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未明,墨嶺的霧氣壓得極低,幾乎要貼著屋脊走。
顧凌淵已在窯前蹲了半個時辰。臥窯依山而築,窯身長四十餘尺,以石塊層層壘砌,煙道深入山壁,尾端收得極窄,僅容一人側身而入。昨夜封的火已燒過大半,松枝在窯腹中悶燒,煙氣自前端徐徐漫向尾部,無聲無息。
他看的不是火,是煙走的方向。
煙要走得慢,才沉得住。走得急了,顆粒粗,只堪作煙子貨,印書尚可,制墨不成。唯有最遠處、最盡頭、離火最遠的那一層,煙細如塵,輕若無物——那才是清煙。
窯口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三十歲的人,身量頎長,肩背挺直,瘦而不削,像一棵長在山脊上的松,枝幹不粗,但風吹不彎。面容清瘦,輪廓很深,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刀裁出來的,乾淨俐落。眉濃而長,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靜得近乎冷淡——安靜得像一池深水,看不見底。皮膚不算白,是常年在窯前被火光烘過、又在山風裡吹過的那種色澤,帶著一層薄薄的銅調。長髮以一根墨色布條束在腦後,幾縷散落額側,沾了些許煙灰。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色。
身後院門吱呀一響。
「哥,膠還沒起鍋吧?」
腳步聲急且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顧生年一路小跑過來,衣襟繫得歪斜,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十六歲,個子已躥到凌淵肩頭,但骨架還是少年的,單薄中帶著一股往上抽長的勁頭。
凌淵看了他一眼。「穿好衣裳。」
生年低頭看了一眼,把領口正了正,蹲到他身側,也往窯裡望。「煙走到哪了?」
「過了中段。」
「那離清煙還有多久?」
「急不得。」
生年嘿嘿笑了一聲,沒再問。他知道這話少是哥的習慣,不管你問他什麼,經常都是回覆幾個字。墨急不得,膠急不得,晾急不得,連劈柴燒水都急不得——在顧凌淵的世界裡,凡事皆須候其自至,不可強求。
「那我去熬膠。」生年站起身。
「牛皮膠昨日泡的,你看過沒有?」
「看了,泡透了,軟得很。」
「魚膠呢?」
「也泡了。哥,比例還是二一?」
凌淵想了想。「今日試三七。膠輕些,多杵幾輪補回來。」
生年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去。走了幾步忽又回頭:「哥,早飯先對付一口,粥在鍋裡溫著。」
凌淵嗯了一聲,目光仍在窯中。
這間墨坊沒有名號,也沒有匾額。三間正屋、兩間廂房、一座臥窯、一個院子。院中一棵老梅,是娘在世時栽的,如今長得比屋簷還高,枝幹虯結,每年開花極少,卻香得凜冽。梅下一口石缸,接山上引下來的泉水。制墨用水須潔,不可有雜,這缸水便是墨坊的命脈。
娘走了六年又三個月。
院子裡的東西都還在原處。她用過的墨模擺在正屋裡間的木架上,最上面一排落了薄灰,凌淵不去動它,也不許生年擦。石缸旁邊掛著一把竹刷,是她刷洗墨模用的,刷毛已經禿了大半,凌淵也沒有換。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粥是簡單白粥,米色瑩潤,透出純粹簡樸的米香。一旁的醃菜切得粗細不勻,看起來卻青脆爽口,是娘的獨家秘方。旁邊一碟醬蘿蔔,幾塊冷餅。生年已經吃過了,正在灶台邊搬出昨日泡膠的陶甕,牛皮膠泡了一整夜,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軟而不爛,膠性未散。
凌淵端起粥碗,看了一眼陶甕。
「可以了。大火煮開,轉小火,不可攪動,等膠液自己澄出來。」
「知道了。」
「魚膠另起一鍋,不能混。」
「知道了知道了。」
凌淵喝了幾口粥,用了點醃菜,放下碗,又補了一句:「鍋邊有沫子要撇淨。膠濁則墨濁,沒有例外。」
生年背對著他,肩膀微微一聳,忍著笑。每日都是這幾句話,每日都要再叮囑一遍,彷彿他昨天沒做過一樣。
但他不煩。哥說什麼他都不煩。
熬膠的灶火升起來以後,凌淵獨自走進正屋裡間。
屋子不大,靠牆一面木架,擺了幾十方墨模。窗下一張舊案,案上一方歙硯,硯池乾涸,墨痕深嵌入石紋裡。案角疊了幾張寫廢的紙,是他夜裡練字留下的。
架子最底下,有一只木箱。
箱身包了一層靛藍舊布,布色洗得發白,四角磨出了絮。箱蓋上沒有鎖,只以一根棉繩繫著。
那是娘的墨寶箱。
凌淵蹲下身,右手覆在箱蓋上,指尖輕觸棉繩的結。他寫字前都會先摸一摸,像晨課,像焚香,像對著一座不設佛像的龕默然合十。
箱中有娘手書的製墨筆記,有幾錠她親手所制的墨,有配方的殘卷。筆記上的字跡清瘦有勁,一如其人。
箱底還有些舊物,他從未翻動過。手藝未成之前,他覺得自己尚無資格去碰那些東西。
指尖停了片刻,他站起身,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日頭終於破了霧。
生年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長柄木勺,陽光打在他臉上,眉眼清朗,額上沁了一層薄汗。他看見凌淵出來,笑了一下。
「哥,膠開了。沫子我撇了三遍,你來看看。」
凌淵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鍋中。膠液微微翻滾,表面澄澈,無一絲渾濁。
「可以了。」
彷彿受到獎勵一般,生年那笑容又大了些。
松煙仍在窯中慢慢走。離清煙還遠,但不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