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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糖衣的旋轉木馬》第二十一章|攝影師的等待
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將塔尖的風聲和那個破碎的男孩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理查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陳舊的石灰味,以及尚未散去的、屬於安德魯的體液與汗水的腥甜。這味道對理查而言,勝過世間任何一款名貴的古龍水。這是征服的味道,是藝術完成時那種獨有的、帶有毀滅氣息的定香劑。

他抬起手,藉著樓道裡昏暗的應急燈光,審視著自己的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安德魯皮膚的觸感——細膩、滾燙、在恐懼中顫慄的質感。他想起剛才那個畫面:安德魯赤裸著上半身,趴在欄杆上,將那根鮮紅的糖棍硬生生塞進體內,然後在劇痛中哭喊著求他「弄化它」。

完美。簡直是神來之筆。

理查的嘴角勾起一抹無法抑制的狂喜弧度。他原本以為安德魯只是埃里克的贗品,一個用來填補空虛的替代者。但今晚,安德魯超越了原版。埃里克到死都只是在乞求愛,那是軟弱的、黏膩的;而安德魯,他在乞求毀滅。他主動將自己物化,變成了一個容器,一個為了取悅主人而甘願被異物填滿的洞。

「Good boy.」理查對著空蕩蕩的螺旋樓梯低語,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帶著一種如同神諭般的傲慢,「你終於懂了。這才是永恆。」

他開始沿著樓梯向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皮鞋叩擊石階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首凱旋的進行曲。他感覺自己輕盈得快要飄起來,體內的血液因為極致的興奮而奔流不息。這種掌控他人命運、將一個靈魂揉碎再重塑的快感,比性愛更強烈,比毒品更上癮。他是這個遊樂園的國王,是這個暗房裡的攝影師,他決定了光線的進入,決定了底片的顯影,決定了誰是焦點,誰是背景。

走到塔樓底部時,理查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領。那件黑色的絲質襯衫依舊平整,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交媾只發生在他的想像中。他拿出手機,打開前置鏡頭,藉著螢幕的光檢查自己的表情。

鏡子裡的男人英俊、冷靜、優雅。眼神深邃,帶著一絲剛褪去激情的慵懶。沒有人會把他和剛才那個在塔尖上施暴的野獸聯繫在一起。這就是他的天賦,他能在「模範父親」和「捕食者」之間無縫切換,像調整光圈一樣精準。

他推開塔樓的底層大門,走進了遊樂園的夜色中。

園區內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的路燈投下斑駁的影子。理查沒有立刻走向停車場,而是站在原地,享受著這最後的餘韻。他環視四周,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遊樂設施——海盜船像巨大的鐘擺靜止在半空,摩天輪的座艙像一個個懸掛的牢籠。在他的眼裡,這些不再是兒童的樂園,而是他的刑具,他的展覽館。每一個角落都藏著他和安德魯的秘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那個男孩的羞恥。

「都是我的。」他輕聲說。

他邁步走向自己停在員工專用通道附近的車。那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不是他平時開的那輛顯眼的休旅車,而是專門為了夜間狩獵準備的備用車輛。他很謹慎,從不留下明顯的痕跡。即使今晚的興奮讓他有些失控,但他的本能依然在運作。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皮革的氣味和車內封閉的冷空氣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他把那個裝著顏料和照片的公事包放在副駕駛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他在等待。

不是在等安德魯——那個玩具已經被用完了,現在正癱軟在塔尖上,等待著自我修復或者徹底壞掉。理查在等自己體內的腎上腺素平復,等待那個「好爸爸」的人格重新上線,好讓他能回家面對艾蜜莉和莉莉,繼續扮演那個完美的角色。

他閉上眼,腦海中回放著今晚最精彩的一幀:安德魯在月光下,將糖棍推入體內時那絕望而獻祭般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種扭曲的、將自我完全抹殺的愛。

「埃里克,你看到了嗎?」理查在心裡對著那個死去的鬼魂說,「這才是我要的作品。你死得太早了,太可惜了。」

就在這時,一道強光刺破了黑暗。

那光線來得毫無預兆,像一把鋒利的光劍,瞬間切開了遊樂園外圍的沉寂。理查猛地睜開眼,本能地將身體向下滑,利用車窗的貼膜和陰影隱藏自己。

光束掃過停車場的入口,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隨之而來的是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音,急促、慌亂,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氣勢。

理查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警車?保安?

