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書名真麻煩，不能讓我好好寫、你好好看就好嗎？(1)》15
城牆上，條頓大公把退回來的價單遞給總顧問官。
他另一隻手扶著冰冷的城垛，望向城外的營地。
【帶著兵來跟我買便宜糧。真他媽的有想法。】
總顧問官接過紙，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
【不然他就得回去解釋，為什麼人去了，馬去了，糧也吃了，最後只帶回一份虔誠。】
【那是他的事。】
【再過些日子，就不只是他的事。】
大公側過臉。
總顧問官沒有避開。
【臣早說過，兩年，最多三年。】
【你是說過。】
【現在到了。】
城下傳來換哨的號聲。
顧問官鬚髮被風吹亂，腋下還夾著那卷常帶在身邊的舊冊子。
【特里斯貝里亞一千年的歷史，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平日裡，大家還能慢慢算誰的田、誰的倉、誰欠誰一季稅。到了沒飯吃的時候，算的就只剩一件事。】
【誰家有糧。】
【誰家有糧，還不肯拿出來。】
大公的手指在石頭上敲了兩下。
【拿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所以這次要談。份額，價錢，交糧的地方，哪幾家作保，都寫清楚。別等他們一齊來要。】
【現在不也都來了？】
【還沒有。】
總顧問官指了指城外。
【有的只來了一百人。有的還在看。城外那位大公，現在還願意向所有人說他是來買糧的。】
大公沒有說話。
顧問官又低聲補了一句：
【今日站在城下的，只想價錢。再拖下去，別家來問的，未必還只有價錢。】
條頓大公望著那面金獅旗。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價單收回來。
【叫糧官來。】
他轉身往城梯走。
【再去個人問問卡亞，他到底要多少。】
……
樞機們來得比糧官更勤。
有的從城裡出來，有的跟著護教軍一路到了城門，有的前一天還在別處，第二天就穿著整齊的紅袍出現在帳外。
每個人都行禮。
每個人都問教皇身體好不好。
沒有人先說，請陛下回去。
她守在帳口，替他們掀簾，端水，收杯子。紅袍底下露出的靴子，一雙比一雙乾淨。那些人在泥地裡站一會兒，隨從便要拿布去擦。
談話常常從聖城的百姓開始。
說百姓思念陛下。
說各堂區都在祈禱。
再說到這些年人心不安，許多事情是不得已而為之。
老人坐著，聽。
【誰都有不得已的時候。】一名瘦樞機說。
老人點了點頭。
那人似乎鬆了一口氣。
【若是舊事一件件翻起來，只怕聖城又要流血。】
【你怕流血？】老人問。
那人笑得很勉強。
【臣怕傷了教會的根本。】
另一名坐在那邊看起來比別人矮一截的樞機替他接了下去。
【不只是性命。各堂區的任命，議事的席次，原有的職權，都得先有個說法。否則底下的人不知道該聽誰的，難免生亂。】
她正在添水。
聽到「底下的人」，手裡的壺停了一瞬，又繼續往杯中倒。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胖樞機，大家都叫他【老實的聶留布】，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他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祖母綠戒指，正慢慢掰開一顆風乾的無花果。果肉黏在指尖上，他拿布擦了擦，才抬起頭。
【話說到這裡，也不必遮了。諸位大人，別拿上神的大義來壓人。罪不罪的，聖經上隨便哪一卷，都能讓你們翻出三種說法。】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免罪詔書，堂區敕令，先有個準話。要是光保住這顆腦袋，卻把人一擼到底，趕去外城水溝邊當個喝西北風的窮神父……】
他笑著，把話說完。
【沒了權位的性命，那不是生不如死嘛。】
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有高有低，有人只動了動嘴角。旁邊有人低聲說著【真老實】。
老人沒有笑。
一個坐著比別人都高的樞機卻也不慌，端起添滿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陛下，死人用不著聽話。活人若是什麼都沒有了，也未必願意聽話。】
帳裡靜了一會兒。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紙。
【寫下來。】
