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直接問柔伊:「妳有沒有墮胎過?」
她正在刷牙,動作突然僵住,牙刷懸在半空中。
「沒有。」她含糊地說,然後低頭漱口。
「那...有沒有夭折過小孩?流產?」我追問。
「沒有。」她的聲音更小了,「我從來沒有懷過孕。」
我盯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縮著,像隻被質問的小動物。
但我的氣感告訴我,她在說謊。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在隱瞞某些事。
我沒有繼續追問。有些秘密,需要時間才能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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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子宮肌瘤已經八公分,而且位置不好,醫生建議的是全子宮切除術。這幾天看柔伊如此糾結,我帶柔依掛號另一位婦科名醫,尋求第三方意見好確認該如何決定。
「如果只切肌瘤,復發率很高。」醫生在門診時這樣說,「而且妳這顆肌瘤位置靠近子宮後壁,血管分布複雜,手術風險不小。從長遠來看,如果妳沒有生育計劃,全切是最穩妥的選擇。」
「那我就...永遠不能生小孩了?」柔伊小聲問。
「是的。」醫生點頭,語氣溫和但堅定,「但妳可以考慮凍卵,如果將來想要孩子,可以代孕。」
柔伊沉默了。
從醫院出來後,她一整天都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掙扎。
對任何女性來說,「永遠不能生育」都是一個沉重的宣判。即使她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要當母親,但當這個選項被徹底剝奪時,那種失落感是無法言喻的。
那不只是失去一個器官,而是失去了某種可能性,某種作為女性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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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過去了。
柔伊每天都在長考。她會突然在吃飯時發呆,會在半夜醒來盯著天花板,會在上班時傳訊息問我「如果我不能生小孩,你會不會離開我」。
我每次都回答:「不會。我愛的是妳,不是妳的子宮。」
但她總是不相信。
終於,在第七天晚上,她開口了。
我們坐在她租屋處的小桌前,套房空間有限,我們是將和室桌放在地墊上,布置成一個小客廳。平常一起在這張桌上吃飯時,這是個溫馨的角落,但這個角落今晚特別寒涼。窗外是台北冬夜的冷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她背靠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頭髮散落,眼神空洞。
「玄哥...」她的聲音很輕,「無法生育...是個問題。」
「為什麼?」我握住她的手,「我們可以不要小孩。」
「可是...」她咬著嘴唇,眼淚開始在眼眶打轉,「我想要一個我們兩人的孩子...」
我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表達這種願望。
「我想要一個小孩...」她的聲音開始哽咽,「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小孩...一個我可以好好愛他、保護他、不會讓他受傷的小孩...」
我把她拉進懷裡,感覺到她全身都在顫抖。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
「其實...我生過一個孩子。」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
「那天在我老家...躲在我媽背後的那個小男孩...」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是我兒子。」
轟——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突然串連起來:她說過失業時仍須負擔固定開銷、她母親提到的「救命恩人叔叔」、她對懷孕和生育話題的異常迴避、還有那個在她家樓上一閃而過的小男孩——
「我都叫他小魚兒。」柔伊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淒楚的溫柔,「因為我要抱他的時候,他都會咕嚕溜走。如果硬抱住他,他會甩我巴掌,像一條魚一樣掙扎。」
她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很聰明,成績很好,只是脾氣比較暴躁...在學校沒有朋友...」
「他...幾歲了?」我問,聲音有些沙啞。
「虛歲七歲。」柔伊低著頭,「我二十一歲生他。」
二十一歲。
大學剛畢業那年。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孩子的父親是誰?」
柔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知道。
這三個字背後隱藏的真相,比任何解釋都要殘酷。
「玄哥...」她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絕望和哀求,「如果...如果將來你願意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疼愛...我也可以接受那樣的未來...我可以不要子宮...」
我緊緊抱住她,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
「好。」我說,「我答應妳。」
她在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而我的腦中在飛速運轉——
小魚兒今年七歲,柔伊子宮裡的那個東西被植入至少十年以上。
時間點無法吻合。
那個東西...應該在小魚兒出生前就被植入了,然而它當時並沒有妨礙到生育,表示就算已經長出肌瘤也不大。肌瘤是後來才長大的,或者,最糟的情況,肌瘤是在最近才突然開始瘋長的!?
