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下雨，卻小了許多，像天在低聲哭泣。
徐曉半拖半扶地把沈墨拉上計程車，司機看見滿身是血的沈墨嚇了一跳，她直接報了地址：「師大路『曉味小館』，麻煩快一點！」
沈墨靠在車窗上，臉色白得嚇人，左臂的傷口被她用雨衣袖子纏了兩圈，還是滲血。
徐曉握著他的右手，死緊，掌心全是汗。
「撐著點，很快就到了。」
沈墨沒力氣回話，只側頭看她，眼神渙散，卻努力把嘴角扯出一個很小的弧度，像在說「我沒事」。
計程車在「曉味小館」門口停下。
招牌上的燈還亮著，玻璃門後，徐媽媽正把最後一張椅子翻到桌上，看見門口兩個濕透的孩子，愣了兩秒，立刻衝出來。
「曉曉！這怎麼回事？！」
「媽！幫我把他扶進來！他受傷了！」
徐媽媽二話不說，一手撐傘，一手架住沈墨另一邊肩膀。沈墨比她高一個頭，卻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她們母女身上。
進門後，徐媽媽直接把「休息中」的牌子掛上，鎖門，拉簾。
後廚的燈全開。
沈墨被安置在靠牆那張最大的沙發椅上，徐媽媽拿來急救箱，徐曉已經抖著手把沈墨的外套剪開。
傷口比想像中深，刀劃過左上臂，足足十公分，皮肉外翻，還混著雨水和泥。
徐媽媽倒抽一口涼氣：「得去醫院縫針！」
沈墨這時才找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用……縫不了幾針……」
徐曉眼淚又掉下來，狠狠瞪他：「你還敢說不用？！」
她轉頭對媽媽：「先止血，我來縫。」
徐媽媽愣住：「你會？」
「上次學校急救課我拿第一……」徐曉聲音發抖，「我可以。」
沈墨想拒絕，卻被徐媽媽按住肩膀：「聽她的。」
她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
沈墨閉上眼，頭靠在椅背上，任由徐曉用酒精清理傷口。
酒精一碰到傷口，他整個人繃緊，喉嚨裡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徐曉手抖得更厲害，眼淚砸在他手臂上。
「對不起……馬上就好……」
她咬著牙，一針一線縫起來，動作生澀卻極其認真。
沈墨睜開眼，透過瀏海看她。
燈光下，她的睫毛全是水珠，嘴唇咬得發白。
縫到第七針時，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卻還是穩穩地把線打結、剪斷。
「好了……」她哽咽著，「剩下的我明天帶你去打破傷風……」
沈墨看著她，低聲說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話：
「謝謝。」
徐媽媽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遞給他：「先喝這個，暖暖胃。」
沈墨雙手接過，卻因為失血太多，手抖得厲害。
徐曉直接拿過碗，像餵小孩一樣，一勺一勺餵到他嘴邊。
沈墨沒拒絕。
喝到一半，徐媽媽輕聲說：「我去把樓上的客房收拾一下，今晚你們都別走了。」
她上樓後，店裡只剩後廚的燈和兩人的呼吸聲。
徐曉拿毛巾幫他擦頭髮，動作很輕。
擦到後背時，她突然停住。
沈墨的黑色高領毛衣因為濕透，貼在身上，背後一條條凸起的舊疤若隱若現。
她手指顫了一下，輕輕掀起一點衣擺。
那一瞬間，她眼淚直接砸下來。
背上全是舊傷—— 有香菸燙的圓疤，有皮帶抽出的長痕，有玻璃劃過的蜈蚣狀傷口。
新舊交疊，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
徐曉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
沈墨感覺到，背脊僵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看。」
徐曉卻哭著把毛巾放下，輕輕抱住他，從背後抱住。
「對不起……」
「我都不知道……」
「你怎麼可以……一個人扛這麼多……」
沈墨閉上眼，喉結滾了滾。
他沒推開她。
很久以後，他才啞聲開口：
「……習慣了。」
徐曉抱得更緊，眼淚浸濕他後背的衣服。
「那從今天開始，不准再習慣了。」
樓上傳來徐媽媽的聲音：「好了！下來吧！」
徐曉擦掉眼淚，扶沈墨起來。
他腳步虛浮，卻還是逞強自己走。
客房很小，但乾淨溫暖，床單是曬過太陽的味道。
徐媽媽把熱水袋塞進被子，又端來一碗熱牛奶。
「喝完就睡，明天再說別的。」
沈墨坐在床邊，握著牛奶，卻沒喝。
徐媽媽走後，徐曉留下來，坐在他旁邊。
她輕聲問：「疼嗎？」
沈墨搖頭。
「騙人。」她紅著眼睛，「你剛剛縫針的時候，手都在抖。」
沈墨低頭，沒說話。
徐曉伸手，輕輕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
「沈墨。」
「嗯？」
「以後……這裡也是你家。」
沈墨抬眼，看向她。
燈光下，她的眼睛又紅又亮，卻笑得溫柔。
他喉結滾了很久，最後只輕輕「嗯」了一聲。
徐曉把牛奶拿過來，餵他喝完，然後把他按倒在床上，蓋好被子。
她以為他會抗拒，結果沈墨一沾到枕頭，眼皮就沉下去。
失血、疼痛、疲憊，還有終於卸下的防備，
讓他幾乎瞬間失去意識。
睡著前，他迷迷糊糊抓住徐曉的手腕，聲音含糊：
「……別走。」
徐曉愣住，眼淚又掉下來。
她坐在床邊，握緊他的手，低聲回答：
「我不走。」
燈關了，只剩床頭一盞暖黃色小夜燈。
沈墨睡得很沉，呼吸終於平穩。
徐曉就這麼握著他的手，靠在床沿，一夜沒合眼。
凌晨四點，徐媽媽輕輕推開門，看見這一幕，歎了口氣，拿來一條毯子，蓋在徐曉身上。
門關上時，徐曉小聲對著熟睡的沈墨說：
「你看，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願意為你開燈的。」
窗外，雨終於停了。
天邊泛起很淡很淡的魚肚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