樞機把杯子放下。
【什麼？】
【你們要保的，都寫下來。】
那天下午，文書官搬來了第二張桌子。
到了晚上，第三張也搬進來了。
不追究的舊事，要寫清楚是哪一段舊事。
保留的職位，要寫清楚是哪一個職位。
赦免是赦免已經做過的事，還是連尚未查出來的也一併算上。
有人要求把一句話刪掉。
有人堅持再添四個字。
兩個原本互不說話的樞機，為了一個字，坐到同一側去了。
那些一直支持老人的，也沒有急著替他開口。
他們看著反對派提出條件。
等反對派說完，才把自己的紙拿出來。
……
條頓大公第一次見她，是在兩場會談之間。
近侍來找她，說大公想問問陛下這兩年的起居。
她以為會有很多人。
進去以後，只有大公、一個文書官，還有一張空椅子。
【坐。】
她站著沒動。
【妳父親以前就在陛下身邊？】
【是。】
【我聽說了。】
大公看著她，語氣很平常。
【跟了那麼多年，最後留下些什麼？】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護身符隔著衣裳，貼在胸前。
【大公要問什麼？】
【問妳以後怎麼過。】
她抬起頭。
大公示意文書官把紙拿過來。
【一份正式差事，一份按月領的錢。生病有人看，死了有人收。這些，不算多。】
【我有差事。】
【我知道。】
大公把紙放在桌上。
【可妳沒有名冊。】
她沒有回答。
【妳那位持劍的同伴，我也見過。話不多。】
他笑了一下。
【拿弓的那個，倒是好說話。】
她看向那張紙。
上面寫著幾個數字。
她看得懂。
比她這二十年裡，許多時候能摸到的錢加起來還多。
【要我做什麼？】
【還做妳原來的事。護著陛下。】
大公往椅背靠了靠。
【陛下若有什麼打算，尤其是有人勸他忽然動身、忽然換住處，讓我知道。我在城裡，安排起來方便。】
她站了很久。
【我得回去當值。】
大公沒有攔她。
【想好了，找我的近侍。】
她出去時，箭客正站在門邊。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細草，見到她，笑著揚了揚下巴。
【老爺也找妳？】
她看見他手裡拿著一隻新皮箭袋。
皮革還亮，縫線齊整。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拍了一下。
【舊的漏底了。】
【這個新的可不能漏。】
她沒有接話。
他另一隻手扶著冰冷的城垛，望向城外的營地。
【帶著兵來跟我買便宜糧。真他媽的有想法。】
總顧問官接過紙，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
【不然他就得回去解釋，為什麼人去了，馬去了，糧也吃了，最後只帶回一份虔誠。】
【那是他的事。】
【再過些日子，就不只是他的事。】
大公側過臉。
總顧問官沒有避開。
【臣早說過，兩年，最多三年。】
【你是說過。】
【現在到了。】
城下傳來換哨的號聲。
顧問官鬚髮被風吹亂，腋下還夾著那卷常帶在身邊的舊冊子。
【特里斯貝里亞一千年的歷史，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平日裡，大家還能慢慢算誰的田、誰的倉、誰欠誰一季稅。到了沒飯吃的時候，算的就只剩一件事。】
【誰家有糧。】
【誰家有糧，還不肯拿出來。】
大公的手指在石頭上敲了兩下。
【拿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所以這次要談。份額，價錢，交糧的地方，哪幾家作保，都寫清楚。別等他們一齊來要。】
【現在不也都來了？】
【還沒有。】
總顧問官指了指城外。
【有的只來了一百人。有的還在看。城外那位大公，現在還願意向所有人說他是來買糧的。】
大公沒有說話。
顧問官又低聲補了一句：
【今日站在城下的，只想價錢。再拖下去，別家來問的，未必還只有價錢。】
條頓大公望著那面金獅旗。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價單收回來。
【叫糧官來。】
他轉身往城梯走。
【再去個人問問卡亞，他到底要多少。】
……
樞機們來得比糧官更勤。
有的從城裡出來，有的跟著護教軍一路到了城門，有的前一天還在別處，第二天就穿著整齊的紅袍出現在帳外。
每個人都行禮。
每個人都問教皇身體好不好。
沒有人先說，請陛下回去。
她守在帳口，替他們掀簾，端水，收杯子。紅袍底下露出的靴子，一雙比一雙乾淨。那些人在泥地裡站一會兒，隨從便要拿布去擦。
談話常常從聖城的百姓開始。
說百姓思念陛下。
說各堂區都在祈禱。
再說到這些年人心不安，許多事情是不得已而為之。
老人坐著，聽。
【誰都有不得已的時候。】一名瘦樞機說。
