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墨七點二十就到了教室。
右手繃帶換了新的,藏在袖口裡幾乎看不出來。備用眼鏡比原本那副更厚,鏡片反光,把他的表情遮得嚴嚴實實。
教室裡人還很少。
他剛把書包放下,就看見自己的課桌抽屜被拉開了一條縫,裡面放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便條。
他拿起來,攤開。
字跡乾淨漂亮:
【中午12:20,頂樓。
不來的話,我就把這副眼鏡交給教務處,說是昨晚公園的「證物」。
——徐曉】
沈墨把便條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動作很輕,卻讓旁邊剛進門的陸明嚇了一跳。
「……你臉色很差。」陸明小聲說。
沈墨沒回話,只把數學講義翻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極直的線。
第一節下課,徐曉果然來了。
她站在教室後門,沒進來,只對沈墨勾了勾手指,笑得溫柔又危險。
沈墨起身,經過她身邊時,聞到淡淡的柑橘香。
走廊盡頭的窗戶旁,沒人。
徐曉靠著窗台,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抬眼看他。
「早。」她先開口,語氣像日常打招呼。
沈墨「嗯」了一聲,站得筆直,離她兩步遠。
徐曉從口袋裡拿出那副碎了左鏡片的黑框眼鏡,在指尖轉了轉。
「昨天謝謝你救了林曉曉。」她說得輕描淡寫,「不過……」
她忽然靠近半步,聲音壓低:
「你為什麼要跑?」
沈墨沒動,聲音很平:「不喜歡被人看見。」
「哦。」徐曉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又像完全不信。
她把眼鏡舉高,讓陽光穿過碎裂的鏡片,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你知不知道,」她歪頭,酒窩淺淺,「我對『不喜歡被人看見』的人,特別感興趣?」
沈墨終於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隔著厚厚的鏡片,他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徐曉。」他第一次直呼她名字,「別管我。」
徐曉愣了半秒,隨即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
「不行呀。」她把眼鏡收回口袋,拍了拍,「這可是證物。」
預備鈴響了。
徐曉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中午記得來,不然我真的會拿去教務處喔。」
她走遠了,長髮在走廊盡頭晃了一下,像一道晃得人眼暈的光。
沈墨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中午12:20,頂樓。
風很大,吹得鐵門「吱呀」響。
徐曉已經在等了,手裡拎著兩個便當盒,一個藍色,一個粉色。
看見沈墨,她眼睛一亮,揮揮手:「這邊!」
沈墨走過去,站定,沒坐。
徐曉把粉色那個推給他:「我媽做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沈墨沒接。
他低聲問:「你到底想怎樣?」
徐曉眨眨眼,收起笑:「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做這種事?」
沈墨沉默。
徐曉繼續說,語氣很輕,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進他心裡:
「昨晚那三個人,我查過了。
黃毛叫李浩,外校輟學的,專門堵落單的女生搶錢。
你把他右手腕打骨折了,對吧?」
她抬眼看他,眼神乾淨又銳利。
「可你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讓人知道是你做的?
你……在怕什麼?」
沈墨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忽然伸手,一把奪過她手裡那副碎眼鏡,力道大得讓徐曉嚇了一跳。
「還給你了。」他聲音啞得厲害,「別再跟著我。」
說完轉身就走。
徐曉愣了兩秒,突然追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
繃帶下的傷口被她碰到,沈墨悶哼一聲,停住腳步。
徐曉的手指顫了一下,卻沒鬆開。
她聲音低下去:
「……疼嗎?」
沈墨沒回頭。
風吹過,兩人之間安靜得只剩心跳聲。
徐曉鬆開手,後退一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卻藏不住尾音的抖:
「好,我不問了。」
「但沈墨,你記不記得我說過,」
「受傷了,要讓我幫你包紮。」
她把一小卷繃帶和一瓶碘酒塞進他手裡,轉身跑下樓。
沈墨低頭看著掌心那卷白色繃帶,指尖慢慢收緊。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徐曉的座位空著。
陳芊芊神秘兮兮地跑來找沈墨:
「曉曉說她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
不過……她讓我把這個給你。」
是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
沈墨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九點,公園老地方。
我會把眼鏡還你,也會把昨天的謝謝當面說清楚。
——不想來的話,我明天就拿去教務處喔】
落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沈墨盯著那個笑臉,半天沒動。
陸明湊過來瞄了一眼,吹了聲口哨:
「校花約你欸~」
沈墨把紙條對折,再對折,最後塞進桌斗最深處。
放學鈴響了。
他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夕陽很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不知道的是,
徐曉其實沒回家。
她站在教學樓頂樓的角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攥緊了口袋裡那副碎掉的眼鏡。
她小聲對自己說: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風吹過,她長髮飛起來,像一道倔強的光。
而沈墨走出校門的時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頂樓有那麼一瞬間的反光,像有人拿手機在拍他。
他皺了下眉,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進了夜色。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