯恆。油煙配松煙,膠法精純,墨色沉穩,承古而不泥古,得其正脈。」
「三甲:徽州李記,李奉堯。桐油煙,發墨明快,墨色烏亮,堪為實用上品。」
掌閣學士收了黃紙,書吏揭開木牌上的黃綢。匾額上三個名字,從右到左,金漆大字。
頭甲:顧凌淵。
人群湧上去看。生年被擠到了後面,他不擠了,就站在外圍,看著那塊匾額上哥的名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三萬杵。松針水。七漉膠。兩個月晾墨,每天早上去看一眼。二十天水路。一年的製墨。
全值了。
凌淵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往前湊。有人回頭看他,認出他就是榜上那個名字,目光裡有驚訝、有打量、有好奇。他一概不理,只是靜靜地站著。
「墨魁。」生年擠回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眼睛卻亮得不像話。「哥,墨魁!」
凌淵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
「啊?不多看一會兒嗎?」
「看夠了。」
生年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哥的眼底有一層很淡的光——不是激動,不是得意,像是千漉墨研開以後紙上那層凝光。
他忽然懂了。哥不是不高興。哥是在想娘。
他閉了嘴,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
兩人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生年餘光瞥見人群另一邊站著一個人。
錦袍,玉冠,五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端正,身邊跟著兩個隨從。他沒有看榜,他在看顧凌淵。
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生年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後背起了一層細細的涼意。
他沒跟哥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說。也許是覺得今天是哥的好日子,不想拿一個陌生人的眼神去攪亂哥的好日子。
顧伯恆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顧凌淵的背影走遠。
頭甲。墨魁。膠法獨絕,五十年僅見。
五十年前,承古齋全盛的時候,父親做出過那樣的墨。五十年後,一個墨嶺來的無名小卒竟做出了更好的。
他的手微微攥緊,鬆開,又攥緊。
身邊的隨從低聲說:「少東家,咱們也該回去了。」
「嗯。」顧伯恆的聲音很平。「明天啟程。」
他最後看了一眼崇文閣門口的匾額。
顧凌淵。顧伯恆。
一個頭甲,一個二甲。
他轉身走了。

凌淵與生年兩人穿過人群,一路沒說話。
回到客棧,凌淵推開門,走到窗前站住了。背對著生年,沒有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望向窗外。但生年看得出來——哥的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繃到了極處的弦。
他在忍。
生年不知道哥在忍什麼。是高興,是想娘,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哥從來不在人前露出這些東西,連在他面前都不肯。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凌淵的腰。
額頭抵在哥的背上。隔著衣裳,他能感覺到哥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沒有說「哥你真厲害」,沒有說「娘一定很高興」,什麼都沒說。
就那麼抱著。
過了很久,凌淵抬起手,輕輕按住他環在腰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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