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書名真麻煩，不能讓我好好寫、你好好看就好嗎？(1)》16

第二天深夜，安娜的偏帳門簾被掀開了。
奧斯曼大公走了進來。
帶著兒子。
她剛看見那張臉，胸口便緊了一下。

帳篷狹小，帶著潮濕泥土與舊皮革的氣味。

她把唯一一張木椅讓出來，自己退到帳角。
大公坐下。少爺站在父親身後，靠著帳桿。
他穿了一件乾乾淨淨的天鵝絨外衣，領口壓得很平，腰帶上的銀扣擦得發亮。橙花的香氣跟著他進來，一下便把帳裡那股濕冷的氣味壓了下去。
她雙手垂在腿側，沒有開口。
大公讓近侍把茶留下，揮手叫人出去。
【妳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
【怎麼會不辛苦。一路上，照料陛下，照料傷者，之前還要照料這個不省事的。】
大公轉頭看兒子。
少爺笑了一下。
【我一直記著。】
她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正撥弄著佩劍的鞘口，一下，一下，指甲碰在鑲邊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大公問她，這幾天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有沒有合身的衣裳。
她一件件回答。
大公聽得很仔細。
比少爺聽得仔細。
【妳父親跟著陛下那麼多年，妳也算是從小就在身邊長大的。】
她點頭。
【陛下身邊，有幾個這樣知根知底的人，不容易。持劍的那位，拿弓的那位，都是有本事的人。】
大公說得很隨意。
【我也都談過。】
少爺換了一隻腳站著。
靴跟在泥地上蹭了一下。
【城裡事情定下來，我想替妳安排一個名分。】
她抬頭。
少爺撥弄劍鞘的手停了一下。
大公仍然笑著。
【先在府裡記個名字，領份俸給。妳救過他的命，不能叫人說，我們父子連這點情分都不記得。】
【救他的是陛下。】
【陛下的恩，我自然另有報答。妳的辛苦，也不能抹掉。】
大公看了兒子一眼。
【你說呢？】
【父親安排就是。】
他的手又動了起來。
大公像是沒看見。
【你們年紀相近，從前又相處得好。這一路上忙，難免少見面。等安定下來，來往還長，不必急著把話說死。】
她站著。
背挺得很直。
卡亞大公端起茶，嘬了一小口，皺著眉。
【往後若回凱瑟琳城，府裡也不是沒有地方。給妳留個清靜的小院，有人照料衣食，總比一直在外頭奔波強。】
少爺終於抬起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她認得。
跟騎在馬上，朝路旁的兵點頭時一樣。
大公說：
【明晚若沒輪到妳當值，可以過來吃飯。叫他陪妳走走。】
少爺的嘴角繃了一下。
【明晚不是還要見……】
大公看著他。
他停住了。
【我記錯了。】
炭盆裡還有火。
她的手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曾經想過他會再來找她。
想過他會說，前些天有事。
想過他也許只是心煩，也許是真的忙，也許有人在旁邊說了她什麼。
現在他就站在眼前。
他父親讓他笑，他便笑。
讓他陪她吃飯，他便沒空，再改口說有空。
男安保在水桶旁說過的每一句話，忽然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他是大公的兒子。
妳是教皇的影子。
她的十指貼著裙側，慢慢鬆開。
她忽然不想知道，那天在帳篷裡，他說的哪一句是真的了。
大公又問：
【怎麼，不願意？】
她低下眼。
【我明晚當值。】
【那就改天。】
少爺的肩膀鬆了些。
只一點點。
她看見了。
他隨即側過臉，掩住嘴，打了個哈欠。
帳裡沒有人接話。
油燈的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

少爺說要出去看看外面的馬。
大公沒有留他。
他幾乎立刻掀開門簾，大步跨了出去。
冷風裹著冰碴子灌進帳裡，燈火猛地一歪。她抬手護了一下，等帳簾落回原位，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那些衣食、冷暖、兩個年輕人以後還可以怎麼來往的話，也跟著停了。
大公慢慢放下杯子。
【條頓找過妳。】
【找過。】
【開了什麼條件？】
她沒有立刻回答。
大公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摸了摸放在桌上的杯子，換了個坐姿。
【那個拿弓的，已經領了他的差事。往後在陛下身邊走動，還兼著替他管些弓手。】
她抬頭。
大公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持劍的那個，我也問過。】
【他怎麼說？】
【他說，他要回去站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大公的手指頭繞著杯緣打圈。
【我不要妳害陛下。沒有陛下，我今天坐不到這裡，我兒子更坐不到這裡。】
他指了指城門的方向。
【可現在每個人都想把陛下請進自己那間屋裡。進去以後，做客嗎?能出來?還是出不來，誰說得準？】
她看著他。
【妳在他身邊。若有人要帶他走，要他單獨赴什麼約，或者他自己忽然想離營，先給我一個信。】
帳外，少爺在叫人牽馬。
語氣很不耐煩。
大公沒有回頭。
【妳父親不在了。妳總得替自己留點依靠。】
她慢慢把手收進袖子裡。
【別院的事，不必了。】
大公沒有說話。
【府裡的差事，什麼時候入冊？】
大公看了她一會兒。
【今天。】
【俸給呢？】
【今天便可先領。】
她點了點頭。
【若陛下要離營，我會讓人知會您。】
大公笑了。
這一次，沒有再提他的兒子。
他起身離開時，她依舊站在帳角，只低頭行了一禮。
門簾在他身後垂下，帳內又只剩舊皮革與濕土的氣味。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那張木椅旁，卻沒有坐下。

有幾個可能。

有幾個可能。

有幾個可能。

她一直想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