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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九章:貢御墨師的困境
回到墨嶺的第一件事,是開窯。
窯封了兩個多月,生年先檢查煙道,凌淵查看膠料。入秋前曬的那批鹿角膠還好,用油紙裹著,沒受潮。松煙存了半缸,不多,夠做幾錠試驗的。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樣。窯是那個窯,灶是那個灶,院子裡的石缸還接著山泉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落葉。
生年把落葉撈了,又把院子掃了一遍。
「哥,你看。」他指著屋後的柴垛。「走之前劈的柴還夠燒一陣子。」
凌淵嗯了一聲,蹲在窯前看火道。
日子就這麼恢復了。
早上生年劈柴挑水,凌淵整理筆記。午後兩人一起進窯,試燒一爐新煙。傍晚收了工,生年做飯,凌淵坐在院子裡寫字。
似乎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又有些不同。以前吃飯的時候,兩人隔著桌子坐,一人一邊。現在生年端著碗自然而然地挨著凌淵坐,肩膀碰著肩膀,誰也沒有挪開。
以前凌淵寫字的時候,生年蹲在門檻上遠遠地看。現在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桌邊,看哥的筆尖落下去,收回來。有時候看著看著,下巴擱在胳膊上,就那麼靠著桌沿睡著了。
凌淵寫完字,回頭看見他睡著的臉,便不動了。等他自己醒。
晚上生年硬要來跟他擠一床,說是習慣了。凌淵趕了他幾回,也就隨他了。
回來第五天,村裡的里正上了山。
「顧墨師,恭喜恭喜!墨魁的名頭都傳到咱們這兒來了。」里正笑得合不攏嘴,「官府帶來了貢御墨師的牌匾,還有一封書函,讓我給您捎上來。」
他遞過一封火漆封口的公函。
凌淵接過來,拆開看了。
書函是崇文閣發的,蓋著官印。上面寫得清楚:
「頭甲墨魁顧凌淵,自明年起,每年歲末需向宮中呈貢墨若干——首年三十錠,次年五十錠,三年後每歲不少於一百錠。墨品不得低於貢比所呈之質。如有違誤,撤銷貢御墨師封號,並嚴究其責。」
三十錠。五十錠。一百錠。
凌淵把書函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生年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哥……一百錠?」
凌淵沒有回答。他看著窯,看著那半缸松煙,看著院子裡那口石缸。
一錠千漉墨,從燒煙到成墨,至少要兩個月。七漉膠法,每一漉都要時間。三萬杵,兩個人輪著搗,一天只能做一錠的量。
三十錠,勉強。五十錠,吃力。一百錠——
他算了算。窯太小,一爐燒的煙不夠做十錠。膠要熬,一鍋膠七漉下來只夠配五六錠。松煙的原料,墨嶺的松林不算大,砍幾年就沒了。水倒是不愁,山泉水一直有,但松針……
「一百錠做不了。」他說。
生年看著他。
「不是手藝的問題。」凌淵的聲音很平,但生年聽得出底下的沉。「是這裡的窯、料、林子,人手都不夠。」
他把書函折好,擱在娘的筆記旁邊。
那天晚上,生年看著哥躺在他身邊時,眼睛閉著,眉頭輕蹙,他想著哥白天說的話。怎麼辦呢?還是去找舅舅看有什麼法子可以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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