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熬了兩個時辰,凌淵方才點頭收火。
一鍋牛皮膠,一鍋魚膠,各自澄出一層琥珀色的清液。他用竹篩濾了一遍,又濾一遍,膠液落入陶盆中,黏而不稠,挑起來能拉出一條細絲,斷而不散。
「這便夠了。」他將陶盆放到陰處,「等涼透再和煙。」
生年蹲在旁邊看,伸手想摸一下盆沿的膠液。
「別碰。指上有油,膠沾了油便不能用了。」
生年把手縮回去,在衣襟上蹭了兩下。「哥,我手洗了的。」
「洗了也有油。人的皮脂洗不盡。」
生年張了張嘴,到底沒辯。哥說的事,多半是對的。就算偶爾不對,也不值得為那一點點去爭——他一向都聽哥的,不用爭,也不想爭。
午後,膠液涼透。凌淵取出前日從窯尾刮下的清煙,盛在一只磁罐裡,揭開蓋子,煙料細若粉塵,色黑而不亮,帶一股淡淡的松脂氣。他用銅匙舀了一匙,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到鼻下聞了聞。
「這一窯的清煙還行。不算頂好,但夠細。」
他將煙料徐徐倒入膠液中,一邊倒一邊以木棒緩緩攪和。煙入膠中,初時浮在膠面上,要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攪,讓膠把清煙裹住,裹勻了,煙與膠才能合為一體。
「你來。」凌淵把木棒遞給生年,「順一個方向,不可亂。速不可急,力不可重。」
生年接過木棒,學著他的動作攪。頭幾圈還穩,十幾圈以後手腕就酸了,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慢。」
生年咬了咬牙,放慢。又攪了幾十圈,木棒底下的墨料漸漸變得沉重,像在攪一鍋黏稠的泥。
「夠了。」凌淵接回木棒,將和好的墨料刮入鐵臼。
鐵臼是娘留下的,臼壁被搗了千百遍,內面光滑如鏡,映出一層深黑的墨色。配它的是一根檀木杵,杵頭圓鈍,木紋被汗與墨浸透,顏色深沉得幾乎與鐵臼無異。
凌淵捲起袖口,雙手握杵,沉腰提臂,一杵搗下去。
聲音沉悶,不響亮,像拳頭打在厚棉裡。墨料在臼中微微彈了一下,隨即被杵面壓實。
第二杵。第三杵。
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紮實,力道從肩背傳到雙臂,再從杵身貫入墨料。搗墨不是砸,是壓,是擠,是把墨料裡每一絲空氣都逼出來,讓煙與膠徹底咬合,不留一毫間隙。
「古人說搗三萬杵,杵多益善。」凌淵一邊搗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數,「不是虛言。杵得少了,墨中留氣,研磨時便散,墨色便薄。杵得透了,墨質細密,一點落紙如漆,百年不褪。」
生年站在一旁看,看得很認真。哥搗墨的時候是他覺得哥最好看的時候——不只是哥的臉,是那個節奏。每一杵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不急不緩,像心跳,像呼吸,那種專注心意對待墨料的方式,讓生年覺得墨若不成,就是對不起哥的心意。是墨料不成材,辜負了哥。
搗了約莫半個時辰,凌淵額上見了汗。他停下杵,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低頭看了看臼中的墨料。
「哥,我試試?你休息一會兒?」生年怯怯的問道。
「好,你過來。」
一愣。哥從前只讓他看,不讓他搗。
「杵搗這一道,眼睛學不會,得手上過。」凌淵退開一步,把檀木杵遞過去。「雙手握實,沉肩,力從腰起,不是從手臂。」
生年接過杵,比他想的沉。他照著哥的樣子握好,深吸一口氣,一杵搗下去。
太重了。墨料被砸得飛濺出一小點,沾在臼沿上。
「輕些。」
第二杵,他收了力,又太輕,杵面在墨料上滑了一下,沒有壓實。
「連打帶壓。」
生年下了第三杵,好了一些。第四杵,又歪了。生年咬著下唇,額上也開始出汗。這東西看著簡單,手上做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力道、角度、速度,每一樣都要恰好,差一分都不對。
凌淵站在旁邊,沒有再出聲。
生年搗到第五十杵左右,手掌心開始發燙。杵柄是檀木的,硬,不吸汗,握久了磨手。他咬牙繼續,搗到一百杵,虎口已經紅了,隱隱有破皮的跡象。
「可以了。」
生年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把杵靠在臼邊。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磨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左掌心有兩個水泡,還沒破。
凌淵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
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罐藥膏和一條乾淨的細布。他拉過生年的手,將藥膏點在虎口的血痕上,又在兩個水泡上各點了一些,然後以細布繞了兩圈,繫了個結。
動作很快,很穩,像做過很多遍。
生年低頭看著哥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纏布。哥的手比他的長,也比他的瘦,骨節分明,指縫間嵌著洗不淨的墨色。那些墨痕是年復一年搗墨、揉墨、搓墨留下的,像長在皮膚裡,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
「明日再搗。」凌淵放開他的手,「虎口沒起繭之前,每日一百杵,不必多。」
「才一百?哥你一次搗幾千吧?」
「不可急切。」
生年安靜了一瞬。是啊,哥十五歲便開始搗墨,搗到今日,那雙手不知道經過了幾十萬杵。掌心的繭、指縫的墨、肩背的痠——都是一杵一杵搗出來的。
「哥。」
「嗯。」
「三萬杵,我也會搗到的。」
凌淵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臉上沒有逞強的意思,眼睛亮得很,是認真的。
他沒有回話,只是把藥膏的蓋子蓋好,轉身繼續搗墨。
檀木杵起落之間,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搗墨的聲音一下一下傳出去,沉悶而規律,像這座墨坊的心跳。
生年坐在臼邊,低頭看著自己纏了布的手。
藥膏的氣味微涼。哥繫的結打得很緊,不鬆不滑,恰好縛住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