老人點了點頭。
那人似乎鬆了一口氣。
【若是舊事一件件翻起來，只怕聖城又要流血。】
【你怕流血？】老人問。
那人笑得很勉強。
【臣怕傷了教會的根本。】
另一名坐在那邊看起來比別人矮一截的樞機替他接了下去。
【不只是性命。各堂區的任命，議事的席次，原有的職權，都得先有個說法。否則底下的人不知道該聽誰的，難免生亂。】
她正在添水。
聽到「底下的人」，手裡的壺停了一瞬，又繼續往杯中倒。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胖樞機，大家都叫他【老實的聶留布】，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他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祖母綠戒指，正慢慢掰開一顆風乾的無花果。果肉黏在指尖上，他拿布擦了擦，才抬起頭。
【話說到這裡，也不必遮了。諸位大人，別拿上神的大義來壓人。罪不罪的，聖經上隨便哪一卷，都能讓你們翻出三種說法。】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免罪詔書，堂區敕令，先有個準話。要是光保住這顆腦袋，卻把人一擼到底，趕去外城水溝邊當個喝西北風的窮神父……】
他笑著，把話說完。
【沒了權位的性命，那不是生不如死嘛。】
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有高有低，有人只動了動嘴角。旁邊有人低聲說著【真老實】。
老人沒有笑。
一個坐著比別人都高的樞機卻也不慌，端起添滿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陛下，死人用不著聽話。活人若是什麼都沒有了，也未必願意聽話。】
帳裡靜了一會兒。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紙。
【寫下來。】
樞機把杯子放下。
【什麼？】
【你們要保的，都寫下來。】
那天下午，文書官搬來了第二張桌子。
到了晚上，第三張也搬進來了。
不追究的舊事，要寫清楚是哪一段舊事。
保留的職位，要寫清楚是哪一個職位。
赦免是赦免已經做過的事，還是連尚未查出來的也一併算上。
有人要求把一句話刪掉。
有人堅持再添四個字。
兩個原本互不說話的樞機，為了一個字，坐到同一側去了。
那些一直支持老人的，也沒有急著替他開口。
他們看著反對派提出條件。
等反對派說完，才把自己的紙拿出來。
……
條頓大公第一次見她，是在兩場會談之間。
近侍來找她，說大公想問問陛下這兩年的起居。
她以為會有很多人。
進去以後，只有大公、一個文書官，還有一張空椅子。
【坐。】
她站著沒動。
【妳父親以前就在陛下身邊？】
【是。】
【我聽說了。】
大公看著她，語氣很平常。
【跟了那麼多年，最後留下些什麼？】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護身符隔著衣裳，貼在胸前。
【大公要問什麼？】
【問妳以後怎麼過。】
她抬起頭。
大公示意文書官把紙拿過來。
【一份正式差事，一份按月領的錢。生病有人看，死了有人收。這些，不算多。】
【我有差事。】
【我知道。】
大公把紙放在桌上。
【可妳沒有名冊。】
她沒有回答。
【妳那位持劍的同伴，我也見過。話不多。】
他笑了一下。
【拿弓的那個，倒是好說話。】
她看向那張紙。
上面寫著幾個數字。
她看得懂。
比她這二十年裡，許多時候能摸到的錢加起來還多。
【要我做什麼？】
【還做妳原來的事。護著陛下。】
大公往椅背靠了靠。
【陛下若有什麼打算，尤其是有人勸他忽然動身、忽然換住處，讓我知道。我在城裡，安排起來方便。】
她站了很久。
【我得回去當值。】
大公沒有攔她。
【想好了，找我的近侍。】
她出去時，箭客正站在門邊。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細草，見到她，笑著揚了揚下巴。
【老爺也找妳？】
她看見他手裡拿著一隻新皮箭袋。
皮革還亮，縫線齊整。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拍了一下。
【舊的漏底了。】
【這個新的可不能漏。】
她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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