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整片海。
晚上九點四十二分,沈墨撐著一把破舊的黑傘,走在學校後街那條最暗的巷子。
他沒戴眼鏡,也沒戴口罩。
黑色連帽外套濕透貼在身上,劉海滴著水,遮住了眼睛。
右手虎口的繃帶已經被雨水浸透,血絲一絲一絲往外暈。
他本來不想出來。
今天的事已經夠了,他想回家,關門,把全世界關在外面。
可老周打電話來,說便利商店門口蹲著個初中女生,哭著說被同學堵了,不敢走。
沈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我過去。」
現在,他站在巷口,看見五六個穿著外校制服的男生,把一個瘦小的女生圍在牆角。
女生抱著書包,肩膀抖得厲害。
「把手機交出來!」為首那個染綠毛的男生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最後一次問你。」
沈墨把傘收了,雨瞬間砸滿全身。
他走過去,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放開她。」
綠毛回頭,看見只有一個人,笑了:「又來一個送死的?」
沈墨沒再說第二句。
他直接動手。
第一個衝上來的,被他抓住手腕反折,膝蓋頂腹,整個人跪進水窪。
第二個從後面抱住他腰,沈墨後肘一撞,聽見鼻骨碎裂的聲音。
綠毛終於慌了,從口袋掏出彈簧刀,刀刃在雨裡閃著冷光。
沈墨偏頭,刀鋒劃過他左臂,瞬間血流如注。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腳踹在綠毛膝蓋,接著扣住對方後頸,直接把人按進地上的積水裡。
不到一分鐘,巷子裡只剩下哀嚎和雨聲。
女生嚇得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墨蹲下去,把書包遞給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走吧,回家。」
女生抱著書包跑了,腳步踉蹌。
沈墨靠著牆,慢慢滑坐下。
雨水混著血從他左臂往下流,染紅了半片地面。
他抬頭看天,雨砸在臉上,像無數根針。
他以為今晚就這樣結束了。
直到一道手電筒的光猛地打在他臉上。
「沈墨——!」
徐曉的聲音在雨裡裂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穿著白色雨衣,頭髮全濕了,手裡的傘早就被風吹翻。
她衝過來,跪在他面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你……你手臂……」
沈墨想站起來,卻因為失血太多,踉蹌了一下。
徐曉一把扶住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你別動!」
她慌亂地撕開自己雨衣的袖子,粗暴地纏在他左臂的傷口上,打了個死結。
沈墨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怎麼在這?」
徐曉哭得說不出話,只死死咬著唇,淚水一滴滴砸在他手背。
她終於抬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跟著你……從你出校門就跟著你……」
「我看見了……全部都看見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些人……是想搶她……你救了她……你又受傷了……」
沈墨愣住。
徐曉撲進他懷裡,抱得死緊,雨水把兩人都淋透。
「對不起……對不起……」
「我錯了……我不該信那些……」
「我好討厭自己……」
沈墨僵硬地抬手,最後還是輕輕落在她背上。
雨聲很大,蓋住了他極低的聲音:
「……沒關係。」
徐曉哭得更厲害,抱著他不肯鬆手。
巷子口,老周撐著傘遠遠看著,嘆了口氣,沒上前打擾。
雨還在下。
兩個人跪在水窪裡,抱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沈墨的血順著徐曉的手指往下滴,她卻抱得更緊。
那一刻,
所有誤會、所有傷口、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都被這場雨狠狠砸開。
徐曉哭到後來,聲音都啞了,只剩一句反覆的:
「以後不准一個人了……聽見沒……」
沈墨閉上眼,額頭抵在她濕透的肩膀上。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像終於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