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爺來了。
身邊跟著一個高大粗壯的中年人，方臉闊嘴，皮膚黑得像曬了一輩子的山裡人，走路帶風，嗓門也大。
「這就是凌淵？」那人站在院子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點了點頭。「像。跟你娘像。」
沈二爺咳了一聲。「大哥。」
「行行行，不說了。」那人擺擺手，大步走進院子，東看看西看看，蹲在窯前瞅了一眼，又走到煙道旁邊拍了拍磚。
「你就在這個窯裡燒煙？」
「是。」凌淵看著他。
「小了。」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窯一爐出多少煙？」
「夠做七八錠。」
「七八錠。」他搖了搖頭，笑了一聲。「一年三十錠你得不停地燒。一百錠？你不吃不睡也不夠。」
生年站在凌淵身後，小聲問沈二爺：「這位是……」
「你們的大舅。」沈二爺說。
沈大爺轉過身來，看著凌淵。
「我姓沈，你娘的大哥。叫我大舅就行。你小時候我見過幾次，你應該太小沒印象了。」他頓了一下。「你叔公讓我來的。不過這趟，就算他不說，我也會來。」
凌淵看了沈二爺一眼。沈二爺點了點頭。
「進屋說吧。」凌淵說。
幾個人坐下，生年倒了茶。沈大爺端起碗喝了一口，也不客套，直接開口。
「貢墨的書函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一百錠做得了嗎？」
凌淵沒說話。
「做不了。」沈大爺替他說了。「我看了你這院子，窯小、料少、松林不夠、人手就你們倆。別說一百，五十都懸。」
他放下碗。
「我做了一輩子木料生意。松木、杉木、柏木，京城蓋房子、做傢具的，多半從我這兒拿貨。你二舅舅的材料也都我給他備著的。京城近郊那幾座山都是我的，山上什麼都有，松林、杉林、竹林。」
他看著凌淵。
「北坡有一片老松林，幾十年的樹了，三四百棵。長在北坡，日照少，出油慢，燒出來的煙最細最沉。山腰有一道泉，從石縫裡出來的，四季不斷，水質比你這山泉還好。那片山上地方也寬敞，建幾座窯綽綽有餘。」
凌淵聽著，沒有接話。
沈大爺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了。
「那片老松林，我留了三十年了。」
他的嗓門低下來，不像剛才那麼大了。
「我是賣木料的，什麼樹到了年頭都該砍。但北坡那片我一直沒動。」
他看著桌面。
「你娘走的時候我不在家。我這個做大哥的，什麼都沒幫上。後來聽說她在做墨，我就想，她做墨要用好松林。萬一哪天她需要了，我這個當大哥的，總得給她留著。」
院子裡很安靜。風吹過屋頂的松枝，沙沙地響。
「等了三十年，她從沒開口。」沈大爺笑了一下，笑裡帶著苦澀。「我倒是自己找上你來了。」
沈二爺低著頭，沒有說話。
凌淵看著他，很久沒有開口。
「前些日子你叔公找我，把事情說了。」沈大爺又恢復了那個大嗓門。「翰墨巷他有鋪子，你去開墨坊，門面的事他管。材料和地方的事，我包。你只管做墨，小妹…。」他有點哽咽的說了一半。
停了好一會兒，他又掰著指頭算：「北坡的松林供煙料，撿枯枝落針就夠，不用砍活樹。山泉水四季有。地方夠你建四五座窯，要建幾套像這裡的屋子，也都夠。你要是多招幾個杵墨的人手，一年兩三百錠都做得出來。」
「離翰墨巷多遠？」凌淵問。
「騎馬小半天，趕車大半天。墨做好了往城裡送，走官道，方便得很。」
凌淵不說話了。
生年坐在門檻上，看看哥，又看看沈大爺。他聽出來了——松林、水源、地方、人手，全準備好了，就差哥點頭。
沈大爺看出凌淵在猶豫，沒有催。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松，又看了看遠處的山。
「這地方不錯。安靜，水好，山好。」他說。「你娘會挑地方。」
他轉過身，眼框紅紅的。
「不急。你想清楚了跟你二舅說一聲就行。山在那裡，又不會跑。松林等了三十年，不差這幾天。」
凌淵送他們到山路口。
沈大爺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凌淵。」
「嗯。」
「你娘要是看到你拿了墨魁，肯定高興。」他頓了頓。「我這個大舅，也替你高興。」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沈二爺走在後面，到了拐彎處回頭看了凌淵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凌淵懂得他的意思，朝著他揮了揮手。
凌淵站在山路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走遠。
一個大嗓門粗枝大葉，一個沉默了二十多年。
都是娘的哥哥。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生年坐在院子裡等他。
「哥，你要去嗎？」
凌淵站在院子中間，看著窯，看著歪脖子松，看著遠處一層疊一層的山。
「你想去嗎？」他反問。
生年想了想。
「哥去哪裡，我就哪裡。」
凌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