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書名真麻煩，不能讓我好好寫、你好好看就好嗎？(1)》13
卡亞少爺已經能騎馬了。
頭幾天，隨從還要扶他上鞍。後來他嫌麻煩，自己踩住馬鐙，一翻身便上去了。披風順著馬背滑下來，乾乾淨淨，連邊角都沒有沾到泥。
她第一次看見時，多看了兩眼。
他正好回頭。
【怎麼，不認得我了？】
她立刻收回視線。
【認得。】
【我倒還沒好好謝妳。】
【救你的是老爺。】
【我知道。】他俯下身，聲音低了一點。
【可天天照顧我的，還幫我擦身體的，是妳。】
她沒有抬頭。
他笑了。
第二天，他讓人給她送來一小包糖漬果子。
第三天，他親自來問，好不好吃。
她說還好。
其實早吃完了。
他看著她，像是早就知道。
【下次給妳帶別的。】
他很會說話。她穿著舊衣裳，他說她穿什麼都好看；
她手上有繭，他說這才是能救人的手。
她說話衝了一點，他也不生氣，反而笑，說在父親身邊，沒人敢這樣跟他講話。
有一次，她被他逗得笑出了聲，馬上又收住。
他問她為什麼。
她說，親衛不能這樣。
【誰說的？】
她朝帳外看了一眼。他也看了一眼。
男安保站在遠處，正在跟兩名守衛說話。
【他能管妳笑不笑？】
【他才管不著。】
【那就笑。】
他伸手替她摘掉頭髮上沾著的一小片草葉。
【我喜歡看。】
她那天回去，洗臉洗了很久。
水是冷的，臉是熱的。
第一次，是在他的帳裡。
他叫人送來熱酒，又讓人退下。帳簾放下來，外面火堆的光隔著布，晃成一團柔和的紅。帳裡鋪著厚羊毛氈，炭盆燒得暖烘烘的，帶著橙花的淡香。
她穿著洗得發硬的粗布短衫，坐得很直。
少爺坐到她身邊，沒急著說話，只握住了她粗糙、長著硬繭的手。
【妳怕我？】
【誰怕你。】
【那怎麼不看我？】
她一抬頭。他就吻了她。
她僵了一下，手指緊緊抓住他柔軟的絲綢衣袖。等他稍稍退開，她卻沒有放手。
少爺看著她，眼神滾燙，手指靈巧地挑開了她衣襟上的粗繩扣。當他帶著溫熱酒氣的吻一路落到她的頸側、胸口，沉沉地壓覆上來時，她閉上眼，往他懷裡靠了過去。衣裳褪在厚毛氈上，粗糙與細膩撞在一起。
少爺每一次用力又深沉的律動，都讓她忍不住咬緊牙關，發出斷斷續續的微弱喘息。
那是她二十年來從未經歷過的滾燙與沉淪，像一場大火，把深山裡那些冰冷的死氣全燒乾淨了。
後來帳外添了一回柴，巡夜的人換了一班。
她裹著毯子，靠在他身邊，聽見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跳。這個人送來時，差一點就死了。
她曾經一整夜、一整夜守著，怕他忽然不喘氣。
現在他好好地躺在這裡，手臂攬著她，低聲問她冷不冷。
她搖頭。他笑著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暖過。
離開時，天還沒有亮。她把衣襟理好，掀開帳簾。遠處的樹下，站著男安保。
他看見她出來，目光停了一下，隨即又望向營地外的黑暗。
她的臉一下垮了起來。【看什麼？】
他沒有回答。她故意從他面前走過去，腳步踩得很重。
一次，是在一處河邊的樹林裡。隊伍停下飲馬，大公長子讓隨從在外面等，牽著她往樹後走。她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疏疏落落的樹幹，男安保站在林子外。還是那個距離。不靠近，也不走開。
她皺起眉。
【他怎麼總跟著？】
少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
【怕我把妳拐跑吧。】
【誰要他管。】
少爺握住她的腰，將她轉回來，手掌順勢貼上她的後背。
【那就別看他。】
她沒有再看。他把黑貂皮斗篷鋪在乾草上。她坐下時，拉著薩特米什一起坐下。
【等回了城……】
少爺忽然轉身吻住安娜，後面的話便沒有說完。
這一次，少爺的動作比在帳篷裡急躁了許多。他站起來拉起她，將她抵在粗糙的松樹幹上，掀起她的粗麻長裙，尖銳的樹皮隔著薄布硌得她後背生疼。
河水嘩嘩地流，林外偶爾有兵士牽馬走過，銅馬鈴輕輕晃響。
在隨時可能有人路過的驚懼中，他重重地撞了進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雙手抓破了樹皮，耳邊是他粗重的喘息，眼角卻在劇烈晃動的枝葉縫隙裡，看見了林子外那道冷漠如鐵的影子。
