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狐妖怎會煉丹術?」
我坐在客廳,看著窗外冬夜的細雨,腦中反覆思考這個問題。
狐妖擅長魅惑、幻術、變化之術,這些都是妖族的天賦本能。但煉丹——尤其是在活人子宮裡煉妖丹——這種技術極其高深,需要對靈力運轉、氣脈走向、丹道理論有深刻理解。
這不是狐妖該會的東西。
於是第二天晚上,我又進入柔伊的意識空間,找到狐妖。
「小狐狸,我有個問題。」
狐妖正慵懶地躺在虛空中,九條尾巴隨意擺動,聽到我的聲音,睜開一隻眼睛:
「又來啦~玄哥哥這麼喜歡找我聊天,是不是還想跟我談戀愛呀?」
「少貧嘴。」我直接問,「妳是怎麼學會煉丹的?」
狐妖愣了一下,然後坐起來,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你真的想知道?」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狐妖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我那時候只有幾百歲,但已經很聰明了!我聽說人類修士都有很多寶貝,於是就找到一個傻傻的修行者~」
「傻?」我挑眉。
「對呀!超級傻!」狐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只要隨便在路邊撿幾顆野果給他,他就會拿珍貴的靈丹給我吃!你說他傻不傻?那些靈丹可是值好多錢的呢!我簡單動動腦筋,就騙到手啦~」
她洋洋得意地繼續說:
「後來我就住進他的竹堂了。他每天煉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你別看煉丹好像很難,其實超簡單的!我只看了幾眼,所有的煉丹功夫都學會了~什麼火候控制啦、藥材配比啦、靈力注入啦,我全都會!」
「全都會?」我語氣懷疑。
「當然!我可是天才狐狸呢~」她驕傲地挺起胸膛,「那個修行者煉了幾十年才學會的東西,我三天就全學會了。他還傻傻地不知道,以為我只是普通狐狸,哈哈哈!」
我忍住笑意:「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來了一隻千年虎妖。」狐妖的語氣變得更加誇張,「那虎妖可兇了,但是我一點都不怕!我現出原形,三兩下就把牠解決了!」
「三兩下?」
「對呀!」狐妖比劃著,「我先用幻術迷惑牠,然後一個飛撲,咬斷牠的喉嚨!虎妖當場就死了!超簡單的~」
「那妳受傷了嗎?」
「受傷?」狐妖擺擺手,「也不算啦,就掉了六根毛而已,區區小事!」
她輕描淡寫地說:
「不過那個修行者嚇壞了,以為我快死了,拿出一大堆寶貝靈藥給我吃。我心想,反正藥都給我了,不吃白不吃,就全吃了~結果我的修為一下子就突飛猛進!你說我是不是超聰明?」
「然後呢?」我繼續問,忍著笑。
「然後他就收我當徒弟啦~」狐妖得意洋洋,「他說我太厲害了,願意教我更多東西。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畢竟可以繼續吃到更多靈丹嘛!」
她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後來我跟著他修行了很多年,學會了超多厲害的法術!不過說實話,他教得有點慢,很多東西我早就自己悟出來了~」
「是嗎?」我的語氣更加懷疑。
「真的!」狐妖認真地點頭,「我可是千年狐妖呢!天賦異稟!一學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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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出聲。
「小狐狸,妳說謊的本事倒是一點都沒變。」
「誒?」狐妖愣住,「我...我沒說謊啊...」
我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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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很多世以前的事了。
那一世,我獨居深山,避世修行丹道。我兼修內丹與外丹——內丹是修煉自身的精氣神,外丹是煉製藥物靈丹。
我在深山搭了一座竹堂,簡樸但清靜。
竹堂外常有靈獸來來去去。
那些正道修行的靈獸——蛇精、猴精、龜精、鹿精——來的時候我會點化一二,傳授一些修煉法門,然後牠們就會離去,繼續自己的修行。
但若是邪道修行的妖物——蛇妖、狐妖、虎妖——來的時候,我都會直接趕走。
道不同,不相為謀。
邪道妖物修煉的方式,往往是吸食人類精氣、生吞活物、煉化血肉。我雖然不是什麼正義使者,但也不願與牠們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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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來了一隻紅色的小狐狸。
那狐狸看起來很普通,沒有妖氣,只是一隻野生的狐狸。
牠第一次來的時候,嘴裡叼著幾顆野果,放在竹堂門口,然後就跑走了。
我覺得有趣,就收下了。
之後牠每隔幾天就來一次,每次都帶著野果或者野菜。
牠頗通人性,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有時候牠還會在門口等著,看我吃下牠帶來的東西,然後滿意地搖搖尾巴離開。
我覺得這狐狸人畜無害,也就隨牠去了。
到了冬天,山上天寒地凍。