不。

當那輛車駛入路燈的光暈範圍時,理查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那是一輛銀灰色的休旅車,車牌號碼熟悉得讓他背脊發涼。

那是艾蜜莉的車。

理查的手指猛地抓緊了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隨即被巨大的荒謬感和憤怒填滿。

她怎麼會來?她不是睡了嗎?那個該死的「伺服器崩潰」的藉口不夠完美嗎?

他透過後視鏡,死死盯著那輛車。車子停在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那是遊樂園的主入口附近,離員工通道還有一段距離。車門打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在昏暗的光線下,理查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艾蜜莉穿著睡衣,外面裹著一件長大衣,腳上甚至只穿著拖鞋。她的頭髮凌亂,步履蹣跚,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

但真正讓理查感到恐懼的,不是她的狼狽,而是她手裡緊緊攥著的東西。

那是一隻黑色的手機。

理查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那是他的私人手機。而艾蜜莉手裡的……那是他留在家裡書房充電的、絕對不該離身的工作手機。

「操。」

一聲低沉的咒罵從理查的齒縫間擠出。這是一個攝影師最不願犯的低級錯誤:他以為自己掌控了鏡頭,卻忘了檢查底片的曝光。他忘了那隻手機上的「尋找我的iPhone」功能是和家裡的iPad連動的。他忘了艾蜜莉雖然盲目,但絕不是傻瓜。

她追蹤了他。

理查的冷靜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剛才在塔尖上的那種神一般的傲慢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獵物反咬一口的暴怒,以及一種作為「完美罪犯」被揭穿的羞惱。

他看著艾蜜莉。她正拿著手機,對照著周圍的環境,似乎在確認定位的精準度。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淒厲,但她的眼神……那是一種理查從未在溫柔順從的妻子眼中見過的眼神。

那是覺醒者的眼神。是絕望之後燃燒起來的復仇之火。

理查感覺自己被冒犯了。這個女人,這個他精心挑選的、用來裝飾門面的完美妻子,竟然敢打破劇本?她竟然敢闖入他的遊樂園,試圖窺探他的暗房?

殺了她?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又迅速被理查否決。不行。這裡是遊樂園,到處都是監控(雖然他避開了大部分,但艾蜜莉的車已經留下了記錄)。而且殺了艾蜜莉,他的完美生活就徹底毀了。他會變成通緝犯,會失去莉莉,失去一切。

他必須處理這場危機。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操控、謊言、以及斷尾求生。

理查的目光轉向遠處的城堡塔尖。

安德魯還在那裡。那個剛剛被他玩弄過的、赤裸的、精神崩潰的男孩,正像個廢棄的玩偶一樣等著他的主人。如果艾蜜莉現在上去,看到那一幕……

那就真的完了。

理查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衝出去,攔住艾蜜莉。編造一個理由——比如他是來這裡見線人的,或者是來處理秘密公務的。但這解釋不了為什麼定位顯示在遊樂園,解釋不了他為什麼沒帶工作手機,更解釋不了他為什麼要把車停在這種隱蔽的地方。而且艾蜜莉現在的狀態,顯然不是幾句謊言就能安撫的。她手裡拿著那隻手機,說明她可能已經看過了裡面的內容,或者至少發現了異常。

第二,逃。

讓艾蜜莉去發現。讓她去看到那個髒東西。

理查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決絕的冷笑。

是的,安德魯。你是我的玩具,我的E,我的祭品。現在,是你發揮最後價值的時候了。

如果艾蜜莉發現了安德魯,理查可以推卸責任。他可以說自己根本不在這裡,手機定位出錯了,或者是被盜了。他可以反咬一口,說艾蜜莉瘋了。只要他不被當場抓獲,只要他沒有和安德魯同框,他就有無數種方式來扭曲事實。

安德魯是個精神不穩定的員工,是個跟蹤狂,是個試圖勾引模範父親的變態。而理查,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對不起了,好男孩。」理查低聲說,語氣裡沒有一絲歉意,只有冷酷的算計,「你想要的結局,提前來了。」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