等她重新站直了，少爺已經拾起披風，扣好了腰帶。她替他拂掉披風上的草屑。
【剛才我說，回了城……】安娜再次開口。
【嗯？】少爺下意識的回應著。
他正在看袖口。一小道泥印，擦不掉。
【沒什麼。】安娜無奈道。
【回頭再說。父親還等著。】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先走了出去。
她留在樹後，慢慢把頭髮束好，拉平壓皺的裙子。走出林子時，男安保還在那裡。她不知道他究竟看見多少。他看了她一眼，又轉頭掃過河岸，什麼也沒問。她越過他時，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天傍晚，兩人交接班時，他終於開口了。
【你們不適合。】
她正蹲在水桶旁邊洗手。水面晃了一下。
【什麼？】
【妳跟他。】
【關你什麼事？】她慢慢站起來。
他沒說話。
【他是大公的兒子，我不配，是不是？】她反而更生氣。
【跟配不配沒關係。】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天天站在那裡看，看夠了沒有？我去哪裡，你就站在哪裡。你到底想看什麼？】
附近有人轉頭。男安保朝那邊看了一眼，那幾個人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男安保把手按在長劍的劍柄上，聲音平得像塊墓碑：【他是大公的兒子。妳是教皇的影子。】
【他碰妳，有幾個可能，但最重要的是他從來都沒見過你這樣的野物。野果子吃幾口嚐鮮可以，不可能當正餐的。】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得她胸口發疼。
【你算個什麼東西？！】水桶被她一腳踢翻，水潑進泥裡。
【你憑什麼管我？！你憑什麼站在那裡看？！】
【你一輩子當條看門的死狗！你願意當個沒有五官、沒有血肉的影子，你他媽也想逼我跟你一樣當個死人嗎？！】
【你又不是我父親！】
男安保站著沒動，任由她發瘋。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我父親已經死了。你救過我，我知道。是不是救命之恩還要以身相許啊？你要我謝你多少次？還是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這一輩子都得聽你的？】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死水般的灰色眼睛深處隱隱震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一層更冷的死灰蓋住。他的手在劍柄上緊了緊，骨節泛白。
良久，他用極低的聲音吐出一句：
【教皇需要有人侍候。】
【什麼？】
她愣了一下。
男安保鬆開劍柄，沒等她說話，轉身只撂下一句：
【……輪到妳當值了。】
她一把推開他，往教皇的帳篷走去。走到帳前，她停了一下，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臉。裡面有人咳嗽。她垂下手，站直了。
卡亞少爺並不是一下子就不來了。
一開始常來，來了就把她拉到草叢裡、樹林後，
然後先是慢慢的，說大公叫他辦事。
又說要跟幾個領隊喝酒。
有時候說會晚一點來。她在火堆旁等到肉湯涼了，最後自己喝下去。
油浮在嘴邊，白白的、冷膩膩的。
第二天見面，他還是笑。
【昨天太晚，怕打擾妳。】
她便又不生氣了。
後來，連這些話也沒有了。
她去找他，總是被護衛攔住，隨從總是說少爺休息了。
有時帳裡傳出各種笑聲，很刺耳，很假，像當時在聖城主城裡，那些人假笑的聲音；有時帳裡明明有人說話，聲音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飄出來。
隔著海。試探。留後手。兩百盟軍。聞著味。佔位置。
她只聽見這些。
護衛與隨從直挺挺地站著，低下眼，不看她，也不通報。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隔天他騎馬經過，朝她點了點頭。跟朝旁邊幾個兵點頭，沒有什麼不同。
她追上去，抓住馬韁。
【你是不是生氣了？】
【生什麼氣？】他低頭看她，像是沒聽懂。