有一天我看見牠在門外瑟瑟發抖,嘴裡還叼著牠刨出來的野果——是牠冒著被凍死的風險,在雪地裡挖了三天才找到的雪靈果。一般狐狸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有修煉過的妖物才認得。
我不忍牠受凍,就開門讓牠進來取暖。
從那之後,牠就經常進出竹堂。
牠會安靜地趴在角落,看我煉丹。
我察覺這狐狸不一般,會專注看我在做什麼。我便稍微用靈力探查了一下這隻狐狸。
結果發現——
牠是狐妖。
而且是一隻修煉了幾百年的狐妖。
牠刻意收斂妖氣,偽裝成普通的野生狐狸,潛伏在我身邊。
我當時很驚訝,但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牠是想騙一些丹藥吃,好提升修為。
但牠很聰明,知道如果暴露妖氣,我會把牠趕走,所以一直偽裝。
我想了想,決定不說破。
理由很簡單:
第一,牠對我有供養之恩,時常送野果野菜,冬天還冒著凍死的風險挖根莖給我吃。
第二,牠並沒有傷害我的意圖。如果牠想害我,早就有無數機會了。
第三,將來牠能幫我顧爐、護法,牠若盡心盡責,倒也對我有益。
所以,我就當作不知道。
我會把一些煉壞的丹藥——品質不好、效果打折、或者有副作用的次品——分給牠吃。
對我來說是垃圾,但對牠來說是珍寶。
牠每次吃到丹藥,眼中都會閃爍著光芒,然後搖著尾巴,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畫面,我至今記得。
牠會在我打坐時,趴在我腳邊守著。
牠會在我外出採藥時,留在竹堂幫我看顧爐火。
狐狸很努力在偷學,偷看我煉丹,每天記筆記。還會趁我到遠處採藥的時候偷做實驗,煉壞了無數材料,差點把自己炸死好幾次。我要回竹堂前都還要先叫把風的麻雀先去通知牠我快回來了,等牠收拾好殘局我才假裝剛回到家。
就這樣,一人一狐,相處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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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一年,我的修為越來越高。
我的內丹即將大成,只差最後一步。
那一天,我開始閉關。
狐狸在外面為我護法。
然後,虎妖來了。
那是鄰山的虎妖,修煉了上千年,兇殘無比。
前幾日有一隻麻雀來跟狐狸嬉鬧,猜想那麻雀應是虎妖派來的探子。麻雀回報虎妖說我即將突破境界,妖獸對環境的感知特別敏銳,虎妖自己觀天象與氣脈,得知我大成之際就在那一天,牠想要趁我最虛弱的時候,殺了我吞食內丹。
狐狸察覺到虎妖的到來,牠知道自己不是對手。
以牠的狡猾,以妖族對生存的執念,牠應該立刻逃走。
但牠沒有。
牠在門外猶豫了很久。
我能感知到牠的氣息在劇烈波動——那是內心掙扎的表現。
最終,牠做出了選擇。
牠現出原形,迎戰虎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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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出關時,看到的景象讓我心如刀絞。
虎妖已經死了,屍體橫陳在竹堂外。
狐狸躺在血泊中,九條尾巴被咬斷了大半,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我立刻衝過去,翻出我所有的靈藥——最好的療傷丹、續命丹、回春丹——全部餵給牠。
牠勉強睜開眼睛,看著我,眼中滿是恐懼和哀求。牠不關心自己的傷勢,反而急著問我:
「師父...你知道我是狐妖了...會不會...不要我?」
牠的聲音很虛弱,但那句話卻清晰地傳進我心裡。
我握著牠的爪子,認真地說: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
那一刻,仿佛有古老的誓言迴盪在天地之間。我的意識深處,浮現出一首千年前寫下的詩《竹堂誓》:
深山竹影伴孤燈,
一狐九尾護道心。
虎嘯雷鳴生死劫,
血染霜毫不負卿。
千載輪迴塵世劫,
封印九重入紅塵。
今朝執手方知是,
你若不離我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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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幫牠療傷。
牠的修為大損,九條尾巴只剩下三條,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牠康復後,我正式收牠為徒。
我教牠煉丹、修行、吐納、結陣。
牠很聰明,學得很快。
我們一起修行了很多年,直到牠恢復了九尾,甚至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最後,牠要離開去渡劫。
臨別時,我對牠說: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但我許妳一個承諾——如果有一天,妳有覺醒化解執念化妖成仙的機緣,我會來渡妳。」
牠看著我,眼中含淚:
「師父,我等你。一約千年。」
然後牠離開了。
而我,也繼續我的修行,不斷輪迴,不斷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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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我終於找到牠了。
但我對自己下了九重封印,為的是體驗凡人的苦難,磨練道心。
