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書名真麻煩，不能讓我好好寫、你好好看就好嗎？(1)》12
奧斯曼大公等了三天又三天。每天都有信使進營。馬蹄上的泥還沒乾，人就被領進大帳；吃上一碗熱湯，換一匹馬，又走了。
她原本以為，大公是在等人。後來才知道，大公是在等兩面旗。
哥薩克的先到。翌日下午，威爾斯的也到了。
各一百人。
兩百名披著皮毛、甲胄斑駁的騎兵，在奧斯曼數千精銳大軍的陣列邊緣顯得無比寒酸。她站在教皇的帳外，看著那兩支隊伍先後從營地中間穿過。
人馬都蒙著灰，有人下馬時腿一軟，扶住鞍橋才沒有跪下去。馱馬背上的糧袋已經癟了，皮靴上的泥一層壓著一層，乾裂得像舊牆皮。
可旗子還是舉得很高。
等兩隊人都到齊，大公召見了兩名領隊。
他接過信，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前面看了一眼。
【就這些？】
哥薩克的領隊低頭行禮：
【接到公文，能立即動身的，都在這裡了。】
威爾斯的領隊接著說，召集封臣需要時間，徵糧需要時間，過特里斯內海的船也需要時間。兩位大公都不敢讓聖駕空等，先將能調動的人派了過來。
大公臉色不太好看，抿著嘴沒說話。她看見大公捏著信紙的手指鬆開，又合攏。
大公吸了一口氣：
【先安置。餵馬，給他們熱食。】
兩名領隊卻都沒有退下。
【我們想先拜見陛下。】
老人從帳裡走出來時，兩支疲憊不堪的隊伍，重新站齊了。有人還在嚼剛分到的麵包，慌忙嚥下；有人摘下頭盔，露出被盔沿磨破的額頭。
兩百個人陸陸續續的跪了下去。
她原以為老人會像往常一樣，舉手，讓他們起來。老人卻走下了帳前的木板。他問了兩名領隊的名字，又問他們走了多少天，途中死沒死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威爾斯兵跪在隊伍邊上，嘴唇凍裂了，說話時又裂開，血珠滲了出來。
老人伸手在他的臉頰上停了一下。那個兵沒有抬頭。
她看見他的肩膀抖了抖。
隊伍離開山谷以後，人越來越多。原本在路邊等候的病人，跟著走；挑著空筐來看熱鬧的，跟著走；想投軍的，找不到自己應該站在哪裡，也先跟著走。到了村鎮，路口全是人。有人喊陛下，有人喊神人，有人什麼也不喊，只把懷裡的孩子往前遞。
也是從這時起，她才發現，那個王八蛋在人多的地方，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說話還是很少。但他總比別人早動一步。
前頭還沒有擠起來，他已經讓老人停下；街邊的窗戶剛推開一道縫，他就換到了老人另一側；一個滿臉眼淚的男人還沒跪到跟前，手腕便被他扣住，藏在袖裡的短刀掉在石板上。她甚至沒有看到他是怎麼伸手的。
人群叫了起來。
他把那人交給後面的兵，轉頭對她說：
【左邊。】
她愣了一下。
【看左邊。】
她趕緊轉身。一個老太婆正被後面的人擠向車輪，半邊身子已經歪了下去。她伸手去拉，男安保卻先把教皇的肩膀往後一帶，讓教皇退進兩名持盾兵之間。
他沒有看那個老太婆。
那天晚上，她問：
【你剛才看見了？】
【看見什麼？】
【車輪旁邊那個。】
【看見了。】
【那你怎麼不拉她？】
他低著頭檢查帳後的繩樁。
【妳拉了。】
【我要是沒拉呢？】
他站直了，把鬆動的木樁重新踩實，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叫你看左邊，妳當時應該看住左邊。】
她被堵的說不出話話。
幾天後，一支短箭從人堆後面射了出來。
她只聽見一聲悶響。
站在老人前面的護教軍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那個人昨天還幫她抬過水，笑著問她，聖人是不是也會打呼。
她下意識地伸手。
男安保一把抓住她的後領，將她拖回來。
【走！】
老人已經被他推進旁邊的門洞。外面的兵往箭射來的方向衝，攤子翻了，陶罐碎了一地，有人喊讓開，有人喊還有一個。
她掙了一下。
【他還活著！】
【我叫你走！】
她被推到教皇身邊，撞上牆，肩膀疼得發麻。
男安保拔出了劍。
她瞥到門洞外面，那個人還在用靴跟蹬地。
晚上，有人來報，沒救回來。
男安保問了另外幾個傷者，又問抓到了幾個人。
來報信的兵走了。
她站在一旁，等著。等他說一句別的。
他卻轉身去看門外的守衛了。
那一夜，她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兩年前的刺客聲，宮殿裡忽然滅掉的燈。想起長廊裡奔跑的腳步，想起下水道裡的臭水。
很多人跟她一樣跨過一道斷口，總得有人走在最後面，總會有人叫她別回頭。
那些人，有些她從小就認得。有給她留過半塊餅的叔叔。有拿木棍教她握劍的哥哥。有人每次見面都要問她長高了沒有，問完又把手掌壓在她頭頂上，故意說，還是這麼矮。
後來，他們在不同的地方離開隊伍。有人去守門。有人去引開追兵。有人說，我很快就回來。
就跟後來在酒館過夜、隔天清晨集合時一樣，沒有全部回來。
她記得她聽父親問過一次。記不清是問誰了。也記不清別人怎麼回答。
她只記得父親隨後把她往身邊拉，讓她跟緊。
父親那時候難過嗎？
他知不知道，那個總是給她留餅的叔叔，已經不會回來了？
他是不是也只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然後換人。繼續走。
她翻過身，看見帳外那道站得筆直的影子。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他。
是忽然想起了父親當時的臉。