【那你怎麼……】她說不下去了。後面的隨從都在看。
他輕輕動了動韁繩。
【我這幾天忙。】
【我可以晚上等你。】
【別等了。】
他說得很隨意。說完，像是覺得太生硬，又笑了一下。
【好好侍候陛下。】
馬往前走，她只能鬆手。
那天下午，她奉教皇的吩咐送東西過去。
這回，帳外沒有人攔她。
裡面的人正在笑。
【那個呢？最近不見跟著你。】
【哪個？】
【還哪個。老爺子身邊那個。】
她停住了。聲音隔著帳布傳出來，還是那麼好聽。
【新鮮幾天，也就那樣。】
有人笑著問：【很兇？】
【粗野得很。沒見過這樣的。】
【你不是就喜歡這個？】
【偶爾。】
那是薩特米什.卡亞少爺，奧斯曼大公長子的聲音。
又是一陣笑。她手裡的東西沒有掉。
她甚至還記得要交給旁邊的人，說是陛下讓送來的。
對方問她要不要通報，她搖頭。
走回去的路上，有人喊她讓一讓。她沒有聽見。
一輛糧車的輪子幾乎擦著她的裙角過去，趕車的人罵了一聲，她才往旁邊退。
原來是這樣。她想。不是大公找他。不是領隊找他。也不是他累了。
那包糖漬果子的紙，她還留著。折得很小，放在貼身的袋子裡。她伸手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
後來幾天，男安保沒有再提過少爺。她以為他會說，我早就告訴妳。他沒有。她以為他會看她。他沒看她。她也越來越少看見他。
前面的斥候一趟接著一趟回來，進營的人要查，離營的人要問。老人睡在哪頂帳，明天乘哪輛車，哪一隊先行，哪一隊殿後，每天都在變。
哥薩克和威爾斯的人，被安排在主帳不同的位置。她已經認得其中幾張臉，卻常常一整天見不到。
她終於看到伊凡時，他正同一群人蹲著，拿一塊石頭在地上畫著。
她站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見她端著碗。
【放著。】她沒把碗放下。她也沒有走。
他沒理會，低頭繼續畫著，然後又抬頭。
【有事？】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先說哪一句。
前面有人快步跑來。
【到了。】
伊凡與眾人立刻站起來。她手指縮了縮。那碗湯還冒著熱氣。
他已經走了。
頭幾天，隨從還要扶他上鞍。後來他嫌麻煩，自己踩住馬鐙，一翻身便上去了。披風順著馬背滑下來，乾乾淨淨，連邊角都沒有沾到泥。
她第一次看見時，多看了兩眼。
他正好回頭。
【怎麼，不認得我了？】
她立刻收回視線。
【認得。】
【我倒還沒好好謝妳。】
【救你的是老爺。】
【我知道。】他俯下身，聲音低了一點。
【可天天照顧我的，還幫我擦身體的，是妳。】
她沒有抬頭。
他笑了。
第二天，他讓人給她送來一小包糖漬果子。
第三天，他親自來問，好不好吃。
她說還好。
其實早吃完了。
他看著她，像是早就知道。
【下次給妳帶別的。】
他很會說話。她穿著舊衣裳，他說她穿什麼都好看；
她手上有繭，他說這才是能救人的手。
她說話衝了一點，他也不生氣，反而笑，說在父親身邊，沒人敢這樣跟他講話。
有一次，她被他逗得笑出了聲，馬上又收住。
他問她為什麼。
她說，親衛不能這樣。
【誰說的？】
她朝帳外看了一眼。他也看了一眼。
男安保站在遠處，正在跟兩名守衛說話。
【他能管妳笑不笑？】
【他才管不著。】
【那就笑。】
他伸手替她摘掉頭髮上沾著的一小片草葉。
【我喜歡看。】
她那天回去，洗臉洗了很久。
水是冷的，臉是熱的。
第一次，是在他的帳裡。
他叫人送來熱酒，又讓人退下。帳簾放下來，外面火堆的光隔著布，晃成一團柔和的紅。帳裡鋪著厚羊毛氈，炭盆燒得暖烘烘的，帶著橙花的淡香。
她穿著洗得發硬的粗布短衫，坐得很直。
少爺坐到她身邊，沒急著說話，只握住了她粗糙、長著硬繭的手。
【妳怕我？】
【誰怕你。】
【那怎麼不看我？】
她一抬頭。他就吻了她。
她僵了一下，手指緊緊抓住他柔軟的絲綢衣袖。等他稍稍退開，她卻沒有放手。
少爺看著她，眼神滾燙，手指靈巧地挑開了她衣襟上的粗繩扣。當他帶著溫熱酒氣的吻一路落到她的頸側、胸口，沉沉地壓覆上來時，她閉上眼，往他懷裡靠了過去。衣裳褪在厚毛氈上，粗糙與細膩撞在一起。
少爺每一次用力又深沉的律動，都讓她忍不住咬緊牙關，發出斷斷續續的微弱喘息。
那是她二十年來從未經歷過的滾燙與沉淪，像一場大火，把深山裡那些冰冷的死氣全燒乾淨了。
後來帳外添了一回柴，巡夜的人換了一班。
