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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煙引》第二十八章:歸途
從沈府回到客棧,天已經全黑了。
生年去巷口買了兩碗餛飩。老嫗見他來,多舀了一勺湯,多放了幾顆餛飩,又塞了兩個燒餅給他。
「明天就走了?」
「嗯,回家。」
「路遠吧?」
「挺遠的。」生年笑了笑,「謝謝您這些天的餛飩。」
老嫗擺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回到房裡,凌淵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娘的筆記。他沒有翻,就那麼看著封面。
生年把餛飩擱在桌角。
「哥,趁熱吃。」
凌淵嗯了一聲,沒動。
生年端起自己那碗,蹲在門檻上,慢慢吃。他沒有催。哥需要安靜的時候,他就安靜待著。
過了一會兒,凌淵把筆記合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還是這家的好喝。」他說。
生年笑了。「那明天早上再去買一趟,路上帶著。」
「餛飩帶不了。」
「那我買燒餅。」
凌淵沒接話,低頭把餛飩吃完了。
夜裡,兩人收拾行李。東西不多,來的時候一個包袱,走的時候還是一個包袱。只是多了幾顆石頭、一疊生年偷藏的字紙、和沈閣老送凌淵出門時老僕塞過來的一包路上吃的點心。
生年把石頭裹在衣裳裡,怕磕碰。凌淵看了一眼。
「還帶?」
「帶。」生年把包袱紮緊。「這是京城的石頭。」
凌淵沒說什麼。
收拾完了,兩人躺下。
這是在京城的最後一夜。窗外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從遠處傳過來。
生年沒有面朝牆。
他側過身,面朝凌淵。
凌淵面朝天花板,睜著眼。
今天在書房裡看到的一切,兩個人都看到了。娘的字,娘做的墨,沈閣老的神情。不用問,不用說,他們都明白。
過了很久,生年輕聲說:「哥,不管怎樣,我們先回家。」
凌淵側過頭看他。生年的臉在暗裡只有一個輪廓,眼睛卻很亮。
「好。」他說。「回家。」
生年笑了一下,他的手摸過來,握住凌淵的手,再把眼睛閉上。
凌淵沒有抽開。
生年的呼吸慢慢勻了,手指鬆了一點,但沒有放開。
凌淵看著天花板,掌心裡是少年的體溫。
溫溫的熨平他的心,溫暖,心安。
他靜靜的閉上了眼。
第二天天沒亮,兩人退了房。
秋末的京城很冷,出門的時候嘴裡呵得出白氣。生年把燒餅揣在懷裡,還是溫的。
來的時候坐船,二十天水路。回去沒有順路的船了,雇了一輛馬車,走旱路,從京城往南,過淮河,翻過幾道山,再沿著官道一路回去。
比水路遠,也比水路累。
頭幾天走官道,路還算平。兩邊是收完莊稼的田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柿子樹,果子紅得像燈籠。車夫停下來讓馬休息吃草喝水時,生年順手摘了幾個,遞給凌淵一個,自己啃一個,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甜嗎?」
「甜。」凌淵咬了一口。「比山上的甜。」
「那帶幾個回去?」
「帶不了,路上就爛了。」
「哦。」生年看著手裡的柿子,有點可惜。「那就在這兒吃完吧。」
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把柿子吃得乾乾淨淨,連皮都沒剩。
凌淵站在旁邊等他,沒有催。
過了淮河以後,路開始難走了。官道變成土路,土路變成山路。秋天的山裡霧大,早上出門的時候什麼都看不清,走到半晌午,太陽才把霧慢慢燒開。
馬車走在山路上,愈來愈顛簸,好幾次都是生年手快的扶住他,才不致於從椅子上掉下來。後來,生年乾脆挨著哥坐,一路上護著他。
走了很久,路平了。生年鬆開手的時候,掌心裡都是哥的體溫。
他把手揣進懷裡,沒讓那點溫度散掉。
晚上借宿在山腳下的農家。屋子矮,床是土炕,被子帶著柴火的煙味。生年把被子鋪好,兩人擠在一張炕上。
比客棧的床還窄。
生年靠著牆,凌淵靠著炕沿。
「哥。」
「嗯。」
「離墨嶺還有幾天?」
「七八天吧。」
「那還有七八天。」生年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凌淵聽出他的意思了。
「快了。」凌淵說。
「嗯。」生年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不著急。」
過了數日,他們遠遠地看到墨嶺了。
山的輪廓在黃昏的光裡一層疊著一層,最高處是那棵歪脖子松,還是老樣子。
生年站在山腳下,仰頭看了很久。
「到家了。」他說。
凌淵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座山。
離開了一個月,回來時都已深秋了。山上的樹葉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幹。炊煙從半山腰的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一縷,風一吹就散了。
景色變了,他們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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