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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六章:顧崇嶽的殞落
顧伯恆到家的時候,是黃昏。
一路快馬,隨從的馬都跑瘸了幾匹,他沒有停,星月兼程想早日回到家問個清楚。
承古齋的大門敞著,管事迎上來,見他滿身塵土,嚇了一跳。
「少東家怎麼——」
「我爹呢?」
「老太爺在後院,剛喝了藥,歇下了。」
顧伯恆穿過前堂,穿過墨坊,直奔後院。推開門的時候,顧崇嶽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八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的皮,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看見兒子進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回來了?」
「爹。」顧伯恆在榻前站定,沒有坐。「貢墨大比的結果出來了。」
「嗯。」
「頭甲不是我。」
顧崇嶽的眼皮動了一下。「是誰?」
「墨嶺。一個姓顧的。」顧伯恆盯著父親的臉。「叫顧凌淵。」
屋裡很安靜。薄毯下面,老人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墨,」顧伯恆往前走了一步,「松煙,膠法跟咱們承古齋一脈相承。沈閣老的評語是——膠法獨絕,五十年僅見。」
顧崇嶽沒有說話。他慢慢轉過頭,看著窗外。秋天的最後一點光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葉子快落完了。
「爹。」顧伯恆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姓顧。他的膠法是他娘教的。您知道他娘是誰嗎?」
老人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我在崇文閣聞到他那錠墨的時候,」顧伯恆說,「跟你密室裡那幾錠墨,一模一樣。不——比那幾錠更好。」
顧崇嶽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枯瘦的,指節粗大,是做了一輩子墨的手。他按住榻沿,像是要撐起身子,但沒撐起來。
「……是她。」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誰?」
「沈家的姑娘。」顧崇嶽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你不知道的。這是我在京城待那幾年的事了。」
顧伯恆站在原地,拳頭攥緊了。
「她叫什麼?」
「沈……」老人的嘴唇動了動。
「她跟您是什麼關係?那個凌淵——」
「他是……」
顧崇嶽忽然咳了一聲。不重,但整個人跟著顫了一下。他的手抓著毯子,指節發白。
「爹!」
老人的眼睛還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在暮色裡只剩下一個輪廓了,枝幹嶙峋,像一幅用盡了墨的畫。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痛苦的樣子。
「……墨魁,他是…。」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硯池裡最後一滴墨化進水裡。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顧伯恆撲上去的時候,老人的臉上是平靜的。眼睛半闔著,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像是聽到了一個等了很久的消息,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管事聞聲跑進來。後院亂成了一團。
顧伯恆跪在榻前,看著父親的臉。
他沒有哭。
父親沒說完。他只說了「沈家的姑娘」、「京城」、「他是」。三句半截的話,像三塊碎掉的墨錠,拼不出完整的形狀。
但他不需要拼了。
父親最後說的那個字是「墨魁」。不是「兒子」,不是「恆兒」,是「墨魁」。
一個做了一輩子墨的老人,臨終聽到自己的血脈拿了天下第一,他說的是那兩個字。
顧伯恆跪了很久。
院子裡的槐樹在風裡搖了搖,最後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窗台上。
他站起來,走到密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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