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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七章:京城沈宅
離京的前一天,沈閣老又派人來了。
這次不是帖子,是一頂小轎。青衣人站在客棧門口,恭恭敬敬地說:「沈閣老請顧公子過府一敘。閣老說,帶上你那位小兄弟一起來。」
生年指著自己:「我也去?」
凌淵看了他一眼。「走吧。」
轎子穿過半個京城,停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巷子不寬,兩邊是高牆,牆頭露出幾枝老梅的枝幹。門不大,沒有匾額,只有兩盞素燈籠。
一位老婦領著生年跟凌淵從側門進了宅,裡面比外面看著深得多。一進、二進、三進,院子套著院子,不奢華,處處是青磚灰瓦、木窗石階,收拾得極乾淨。
她請他們在內廳稍候,並讓婢女上了二杯茶及點心。茶喝到一半。
沈閣老走了進來。
沈閣老笑笑的關心他們這幾日在京城的生活。
凌淵也取出一錠墨,說道,雖不及貢比時那錠墨,但也是極好的千漉墨。請沈閣老不要嫌棄。
沈閣老望著手上的墨,突然說道,「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他領著凌淵穿過一道月門,進了書房。生年跟著,沈閣老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沒有阻止。
書房不大,四面牆是書架。案上擱著一方老硯、幾支筆,還有一錠墨。
墨錠不大,通體烏黑,素面無紋,擱在一方舊絹上。
「試試。」沈閣老指了指硯台。
凌淵看了那錠墨一眼,伸手拿起來。
入手的瞬間,他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輕。細。涼。觸感像冷玉一樣潤,稜角圓融但骨架硬朗。他做了一輩子墨,手指碰上去就知道好壞。這錠墨——好得不像話。
他在硯上注了一點水,開始研。
幾乎無聲。
墨色出來得慢,前幾圈硯池裡什麼都看不見。第十圈,墨色開始浮上來——不是化出來,是浮。沉到底的、幾乎吸光的黑。
他的手停了。
這是千漉法做的墨。
真是千漉法。前六漉的層次他分辨得出來——冰片的脆、珍珠粉的光感、鹿膠的韌、麝香的滲透。每一漉都在,乾乾淨淨,一絲不亂。
但第七漉,不是松針水。是什麼?
「這錠墨——」他抬起頭。
沈閣老站在書架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凌淵的目光移到案上的墨錠,又移回沈閣老的臉。
然後他看到了。
書案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
不大,一尺見方,裝裱簡素,紙色微微泛黃。上面幾個字,行書,筆勢飛揚灑落,收筆處極穩。
他認得那個筆跡。
一筆一劃,跟娘寫的一模一樣。落款沈以恆。以恆,是他母親的字。
他手裡還握著那錠墨。七漉的千漉墨,娘的筆跡,娘的字,沈閣老書房裡掛了三十多年的字。
瞬間,他明白了許多事。
屋裡很安靜。沈閣老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凌淵把墨錠輕輕放回舊絹上,眼裡蒙上一層薄膜,就像凝光一樣。
過了很久,沈閣老輕聲說:「這幅字和這錠墨,在這間屋子裡三十多年了。」
凌淵垂下眼。
他想問。娘當年為什麼獨自一人製墨?獨自一人扶養他長大?從不提起的父親是誰?還是?他看著沈閣老的臉——老人的神情很遠,像在看一個不在場的人。
他終究沒有開口。
生年慢慢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叫了一聲「哥。」
凌淵看著生年握住他的手,千頭萬緒彷彿有了落地的地方。
沈閣老看了看他們,輕輕的問道「凌淵,你有沒有想過,留在京城?」
凌淵微微抬眼。
「你是墨魁。」沈閣老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墨魁的墨,不該只在墨嶺那個山溝裡。京城有的是用墨的人,朝中大員、翰林學士、書畫名家——他們需要好墨。你需要一個配得上你手藝的地方。」
凌淵沒有接話。
「崇文閣旁邊有一條街,叫翰墨巷,地段好,適合開墨坊。你要是願意留下,我在那有幾處房產。」
「京城不比墨嶺。人多,眼雜,各家墨坊都有各家的根底和靠山。你根基淺,難免有人不服。但你若是在翰墨巷立住了——」他看著凌淵,「誰也動不了你。」
凌淵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閣老的好意,請容我回去想想,墨嶺也還有事情要處理。」
「不急。」沈閣老點了點頭,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翰墨巷的鋪子,給你留著。」
凌淵聽出了他的意思。不只是開墨坊,是給他一個有人護著的地方。
凌淵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閣老。」
沈閣老站起來。「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凌淵也站起身。他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字。
沈閣老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去吧。路上小心。」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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