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天陰得厲害，像隨時會再下雨。
沈墨帶著徐曉往他家走，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暗，空氣裡混著垃圾和酒味。
那是一棟三十年的老舊公寓，牆皮剝落，走廊燈早就壞了。
五樓，盡頭那間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電視的雜訊和酒瓶滾動的聲音。
沈墨停在門口，背脊僵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今天可能喝多了。」
徐曉握緊他的手，沒說話，只是點頭。
沈墨推開門。
屋裡昏暗，只有一盞泛黃的燈泡吊在天花板，搖晃著。
地上全是空酒瓶、菸蒂、吃了一半的外賣盒。
沙發上，沈建國——沈墨的父親——穿著髒兮兮的背心，半躺在那兒，手裡還攥著一瓶白酒。
他看見沈墨，眼睛眯起來，聲音含糊又惡毒：
「喲，優等生回來了？考第一給你老子長臉了是吧？」
沈墨沒說話，只把書包放到地上，擋在徐曉前面。
沈建國的目光掃到徐曉，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猥瑣：
「還帶了個小姑娘回來？行啊，長大了會玩了。」
沈墨的聲音瞬間冷到極點：
「她是我同學，送我回來，馬上走。」
沈建國「嘖」了一聲，搖搖晃晃站起來，手裡的酒瓶晃出一道弧線：
「送你回來？老子看你是想讓她看看你這窩囊樣吧？」
他一步一步逼近，突然抬手就把酒瓶往沈墨頭上砸。
沈墨側身擋住，酒瓶擦著他太陽穴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渣。
酒液濺了徐曉一身，她卻動都沒動，只是死死盯著沈建國。
沈墨擋在她面前，聲音低而穩：
「今天不喝酒了？去睡吧。」
沈建國卻像被點了炮仗，吼得青筋暴起：
「老子讓你睡你就睡？！老子養你這麼大，你翅膀硬了是吧？！」
他抄起旁邊的拖鞋就往沈墨身上抽，接著是皮帶，抽在背上「啪啪」作響。
沈墨沒躲，也沒還手，只是護著徐曉，一步一步往後退。
皮帶扣劃過他後背，瞬間血痕滲出。
徐曉終於忍不住尖叫：「住手！」
她衝上去想拉開沈建國，卻被沈墨一把拽回來。
「別過來。」他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沈建國看見徐曉，眼裡閃過更瘋狂的光：
「小丫头片子也敢管老子？」
他抬手就要打徐曉。
下一秒，沈墨終於動了。
他扣住沈建國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瞬間變了臉色。
「我說過，」沈墨聲音低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別碰她。」
沈建國掙脫不了，氣急敗壞地用另一隻手去掐沈墨脖子。
沈墨沒躲，硬生生受了那一掐，喉結被掐出紅痕，呼吸瞬間困難。
可他只是更用力地反折沈建國的手腕，直到「喀」一聲輕響。
沈建國痛得跪在地上，酒醒了一半，開始罵髒話。
沈墨鬆開手，轉身拉著徐曉就往外走。
門「砰」地關上，走廊裡一片死寂。
徐曉被他拉著一路下樓，跑到公寓門口，才終於停下。
雨又開始下了。
沈墨靠著牆，大口喘氣，後背的傷被雨水一沖，疼得他眼前發黑。
徐曉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她顫抖著掀開他濕透的校服後襬——
背上新舊傷疤交錯，被皮帶抽出的新傷又紅又腫，血順著雨水往下流。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抱住他。
沈墨僵在原地，半天，才慢慢回抱她。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別哭。」
徐曉卻哭得更厲害，拳頭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
「你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總是自己扛？！」
沈墨把臉埋進她肩窩，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怕我一還手，就真的會殺了他。」
徐曉愣住。
雨聲很大，蓋住了他崩潰的呼吸。
下一秒，一輛計程車急停在他們面前。
車門打開，徐媽媽撐著傘衝下來，一把抱住兩個孩子。
她看見沈墨背上的傷時，眼淚直接掉下來，聲音卻狠得可怕：
「小墨，從今天開始，你跟我走。」
「你爸要是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報警讓他蹲一輩子！」
沈墨抬頭，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掉一滴淚。
他看著徐媽媽，又看著徐曉，最後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像終於等到有人允許他逃離這座地獄。
計程車上，徐媽媽把沈墨的外套脫下來，用自己的圍巾幫他擋住傷口。
徐曉握著他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墨靠在她肩上，閉著眼，聲音低得像夢囈：
「……謝謝。」
徐媽媽在前面紅著眼睛對司機說：
「師大路，曉味小館。」
她回頭，摸了摸沈墨的頭髮：
「以後那裡就是你家。」
雨聲裡，沈墨終於忍不住，眼淚混著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徐曉手背上。
他說得很輕，卻讓徐曉聽得清清楚楚：
「我其實……好怕。」
「怕你們有一天也會不要我。」
徐曉抱緊他，哭著回：
「不會的。」
「永遠不會。」
車燈在雨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光。
那道光第一次照進了沈墨的世界，把他從十八年的黑暗裡，一點一點拖出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