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不需要任何過場的夜晚。
沈墨五歲那年,第一次明白「家」原來可以是地獄。
那天他考了班上第一,老師給了他一顆金色的小星星貼紙。
他興奮得整路跑回家,推開門時,沈建國正醉醺醺地躺在沙發上,電視裡吵得刺耳。
「爸!我考第一!」
他把貼紙舉得高高的,像獻寶。
沈建國瞥了一眼,嗤笑:「第一有什麼用?能換錢?」
下一秒,他抬手就把沈墨手裡的作業本撕成兩半,紙屑飛了一地。
沈墨愣在原地,眼淚瞬間湧上來。
沈建國看他哭,更火大,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哭什麼哭!老子養你有什麼用!」
那一腳讓五歲的沈墨直接飛出去,撞在茶几角,額頭磕出一個血口子。
血順著臉頰往下滴,他卻不敢再哭出聲。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學會,把哭聲咽進肚子裡。
國小三年級,母親去世那年。
母親是肺病走的,走得突然。
葬禮那天,沈建國喝得爛醉,回家後把母親的遺照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沈墨衝過去想撿,被沈建國一腳踩住手背。
「你媽就是個病秧子,拖累老子!」
他用菸頭直接按在沈墨手臂內側。
沈墨疼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卻死死咬著牙沒叫出聲。
因為他知道,叫了只會換來更狠的。
那是他身上第一個菸疤。
國中之後,沈建國失業了,酒越喝越多,拳頭越來越重。
沈墨長高了,開始會躲,但沈建國手裡多了皮帶、酒瓶、鐵掛鉤。
有一次他考了年級第一回來,沈建國抄起酒瓶就往他後背砸。
酒瓶碎裂,玻璃渣扎進肉裡,血順著褲管往下淌。
沈建國還嫌不夠,拽著他的頭髮往牆上撞:
「考第一了不起?你再厲害還不是老子生的垃圾!」
那一撞讓沈墨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看著地上的血和碎玻璃,忽然想: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解放了?
可他又想起母親臨走前握著他的手說的話:
「小墨,你要好好活下去。」
於是他爬起來,一瘸一拐去浴室,自己用鑷子把玻璃渣一塊塊夾出來,用酒精消毒,然後纏上繃帶。
那年他十三歲。
從那天起,他學會了兩件事:
1. 白天戴上眼鏡,裝得乖一點、冷一點,誰都不靠近。
2. 晚上把痛苦藏起來,誰都不讓發現。
高一那年冬天,沈建國醉到失控,把沈墨按在地上,用皮帶扣抽了整整四十七下。
後背血肉模糊,沈墨咬著毛巾,一聲沒吭。
抽完後,沈建國喘著氣罵:
「老子看你能撐到幾時。」
沈墨躺在地上,血浸濕了地板,意識模糊。
可他還是爬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陽台,靠著欄杆吹了一夜的冷風。
天快亮時,他看著遠處開始亮起的萬家燈火,忽然明白: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來救他。
那就自己救自己。
於是他開始跑步、練拳、學格鬥影片裡的動作。
他把所有痛轉化成力量,把所有恨壓成一句話:
「我不會變成他。」
可他也知道,自己心裡那頭「惡魔」已經醒了。
牠只在夜晚出來,只對那些欺負弱者的人張開獠牙。
因為他太清楚被欺負的滋味了。
所以他給自己立了規矩: 不殺人、不讓學校知道、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以為這樣就能把所有人隔開,把傷口永遠藏在黑暗裡。
直到那場雨夜,
直到徐曉跪在他面前哭著幫他縫傷口,
直到徐媽媽說「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第一次被人用溫暖的燈光照進去。
原來被人疼,原來可以這樣。
原來「家」可以不是地獄。
原來他也可以被允許,
在十八歲這一年,
終於做一次不需要躲藏的小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