*收件人:安德魯*

「遊戲結束。她來了。你不想死得太難看,就閉上嘴。從現在起,我不認識你。你是個妄想症患者,記住了嗎?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命令:消失,或者背鍋。」

發送。

理查沒有等待回覆。他知道安德魯會看到的。那個男孩現在正處於對他唯命是從的催眠狀態,這條訊息會像聖旨一樣,讓安德魯在混亂中自動選擇自我犧牲。因為安德魯愛他,愛到願意為他去死,為他承擔一切罪名。

這就是理查的自信,也是他的傲慢。他篤定安德魯會為了保護心中的「神」,而甘願成為那個被唾棄的魔鬼。

發完訊息,理查迅速啟動了車子。他沒有開大燈,而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像一條無聲的蛇,緩緩倒車,駛入了更深處的員工通道。這條路通往遊樂園的後門,那裡有一條廢棄的小路,可以直接繞回主幹道,避開正門的監控和艾蜜莉的視線。

他一邊倒車,一邊最後看了一眼艾蜜莉。

她正站在寒風中,仰頭看著那座高聳的城堡塔尖。她的長大衣在風中翻飛,顯得那麼單薄,那麼脆弱。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目光正要轉向理查藏身的方向。

理查猛地打轉方向盤,車頭一轉,消失在巨大的倉庫陰影後。

「再見,親愛的。」他在心裡冷笑,「去看看我給你準備的驚喜吧。希望你會喜歡我的藝術品。」

車子駛出遊樂園的後門,理查終於打開了車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荒涼的道路。他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逃亡。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微汗。這不是恐懼,是興奮。這是一場豪賭。他在賭安德魯的忠誠,賭艾蜜莉的崩潰,賭自己能再次從這場混亂中全身而退,並且把這一切變成一場更宏大的戲劇。

他是攝影師。哪怕鏡頭碎了,他也要用碎片拼湊出最扭曲的畫面。

但是,理查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逃離的那一刻,他錯過了一個細節。

他以為安德魯是那個趴在欄杆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廢物。他以為那個「E」的詛咒已經讓男孩徹底臣服。

他不知道安德魯口袋裡的那根沾血的棒棒糖。他不知道那個男孩在絕望的深淵裡,已經生出了獠牙。

他以為自己切斷了線,甩掉了包袱。卻不知道,他正將那個帶著致命毒素的怪物,獨自留給了自己的妻子。而那個怪物,正懷揣著對他最深沉的恨意,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車子在公路上飛馳,理查打開了車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殘留的顏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掌控一切的神。

「回家。」他對自己說,「回家洗個澡,然後等著艾蜜莉哭著回來找我。」

他甚至開始構思劇本:當艾蜜莉崩潰地質問他時,他要用怎樣驚訝、無辜、甚至受傷的表情來面對。他要怎麼把這一切說成是安德魯的單方面糾纏。他要怎麼利用這次機會,讓艾蜜莉因為「誤會」而對他更加愧疚,更加順從。

這簡直太完美了。

理查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裡跳動著一顆冷酷而狂妄的心。他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座漸行漸遠的遊樂園,也沒有看到塔尖上那個正慢慢站起來的、如鬼魅般的身影。

在那裡,安德魯正握著手機,看著那條絕情的簡訊。

螢幕的光照亮了他臉上的淚痕,也照亮了他嘴角那個詭異的、破碎的笑容。

「最後一個命令……」安德魯低聲重複著,聲音在風中支離破碎,「消失,或者背鍋。」

他抬起頭,看著下方正在接近塔樓的那個小小的身影——艾蜜莉。

「不,爸爸。」安德魯輕聲說,手指隔著風衣,緊緊按住那個裝著毒糖的內袋,「我不會消失。我也不會只背鍋。」

「我要送禮物。」

安德魯轉身,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動作緩慢,優雅,像是在模仿理查。他扣好扣子,遮住了胸口的「E」。他拉平衣角,恢復了那個體面的服務員模樣。

然後,他轉向樓梯口,等待著艾蜜莉的到來。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完成自己的劇本。

理查以為他在等待審判,但他是在等待傳遞詛咒。

攝影師逃走了,留下了底片。但他忘了,底片已經在暗房裡曝光過度,洗出來的,將不再是他想要的作品,而是一張索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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