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公寓浴室裡,白熾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慘白而刺眼,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無所遁形。安德魯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著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面前的鏡子上濺著幾點乾涸的水漬,映照出一張蒼白、消瘦,卻眼神異常平靜的臉。那種平靜不屬於活人,而屬於風暴中心死寂的眼。
洗手台上放著那根紅色的棒棒糖。
它已經不再是原本誘人的鮮紅,糖衣表面混合了安德魯指尖劃破的鮮血、絕望的唾液,以及他在地板上乾嘔時濺到的一點胃酸膽汁。這些液體在空氣中氧化、乾涸,形成了一層暗褐色的、充滿腥氣的殼,像一塊病變的腫瘤,包裹著原本甜蜜的核心。安德魯盯著它看了許久,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獻祭給邪神的聖物。
這就是他的負載。這就是他要送給那個「純真世界」的禮物。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色手帕——這是遊樂園制服配發的,用來擦拭汗水或給哭泣的小孩擦眼淚。現在,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充滿詛咒的棒棒糖放在手帕中央,動作輕柔得像母親包裹剛出生的嬰兒。他摺疊手帕,一層、兩層,將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徹底封鎖在潔白的布料之下。最後,他用一根細繩將其繫緊,打了一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將這個沉甸甸的小布包放進了風衣的內側口袋,緊貼著左胸,那是心臟跳動的位置。布包冰冷而堅硬,像一顆備用的、已經腐爛的心。
「等著我。」他低聲對著鏡子說,或者是在對口袋裡的莉莉照片說。
他轉身走出浴室,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個充滿絕望氣息的房間。他知道,今晚過後,無論結局如何,那個過去的安德魯都將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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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的夜晚總是比城市其他角落更黑。因為這裡白天太過璀璨,夜晚的死寂便成了對比強烈的嘲諷。巨大的摩天輪像停擺的時間齒輪,靜靜地聳立在夜空中;旋轉木馬被帆布罩住,像一群等待復活的幽靈戰馬。
安德魯熟練地避開了巡邏警衛的路線——這是他在這裡工作三年學會的本能,也是理查教會他的生存法則。他穿過空曠的主幹道,腳步聲被壓得很低,只有風衣下擺摩擦褲腿的沙沙聲。風很冷,灌進領口,吹在他胸口那個粉紅色的「E」字上。那塊顏料已經乾裂,隨著皮膚的拉扯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一個替代品,一個玩具,一個死人的影子。
他抬頭,看見了遠處的城堡塔尖。
那是整個遊樂園的最高點,也是理查的王座。塔尖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猙獰而孤傲,像一根指著天堂的中指。安德魯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機械潤滑油和日間殘留的糖精味。他把手伸進內袋,隔著布料摸了摸那根棒棒糖。那是他的護身符,是他今晚能在理查面前保持完美順從的底氣。
他要演一場戲。一場名為徹底崩潰與臣服的戲。理查想看什麼,他就給什麼。理查想要埃里克的影子,他就讓E復活。理查想要看到一個被玩壞的玩具,他就讓自己碎得徹底。只有這樣,理查才會放鬆警惕,才會在他最狂妄的時刻,忽略掉那顆埋在暗處的種子。
他推開塔樓沉重的木門,開始攀爬螺旋樓梯。
一階、兩階、三階。
腳步聲在封閉的石階井中迴盪,聽起來像心跳的放大。安德魯感覺自己的腿很沉,每一步都像在拖著一具屍體——埃里克的屍體,或者是他自己的。他想起理查的訊息:「帶上你最喜歡的糖。」他帶了。但他帶的不是用來取悅理查的,而是用來毀滅理查的。至於取悅……他還有別的東西。
他到達了塔頂。
推開通往露台的鐵門,凜冽的夜風瞬間撲面而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乾了他眼角可能殘存的最後一滴淚。
理查已經在那裡了。
那個男人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俯瞰著整個沉睡的遊樂園。他穿著一身深黑色的絲質襯衫,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黑天鵝。聽到開門聲,理查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緩緩地舉起一隻手,指著下方的黑暗,彷彿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