她裹著毯子，靠在他身邊，聽見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跳。這個人送來時，差一點就死了。
她曾經一整夜、一整夜守著，怕他忽然不喘氣。
現在他好好地躺在這裡，手臂攬著她，低聲問她冷不冷。
她搖頭。他笑著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暖過。
離開時，天還沒有亮。她把衣襟理好，掀開帳簾。遠處的樹下，站著男安保。
他看見她出來，目光停了一下，隨即又望向營地外的黑暗。
她的臉一下垮了起來。【看什麼？】
他沒有回答。她故意從他面前走過去，腳步踩得很重。
一次，是在一處河邊的樹林裡。隊伍停下飲馬，大公長子讓隨從在外面等，牽著她往樹後走。她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疏疏落落的樹幹，男安保站在林子外。還是那個距離。不靠近，也不走開。
她皺起眉。
【他怎麼總跟著？】
少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
【怕我把妳拐跑吧。】
【誰要他管。】
少爺握住她的腰，將她轉回來，手掌順勢貼上她的後背。
【那就別看他。】
她沒有再看。他把黑貂皮斗篷鋪在乾草上。她坐下時，拉著薩特米什一起坐下。
【等回了城……】
少爺忽然轉身吻住安娜，後面的話便沒有說完。
這一次，少爺的動作比在帳篷裡急躁了許多。他站起來拉起她，將她抵在粗糙的松樹幹上，掀起她的粗麻長裙，尖銳的樹皮隔著薄布硌得她後背生疼。
河水嘩嘩地流，林外偶爾有兵士牽馬走過，銅馬鈴輕輕晃響。
在隨時可能有人路過的驚懼中，他重重地撞了進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雙手抓破了樹皮，耳邊是他粗重的喘息，眼角卻在劇烈晃動的枝葉縫隙裡，看見了林子外那道冷漠如鐵的影子。
等她重新站直了，少爺已經拾起披風，扣好了腰帶。她替他拂掉披風上的草屑。
【剛才我說，回了城……】安娜再次開口。
【嗯？】少爺下意識的回應著。
他正在看袖口。一小道泥印，擦不掉。
【沒什麼。】安娜無奈道。
【回頭再說。父親還等著。】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先走了出去。
她留在樹後，慢慢把頭髮束好，拉平壓皺的裙子。走出林子時，男安保還在那裡。她不知道他究竟看見多少。他看了她一眼，又轉頭掃過河岸，什麼也沒問。她越過他時，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天傍晚，兩人交接班時，他終於開口了。
【你們不適合。】
她正蹲在水桶旁邊洗手。水面晃了一下。
【什麼？】
【妳跟他。】
【關你什麼事？】她慢慢站起來。
他沒說話。
【他是大公的兒子，我不配，是不是？】她反而更生氣。
【跟配不配沒關係。】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天天站在那裡看，看夠了沒有？我去哪裡，你就站在哪裡。你到底想看什麼？】
附近有人轉頭。男安保朝那邊看了一眼，那幾個人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男安保把手按在長劍的劍柄上，聲音平得像塊墓碑：【他是大公的兒子。妳是教皇的影子。】
【他碰妳，有幾個可能，但最重要的是他從來都沒見過你這樣的野物。野果子吃幾口嚐鮮可以，不可能當正餐的。】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得她胸口發疼。
【你算個什麼東西？！】水桶被她一腳踢翻，水潑進泥裡。
【你憑什麼管我？！你憑什麼站在那裡看？！】
【你一輩子當條看門的死狗！你願意當個沒有五官、沒有血肉的影子，你他媽也想逼我跟你一樣當個死人嗎？！】
【你又不是我父親！】