蠱會操控宿主定時回到下蠱者或主人身邊,如果沒有定時回去就會蠱毒發作。這次失業後柔伊沒錢已經幾個月不敢回老家,難不成是因為這樣,那蠱才讓子宮肌瘤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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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我又捂著柔伊的小腹哄她入睡。
她吃完助眠藥後很快就陷入昏睡,呼吸均勻,但眉頭依然緊皺,像在做噩夢。
我閉上眼睛,運轉氣感,仔細探察那個小東西的氣息。
今天白天柔伊說的那些話,突然給了我一個靈感。
我放出神識,深入柔伊的子宮,來到那個黑暗實體面前。它依然蜷縮成胎兒狀,周身籠罩著怨氣和死氣,微微顫抖著。
但這次,我不是要跟它溝通。
而是要追溯它的氣息來源。
每個靈體都有氣息,而氣息會與血緣、因果、業力產生連結。如果這個小東西是被人為植入的,那它的氣息一定會指向某個源頭。
我放出一縷極細的真氣,小心翼翼地纏繞在小東西周身,然後順著氣息的脈絡向外追溯——
第一條連結,指向柔伊。這很正常,畢竟它寄宿在柔伊體內十年以上。
第二條連結,指向...
柔伊的母親。
我猛然睜開眼睛。
不對,這條連結不是「寄宿關係」,而是——
血緣關係。
那種氣息的相似度,就像母親與孩子之間的天然羈絆。
我立刻回想起年前在柔伊老家見到她母親的場景。我閉上眼睛,投射意識,在記憶中重現那個女人的氣場——
陰沉、混亂、貪婪、自私,像一團腐爛的沼氣。
然後我拿這股氣息跟柔伊子宮裡的小東西比對。
有親子連結。
而且是母子連結。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那個小東西...是柔伊的弟弟或妹妹?
不,更準確地說——
那是柔伊母親的孩子,但它死了,靈魂被困在柔伊的子宮裡。
但這怎麼可能?
除非——
有人用某種邪術,將一個死嬰的靈魂植入了柔伊的子宮。
而這個死嬰,很可能就是柔伊母親在某個時期流產或夭折的孩子。
那個人把它變成了某種「蠱」,寄宿在柔伊體內。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憤怒。
我需要更多資訊。
我需要知道柔伊的家庭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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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試探性地問柔伊:「妳媽...有沒有生過其他孩子?除了妳以外。」
柔伊正在吃早餐,聽到這個問題,動作頓了一下。
「有。」她面無表情地說,「她流產過好幾次。都是跟不同男人懷的。」
「妳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不知道。」柔伊搖搖頭,「她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只是偶爾會聽到她跟那些男人吵架,罵他們『害她流掉孩子』、『沒良心』之類的。」
「那...她現在還會...」
「你是想問她現在還會不會到處勾搭男人?」柔伊冷笑一聲,「會啊,她現在就有一個。那個叔叔就是她的金主。」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跟那個「叔叔」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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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我提出要跟柔伊商量子宮切除的事。
「這種事情要聽從專業的意見。」我說,盡量讓語氣保持客觀,「醫師建議拿掉就拿掉吧。只是...」
我停頓了一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拿掉之前,是不是要先告知妳媽?」
我只是想用這個話題試探,看柔伊會不會透露更多她母親的資訊。
但我沒想到——
柔伊瞬間抓狂了。
「不要跟我提那個賤人!」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推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她的臉漲得通紅,眼中燃燒著我從未見過的憤怒。
「我的身體會變這樣還不都是她害的!」
她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喊:
「她以為我從她的肚子生出來,我這輩子身體就都是屬於她的!她要怎麼踐踏、怎麼出賣我的身體都是她的權利!」
「她把我當成搖錢樹!當成商品!當成她用來討好那些噁心男人的禮物!」
「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從來沒有!她只愛她自己!只愛錢!」