「看,安德魯。」理查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依然充滿了那種令人戰慄的掌控力,「這就是我們的王國。安靜,乾淨,沒有那些吵鬧的遊客,沒有虛假的笑臉。只有黑暗和慾望。」
安德魯站在門口,雙手垂在身側,沒有說話。他正在調整自己的呼吸,調整自己的眼神,讓所有的恨意和殺氣都沉澱到眼底最深處,只浮現出一種空洞的、絕望的依戀。
理查緩緩轉過身。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以及嘴角那一抹玩味的、殘忍的笑意。他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安德魯凌亂的頭髮,掃到他蒼白的臉,最後停留在被風衣遮住的胸口。
「你遲到了三分鐘。」理查輕聲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是在害怕嗎?還是……害怕被E比下去?」
安德魯的身體猛地一顫——這是表演,也是本能反應。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礫:「我……我在準備。」
「準備什麼?」理查走近了幾步,皮鞋敲擊石板的聲音清脆悅耳。他停在安德魯面前,伸手挑起安德魯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對視。「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現在是誰?」
安德魯看著理查。那張臉是他愛過的,也是他恨入骨髓的。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破碎的、卑微的靈魂。
「我是……E。」安德魯顫抖著說出了這個名字,彷彿吐出了一口毒血,「我是你的玩具。」
理查笑了。那笑容瞬間綻放,充滿了極致的狂喜和傲慢。他顯然對這個答案滿意至極。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完成的藝術品。
「很好。非常好。」理查拍了拍手,聲音裡帶著讚嘆,「你比我想像的更聰明,也更……賤。埃里克死的時候哭哭啼啼的,但你,你學會了接受。」
他伸出手,命令道:「脫掉風衣。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安德魯沒有猶豫。他解開風衣的扣子,任由黑色的布料滑落在地。那一刻,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割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他只穿著那條沾染了顏料和污漬的西裝褲,上身赤裸,胸口那個粉紅色的「E」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理查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字母上。他走上前,用冰冷的手指描摹著那個顏料的輪廓,指尖稍微用力,摳進了安德魯之前自己抓破的傷口裡。
「嘶——」安德魯倒吸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後縮,卻又強迫自己迎上去。
「痛嗎?」理查低語,眼神迷離,「痛就對了。這是烙印。你是我的牛馬,我的奴隸。這個字母證明你不再屬於你自己。」
「是……我不屬於自己。」安德魯附和著,雙手在身側握緊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以此來轉移胸口的疼痛和內心的噁心。
「糖呢?」理查突然問道,「我讓你帶的糖。」
安德魯的心臟猛地收縮。他感覺到內袋裡那塊沉甸甸的布包貼著肋骨,像一塊燒紅的炭。他不能拿出來。那是給莉莉的。那是毀滅的種子。
他早有準備。
安德魯慢慢地將手伸進褲子口袋——不是風衣內袋,而是褲子口袋。他掏出了另一根棒棒糖。那是一根普通的、鮮紅色的、從遊樂園庫存裡偷來的全新棒棒糖。
他顫抖著手,撕開包裝紙,然後當著理查的面,沒有放進嘴裡,而是緩緩地、羞恥地,將它移向了自己的下身。
理查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粗重。他看懂了安德魯的意圖。
安德魯解開褲頭,拉下褲鍊。寒風灌入,但他感覺不到冷,只有火燒般的羞恥。他將那根鮮紅的糖棍,抵在了自己的後穴入口。
「這就是我的誠意。」安德魯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你說過,我是你的糖果盒。我把糖……放進去。等你來拿。」
說完,他咬著牙,用力將那根冰冷的、堅硬的糖棍推入了自己的體內。
「呃啊——」