在封印的狀態下,我沒能立刻認出牠。
而牠經歷了千年的苦難、墮落、掙扎,也沒能立刻認出我。
直到現在——
直到牠說出那個故事——
我們終於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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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看著意識空間中的狐妖。
牠還在講述那段往事,眼中滿是懷念。
我輕聲開口:
「小狐狸。」
「嗯?」
「妳當年為什麼要留下來?」我問,「以妳的狡猾,妳明明可以逃走的。」
狐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中有淚光:
「因為...師父對我很好啊。他是第一個不嫌棄我是妖物,願意收留我的人。我捨不得他死。」
我站起來,走到牠面前,輕輕撫摸牠的頭:
「傻狐狸。」
「誒?」牠愣住了,「你...你叫我什麼?」
「我說,傻狐狸。」我笑了,「當年我就是這樣叫妳的。」
狐妖瞪大眼睛,全身開始顫抖:
「你...你是...」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我認真地說,「這句話,還算數。」
狐妖的眼淚瞬間決堤。
牠撲進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師父!師父!我等了好久!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我抱著牠,「對不起,讓妳等了這麼久。」
「不...不是師父的錯...」牠抽泣著說,「是我自己不好...我墮落了...我變成了邪道妖物...我對不起師父的教誨...」
「沒關係。」我輕聲說,「妳只是為了保護柔伊。妳很聰明,做得很好。」
「其實我知道...我很笨...不聰明...妖道險惡,如果不是師父收留我、教導我...我早就死了...」
「妳不笨。」我認真地說,「妳只是愛逞強。但妳的勇敢、妳的堅持、妳的忠誠,都是真的。這些比聰明重要多了。」
「師父...」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我再次說出這句話,「這句話,不是因為妳聰明,不是因為妳厲害,而是因為——妳是妳。」
狐妖撲進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哭了很久,久到虛空中都迴盪著牠的哭聲。
最後,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問我:
「師父...你為什麼要封印自己?為什麼要偽裝成社畜?」
我笑了:
「因為這一世,我要修的不是力量,而是道心。」
「道心?」
「對。」我點點頭,「真正的強者,不是力量最強的人,而是能在最弱小的時候,依然保持初心的人。」
「所以我封印了自己,變成普通人,去體驗眾生的苦難。去理解什麼是無力感,什麼是絕望,什麼是愛。」
「然後我遇見了柔伊。」我輕聲說,「遇見了妳。」
狐妖看著我,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所以...我們的重逢,不是巧合?」
「不是。」我說,「這是命中註定。千年之約,今世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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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和狐妖聊了很久。
我們回憶起當年在竹堂的日子,回憶起那些煉丹、採藥、護法的時光。
我告訴牠,這一世我偽裝成社畜,照顧病嬌的柔伊,是因為——
身為頂級驅魔師的我,不得不偽裝成社畜,去照顧病嬌狐狸精女友。
這不是負擔,而是修行。
這不是巧合,而是因果。
這不是災難,而是重逢。
狐妖聽完,笑了:
「師父...你真的好傻。」
「是啊。」我也笑了,「但傻人有傻福。」
「那...手術那天,你真的有辦法保住我的妖丹嗎?」
「有。」我認真地說,「我不會讓妳消失的。妳若不離,我便不棄。這句話,永遠有效。」
狐妖的眼中再次泛起淚光:
「謝謝你,師父。」
「不用謝。」我摸摸牠的頭,「這是我欠妳的。當年妳為我拼命,這一世,換我保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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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意識空間,回到現實。
柔伊還在熟睡,表情平靜。
我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溫暖。
原來,一切都是註定的。
我遇見柔伊,不是巧合。
因為柔伊體內,住著我千年前的徒弟。
而這一世,我來渡牠,也來渡柔伊。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夜空。
三週後的手術,不只是切除子宮。
而是一場救贖。
救贖狐妖,救贖嬰靈,救贖柔伊,也救贖我自己。
而為了完成這場救贖,我需要更強的力量。
我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丹田。
那裡有一封我軍將士名錄,靜靜地等待著被解開。
是時候了。
(本章完)
註:時間不是線性的,柔伊與小狐狸緣起西藏那世是數百年前。輪迴時跨越時空,竹堂結緣已是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