「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一輩子!」
柔伊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幾乎是在尖叫。她全身劇烈顫抖,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整個人看起來像要崩潰了。
我趕緊站起來想抱住她,但她推開我,蹲在地上抱著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聲。
我不敢再說話,只能蹲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啞了,才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對不起...」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沒關係。」我把她抱進懷裡,「妳沒有錯。妳有權利憤怒。」
她靠在我胸口,虛弱得像要消失。
但我知道,更可怕的還在後面。
因為這一次情緒爆發之後,柔伊陷入了憂鬱期。
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洞般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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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柔伊幾乎不吃不喝,整天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助眠藥吃了,但作用有限。她會在半夜突然驚醒,然後哭,哭累了再睡,睡一下又醒。
她不想說話,不想出門,不想見任何人。
「我好累...」她說,「活著好累...」
我請了假陪著她,煮她喜歡的食物,放她喜歡的音樂,但都沒用。
她就像一個壞掉的娃娃,只剩下空殼,讓人看得好心疼。
但在這幾天零碎的時間裡,當她偶爾有力氣說話時,她會斷斷續續地提起她母親。
有時是牢騷:「她又打電話來要錢了...」
有時是抱怨:「她說我不孝順...說我忘恩負義...」
有時是咒罵:「那個賤人去死好了...為什麼她不去死...」
我靜靜聽著,一點一滴地拼湊出那個女人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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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伊的母親,叫林美玲。
四十七歲,但看起來像五十幾歲——多年的菸酒和縱慾把她的臉摧殘得不成樣子。
個性自私、任性、爆脾氣、貪婪、懶惰、愛玩樂。
典型的依賴型人格,一輩子都在尋找強者依附,從一個男人跳到另一個男人,像寄生蟲一樣吸取他們的資源。
她很年輕就懷了柔伊——那時她才十八歲,還在當酒店小姐。孩子的父親是誰她自己都不確定,可能是某個嫖客,也可能是酒店裡的經理。
但她很狡猾。
她找到了一個老實人——一個在工廠上班的普通男人,叫陳志強。三十歲,老實木訥,家裡有一棟透天厝,父母早逝留下一些遺產。
林美玲使盡手段勾引他上床,得逞之後一個月就哭著說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逼他娶她。
陳志強心軟,就娶了。
但婚後,林美玲的真面目就暴露了。
她不做家事,不照顧孩子,整天往外跑。陳志強的親戚都看不起她,說她是「破鞋」、「狐狸精」、「剋夫相」。
陳志強為了她跟家族鬧翻,但林美玲一點都不感激,反而覺得他「沒用」、「窩囊」、「賺不了大錢」。
婚後不到兩年,她就外遇了。
對象是一個開賭場的混混,叫阿坤。
阿坤比陳志強更有錢,更有勢力,更會哄女人。林美玲徹底瘋狂了,整天跟阿坤廝混,把丈夫和女兒丟在家裡。
陳志強發現後,提出要離婚。
但林美玲不肯。
因為離婚她什麼都拿不到——那棟透天厝是陳志強的婚前財產,她沒有繼承權。
於是,她和阿坤商量,策劃了一場謀殺。
那是柔伊五歲那年的冬天。
陳志強在工廠加班時,「不小心」被機器夾住,當場死亡。
警方調查後判定是「工安意外」。
林美玲拿到了賠償金,還繼承了那棟透天厝。
她成了寡婦,名正言順地獨吞了陳志強的所有財產。
但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林美玲和阿坤揮霍無度,賭博、吃喝玩樂、買名牌,不到兩年就把錢花光了。
阿坤看她沒油水了,就跑了。
林美玲又變回窮光蛋。
但她不在乎。
因為她知道還有機會翻身,她還有一張王牌。
她的女兒,柔伊。
從柔伊十歲開始,林美玲就開始物色「金主」。
她會帶著柔伊去見那些中年男人,說「這是我女兒,很乖很聽話」。
她會讓柔伊穿得很可愛,化淡妝,陪那些男人吃飯、唱歌。
她會暗示那些男人「我女兒長大後一定是個大美人」。
她在培養商品。
而柔伊,就是那件商品。
一年後,林美玲終於找到了最大的買家——
那個叔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