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書名真麻煩，不能讓我好好寫、你好好看就好嗎？(1)》17
第二天一早，兩名文書官先後走出不同的帳篷。
一個拿著條頓的印記。
一個拿著奧斯曼的印記。
箭客將新領的錢袋往腰帶裡塞，塞了兩次，才找到一個不礙著弓弦的位置。
她把自己的那一袋放進衣裳裡。
比糖漬果子的包紙重。
也硬得多。
男安保站在教皇帳外，看了一眼她回來的方向。
她停在他面前。
等他問。
他卻只把門簾掀開。
【陛下找妳。】
她從他身邊走了進去。
老人面前的紙，已經換了好幾遍。
她進去時，他正在看最後那張。
糧食的數量。
交割的日期。
各處職位的保留。
不得追究的舊事。
字寫得很小，擠在一起。紙邊還添了兩行，添完之後，又有人在旁邊畫了記號，說這兩行也得算數。
老人看了很久。
【哥薩克和威爾斯呢？】
文書官趕緊指給他看。
兩個名字，在下方。
老人點了一下頭。
【看來是沒啥缺漏了。】
【到時留著他們多住幾天。】
城門裡，又來了一批樞機。
這一次，他們沒有先問起居。
最前面的人跪下去。
後面的跟著跪。
【請陛下回城。】
她站在老人身後，聽見帳外換班的人走過。
皮靴踩進泥裡，再拔出來。
哥薩克的口令。
威爾斯的回聲。
兩百個人，都在教皇帳前。
城門裡的人，終於肯請教皇回去了。
*
第二天，晨。
城門上的號角先響了。
一聲很長，拖過城牆，也拖過城外尚未熄盡的營火。
守在門洞兩側的兵同時轉身。鏽蝕的鐵鏈在牆洞裡繃緊，絞盤發出粗重沉悶的摩擦聲，懸在上方的鐵柵一寸寸升起。
緊接著，是門閂。
第一根。第二根。
兩扇包著鐵皮的厚木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震動中，緩緩向內打開。
門洞裡的陰濕冷氣裹著灰塵湧出來，撲向城外列隊的軍陣。靠得最近的旗面翻了一下，又在晨風裡展開。
清晨的光照進門洞，照出石板上深深淺淺的車轍，也照出城裡早已站滿的人。
沒有人立刻往前走。
城上的弩先放了下來。
城下的長矛隨後豎直。
儀式官走到門前，將銀杖立在身側，低下頭。
【恭迎陛下。】
呼聲沿著城牆傳開。
門洞裡，門洞外，先後有人跪了下去。
教皇往前走。
他沒有坐轎。
一身樸素乾淨的白亞麻長袍，頭上沒有三重冠，手裡也沒有權杖。晨風吹動袍角，露出底下那雙擦乾淨的鞋。
他踩過門檻，走上門洞裡、緊急鋪就的、凹凸不平的石面。門檻邊緣，還留著兩年前那場廝殺留下的缺口。教皇堅持，他當年從哪個門離開，現在就要從哪個門進來。
她跟在兩步之後。
男安保居左，箭客居右，她在中間。
長劍懸在男安保腰側。他沒有看那些跪下的人，目光沿著兩邊高處的哨口慢慢移過。
箭客背著長弓，一隻手停在新換的皮箭袋旁。那上面的縫線，還是齊整的。
她的手垂在裙側，指尖微涼，既不看高聳的城樓，也不看身後的人潮。
三個人，沒有誰提前半步，也沒有誰落後。
又隔了五米，才是樞機們與大主教。
紅袍、紫袍，一層接著一層。
昨晚還壓在羊皮紙上的手，如今或捧著銀十字，或握著念珠。有人垂著眼，有人望著教皇的背影，腳步都放得很慢。
袍裾掠過石板。誰也看不出，這些人不久以前，還為了一個免責的字眼，在帳裡爭得面紅耳赤。
沿路的主教站在兩側。
有人面前擺著香爐，有人身後跟著執燭的教士。袍服是新換的，胸前的十字架也擦得發亮。
在自己的教區與莊園裡，他們走過哪一條街，都有人低頭讓路。
今天，他們只能站在石階與拒馬後面。
也是老爺。
只是這條大道上，還輪不到他們。
看著樞機與大主教從眼前走過，低頭，行禮，再抬起頭。
沒有人走下臺階，擠進隊伍。
……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條頓大公與奧斯曼大公並轡而行。
左邊是黑色重鎧，右邊是鑲著金線的黑貂大氅。兩匹高頭戰馬踩過門檻，鐵蹄落在石板上，敲出沉穩的聲響。
兩匹馬都收著步子。黑鷹旗與金獅旗在他們身後展開，風吹過時，旗面偶爾碰在一起，又各自分開。
兩位大公沒有交談。
遇到路旁行禮的貴族，便各自點一下頭。
奧斯曼的長子隨在父親側後方，落後半匹馬。