一聲痛苦的悶哼溢出喉嚨。異物入侵的感覺尖銳而鮮明,那種被撐開、被填滿的錯覺讓他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地。但他強撐著站住了,因為理查在看。理查正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天啊……」理查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的興奮,「你真的……超越了他。埃里克從來不敢這樣。他只會哭。」
理查猛地衝上前,一把將安德魯按在冰冷的石欄杆上。粗糙的石面磨蹭著安德魯背後的皮膚,塔下的深淵就在身後,只要稍微一推,他就會粉身碎骨。
「你是個天才,安德魯。你是個天生的婊子。」理查急切地解開自己的皮帶,動作粗魯得像野獸,「你把糖藏在裡面?你想讓我把它操化嗎?嗯?」
「是……」安德魯趴在欄杆上,臀部被迫抬高,迎合著理查的動作。他閉上眼,眼淚終於滑落,「把它……弄化。把我也弄化。我不想要自己了。」
理查沒有再說話。他從後面狠狠地進入了安德魯。
那是一種撕裂般的痛楚,混雜著那根糖棍在體內被撞擊、被攪動的怪異感。安德魯感覺自己像被兩根釘子同時釘在十字架上。理查的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毀滅的力度,彷彿要將他鑿穿,要將他徹底變成一灘爛泥。
「叫我的名字!」理查在風中低吼,手掌用力拍打著安德魯的臀部,「叫我爸爸!叫主人!」
「爸爸……主人……理查……」安德魯語無倫次地喊著,聲音破碎不堪。他在痛,在哭,在顫抖。但他的思緒卻異常清晰地飄離了身體。
他感覺到風衣內袋裡那個硬塊,隨著身體的晃動,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胸口。那是一顆定時炸彈的倒數計時。
(撞擊一下。)
理查,你現在有多興奮?
(撞擊兩下。)
你以為你擁有了一切,擁有了一個比埃里克更完美的玩具。
(撞擊三下。)
你不知道,這根在你體內讓我痛不欲生的糖,只是贗品。真正的糖,那根吸飽了恨意的糖,正貼著我的心臟。
(撞擊四下。)
明天。只要過了今晚。明天,我會把這份糖親手送到莉莉手上。
安德魯在劇痛中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聽起來像是極致的高潮,又像是瀕死的哀鳴。這聲音極大地取悅了理查。男人低吼一聲,掐住安德魯的脖子,在他體內達到了頂點。
熱液灌入,混合著那根糖棍融化流出的黏膩糖漿。安德魯感覺自己髒透了,從裡到外,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理查的味道。
理查喘息著,整個人壓在安德魯背上,重量如山。
「Good boy……」理查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你做到了。你是我的E。永遠的。」
安德魯無力地癱軟在欄杆上,如果不是理查壓著,他早就滑下去了。他張著嘴,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口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流下。
「我是你的……永遠……」他重複著,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但在心裡,他正對著那片虛無的黑暗,露出一個無聲的、猙獰的冷笑。
(不,理查。我是你的終結。)
理查從他體內退出,那根糖棍也隨之滑落,「噹」的一聲掉在石板地上,摔成了碎片。紅色的碎片在月光下閃爍,像一灘凝固的血。
理查低頭看了一眼,並沒有去撿,而是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恢復了那副優雅的姿態。他看著依然趴在欄杆上瑟瑟發抖的安德魯,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和傲慢。
「休息一下吧。」理查伸手摸了摸安德魯的頭,像摸一條狗,「今晚的表現,滿分。明天……明天我會給你一個更大的獎勵。」
他轉身走向塔樓的出口,腳步輕快,彷彿剛參加完一場盛大的宴會。
安德魯聽著腳步聲遠去,直到鐵門重新關上,周圍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他才慢慢地、艱難地動了動手指。
他伸手探入懷中,隔著皮膚,緊緊握住了那個內袋裡的布包。
它還在。完好無損。
安德魯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欄。他撿起地上那塊碎裂的糖片,放進嘴裡。
苦的。全是苦味。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城市邊緣微弱的燈光。其中有一盞燈,屬於理查的家,屬於莉莉的臥室。
「晚安,莉莉。」安德魯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明天見。」
他閉上眼,任由寒風吹乾身上的汗水和液體。他在等待黎明,等待那個可以親手引爆炸彈的時刻。這具身體已經髒了,爛了,無所謂了。只要那個布包還在,他就還有最後一次燃燒的機會。
這就是他甜蜜的負荷,也是他通往地獄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