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知道了】
她原本以為，大公是在等人。後來才知道，大公是在等兩面旗。
哥薩克的先到。翌日下午，威爾斯的也到了。
各一百人。
兩百名披著皮毛、甲胄斑駁的騎兵，在奧斯曼數千精銳大軍的陣列邊緣顯得無比寒酸。她站在教皇的帳外，看著那兩支隊伍先後從營地中間穿過。
人馬都蒙著灰，有人下馬時腿一軟，扶住鞍橋才沒有跪下去。馱馬背上的糧袋已經癟了，皮靴上的泥一層壓著一層，乾裂得像舊牆皮。
可旗子還是舉得很高。
等兩隊人都到齊，大公召見了兩名領隊。
他接過信，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前面看了一眼。
【就這些？】
哥薩克的領隊低頭行禮：
【接到公文，能立即動身的，都在這裡了。】
威爾斯的領隊接著說，召集封臣需要時間，徵糧需要時間，過特里斯內海的船也需要時間。兩位大公都不敢讓聖駕空等，先將能調動的人派了過來。
大公臉色不太好看，抿著嘴沒說話。她看見大公捏著信紙的手指鬆開，又合攏。
大公吸了一口氣：
【先安置。餵馬，給他們熱食。】
兩名領隊卻都沒有退下。
【我們想先拜見陛下。】
老人從帳裡走出來時，兩支疲憊不堪的隊伍，重新站齊了。有人還在嚼剛分到的麵包，慌忙嚥下；有人摘下頭盔，露出被盔沿磨破的額頭。
兩百個人陸陸續續的跪了下去。
她原以為老人會像往常一樣，舉手，讓他們起來。老人卻走下了帳前的木板。他問了兩名領隊的名字，又問他們走了多少天，途中死沒死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威爾斯兵跪在隊伍邊上，嘴唇凍裂了，說話時又裂開，血珠滲了出來。
老人伸手在他的臉頰上停了一下。那個兵沒有抬頭。
她看見他的肩膀抖了抖。
隊伍離開山谷以後，人越來越多。原本在路邊等候的病人，跟著走；挑著空筐來看熱鬧的，跟著走；想投軍的，找不到自己應該站在哪裡，也先跟著走。到了村鎮，路口全是人。有人喊陛下，有人喊神人，有人什麼也不喊，只把懷裡的孩子往前遞。
也是從這時起，她才發現，那個王八蛋在人多的地方，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說話還是很少。但他總比別人早動一步。
前頭還沒有擠起來，他已經讓老人停下；街邊的窗戶剛推開一道縫，他就換到了老人另一側；一個滿臉眼淚的男人還沒跪到跟前，手腕便被他扣住，藏在袖裡的短刀掉在石板上。她甚至沒有看到他是怎麼伸手的。
人群叫了起來。
他把那人交給後面的兵，轉頭對她說：
【左邊。】
她愣了一下。
【看左邊。】
她趕緊轉身。一個老太婆正被後面的人擠向車輪，半邊身子已經歪了下去。她伸手去拉，男安保卻先把教皇的肩膀往後一帶，讓教皇退進兩名持盾兵之間。
他沒有看那個老太婆。
那天晚上，她問：
【你剛才看見了？】
【看見什麼？】
【車輪旁邊那個。】
【看見了。】
【那你怎麼不拉她？】
他低著頭檢查帳後的繩樁。
【妳拉了。】
【我要是沒拉呢？】
他站直了，把鬆動的木樁重新踩實，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叫你看左邊，妳當時應該看住左邊。】
她被堵的說不出話話。
幾天後，一支短箭從人堆後面射了出來。
她只聽見一聲悶響。
站在老人前面的護教軍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那個人昨天還幫她抬過水，笑著問她，聖人是不是也會打呼。
她下意識地伸手。
男安保一把抓住她的後領，將她拖回來。
【走！】
老人已經被他推進旁邊的門洞。外面的兵往箭射來的方向衝，攤子翻了，陶罐碎了一地，有人喊讓開，有人喊還有一個。
她掙了一下。
【他還活著！】
【我叫你走！】
她被推到教皇身邊，撞上牆，肩膀疼得發麻。
男安保拔出了劍。
她瞥到門洞外面，那個人還在用靴跟蹬地。
晚上，有人來報，沒救回來。
男安保問了另外幾個傷者，又問抓到了幾個人。
來報信的兵走了。
她站在一旁，等著。等他說一句別的。
他卻轉身去看門外的守衛了。
那一夜，她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兩年前的刺客聲，宮殿裡忽然滅掉的燈。想起長廊裡奔跑的腳步，想起下水道裡的臭水。
很多人跟她一樣跨過一道斷口，總得有人走在最後面，總會有人叫她別回頭。
那些人，有些她從小就認得。有給她留過半塊餅的叔叔。有拿木棍教她握劍的哥哥。有人每次見面都要問她長高了沒有，問完又把手掌壓在她頭頂上，故意說，還是這麼矮。
後來，他們在不同的地方離開隊伍。有人去守門。有人去引開追兵。有人說，我很快就回來。
就跟後來在酒館過夜、隔天清晨集合時一樣，沒有全部回來。
她記得她聽父親問過一次。記不清是問誰了。也記不清別人怎麼回答。
她只記得父親隨後把她往身邊拉，讓她跟緊。
父親那時候難過嗎？
他知不知道，那個總是給她留餅的叔叔，已經不會回來了？
他是不是也只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然後換人。繼續走。
她翻過身，看見帳外那道站得筆直的影子。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他。
是忽然想起了父親當時的臉。
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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