男安保站著沒動，任由她發瘋。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我父親已經死了。你救過我，我知道。是不是救命之恩還要以身相許啊？你要我謝你多少次？還是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這一輩子都得聽你的？】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死水般的灰色眼睛深處隱隱震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一層更冷的死灰蓋住。他的手在劍柄上緊了緊，骨節泛白。
良久，他用極低的聲音吐出一句：
【教皇需要有人侍候。】
【什麼？】
她愣了一下。
男安保鬆開劍柄，沒等她說話，轉身只撂下一句：
【……輪到妳當值了。】
她一把推開他，往教皇的帳篷走去。走到帳前，她停了一下，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臉。裡面有人咳嗽。她垂下手，站直了。
卡亞少爺並不是一下子就不來了。
一開始常來，來了就把她拉到草叢裡、樹林後，
然後先是慢慢的，說大公叫他辦事。
又說要跟幾個領隊喝酒。
有時候說會晚一點來。她在火堆旁等到肉湯涼了，最後自己喝下去。
油浮在嘴邊，白白的、冷膩膩的。
第二天見面，他還是笑。
【昨天太晚，怕打擾妳。】
她便又不生氣了。
後來，連這些話也沒有了。
她去找他，總是被護衛攔住，隨從總是說少爺休息了。
有時帳裡傳出各種笑聲，很刺耳，很假，像當時在聖城主城裡，那些人假笑的聲音；有時帳裡明明有人說話，聲音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飄出來。
隔著海。試探。留後手。兩百盟軍。聞著味。佔位置。
她只聽見這些。
護衛與隨從直挺挺地站著，低下眼，不看她，也不通報。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隔天他騎馬經過，朝她點了點頭。跟朝旁邊幾個兵點頭，沒有什麼不同。
她追上去，抓住馬韁。
【你是不是生氣了？】
【生什麼氣？】他低頭看她，像是沒聽懂。
【那你怎麼……】她說不下去了。後面的隨從都在看。
他輕輕動了動韁繩。
【我這幾天忙。】
【我可以晚上等你。】
【別等了。】
他說得很隨意。說完，像是覺得太生硬，又笑了一下。
【好好侍候陛下。】
馬往前走，她只能鬆手。
那天下午，她奉教皇的吩咐送東西過去。
這回，帳外沒有人攔她。
裡面的人正在笑。
【那個呢？最近不見跟著你。】
【哪個？】
【還哪個。老爺子身邊那個。】
她停住了。聲音隔著帳布傳出來，還是那麼好聽。
【新鮮幾天，也就那樣。】
有人笑著問：【很兇？】
【粗野得很。沒見過這樣的。】
【你不是就喜歡這個？】
【偶爾。】
那是薩特米什.卡亞少爺，奧斯曼大公長子的聲音。
又是一陣笑。她手裡的東西沒有掉。
她甚至還記得要交給旁邊的人，說是陛下讓送來的。
對方問她要不要通報，她搖頭。
走回去的路上，有人喊她讓一讓。她沒有聽見。
一輛糧車的輪子幾乎擦著她的裙角過去，趕車的人罵了一聲，她才往旁邊退。
原來是這樣。她想。不是大公找他。不是領隊找他。也不是他累了。
那包糖漬果子的紙，她還留著。折得很小，放在貼身的袋子裡。她伸手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
後來幾天，男安保沒有再提過少爺。她以為他會說，我早就告訴妳。他沒有。她以為他會看她。他沒看她。她也越來越少看見他。
前面的斥候一趟接著一趟回來，進營的人要查，離營的人要問。老人睡在哪頂帳，明天乘哪輛車，哪一隊先行，哪一隊殿後，每天都在變。
哥薩克和威爾斯的人，被安排在主帳不同的位置。她已經認得其中幾張臉，卻常常一整天見不到。
她終於看到伊凡時，他正同一群人蹲著，拿一塊石頭在地上畫著。
她站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見她端著碗。
【放著。】她沒把碗放下。她也沒有走。
他沒理會，低頭繼續畫著，然後又抬頭。
【有事？】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先說哪一句。
前面有人快步跑來。
【到了。】
伊凡與眾人立刻站起來。她手指縮了縮。那碗湯還冒著熱氣。
他已經走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