他換了正式的衣裳，披風扣得端正，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安穩地放在腿側。經過人群時，他臉上又有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的紅袍，朝那個熟悉的背影停了一下，隨即移向路旁行禮的人群。
她沒有回頭。
前面的白袍走一步，她便走一步。
兩步。
始終是兩步。
兩位大公後面，條頓軍先行，護教軍隨後。
靴底踩上石板，聲音漸漸齊了。槍尖從門洞的陰影裡穿過，再一排排走進晨光。甲片相碰，馬鼻噴著白氣，旗手經過門楣時壓低旗杆，出了門洞，又重新舉起。
隊伍很長。
前面的兵已經沿街轉過彎，後面的還站在城外。
百姓被攔在路旁，踮起腳，從肩膀與頭顱的縫隙間往裡看。有孩子被抱上大人的肩，有老人伸著脖子，問前面的人，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
【哪個？】
【白的那個。】
旁邊的人碰了碰他。
他便不再說了。
……
等條頓軍與護教軍都走過，連跟隨的輜重車也拖著車輪進了門洞，城外才又響起一陣馬蹄聲。
哥薩克。
威爾斯。
兩支百人騎隊，走在最後。
他們沒有換上新的披風。厚皮襖裹在身上，甲胄斑駁。皮甲上仍有長途跋涉留下的磨痕，馬具上的銅扣擦過了，縫隙裡的泥卻還沒有清乾淨。
兩面旗穿過城門。
領隊進門時，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城樓。
後面的騎兵沒有看熱鬧。
有人看屋頂，有人看巷口，有人回頭確認隊尾。
他們沒有催馬，將隊伍的最後一段穩穩壓住。
最後一匹馬踏進門洞，又從陰影裡走出來。
守門的兵仍然站在原位。
門沒有關。
……
城門內的廣場上，早已設好一座鋪著白布的聖壇。
先到的城防軍與護教軍沿著廣場邊緣站定，為後續的人馬留出通道。聖壇前的白石剛清洗過，凹處還積著一點水，映著走過去的袍角。
沒有金色帷幔，也沒有高懸的肩轎。壇上只有一部攤開的聖典、一座十字架，與兩盞尚未點燃的銀燈。
教皇在壇前停下。
親衛三人跟著停下。
兩步的距離沒有變。
樞機與大主教依次站定。兩位大公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隨從，走到各自的位置。長子跟在父親身後，收起了臉上的笑。
最後入城的兩百名騎兵，也到了廣場外沿。
兩名領隊翻身下馬。
一個回頭點過人數，另一個望向聖壇。
儀式官舉起銀杖。
沿街的號角停了。
一名大主教走上前，捧起聖典，翻到夾著窄布條的那一頁。
他讀得不快。
求上神護佑這座城，護佑城中的百姓，止息刀兵，使流離的人得以歸家。
風偶爾掀起書頁，他便伸手壓住，等風過了，再繼續往下讀。
教皇垂首聽完。
【阿們。】
樞機們跟著應答。
再後面，是兩位大公，是軍官，是站在廣場邊上的教士與百姓。
聲音傳得遠了，便漸漸分不清先後。
大主教合上聖典。
儀式官遞來一支細燭。
教皇接過，俯身點亮壇上的兩盞銀燈。
火焰晃了一下，站穩了。
他把細燭交還，轉身面向廣場。
眾人低下頭。
教皇舉起右手，緩緩畫過十字。
【願上神的公義與平安，常與這城同在。】
廣場上響起應答。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
樞機的。
大主教的。
兩位大公的。
再遠一些，兩名異國領隊單膝跪在自己的隊伍前。鐵甲隨著屈膝的動作，輕輕碰響。兩百匹馬被牽在身側，兩百個人低著頭，旗杆卻還握得很穩。
教皇的手放了下來。
城裡的第一口鐘響了。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鐘聲越過廣場，越過屋頂，從一座鐘樓傳向另一座鐘樓。深沉的回聲在城牆之間反覆碰撞，連沿街敞開的窗扇都微微震動。
樞機們低聲誦念經文。
兩位大公撫胸致意。
廣場上的人仍然低著頭，等候最後一聲祝禱結束。
教皇重新轉身，往通向內城與大教堂的長街走去。
她跟了上去。
兩步。
身後，整支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教皇回城了。
一個拿著條頓的印記。
一個拿著奧斯曼的印記。
箭客將新領的錢袋往腰帶裡塞，塞了兩次，才找到一個不礙著弓弦的位置。
她把自己的那一袋放進衣裳裡。
比糖漬果子的包紙重。
也硬得多。
男安保站在教皇帳外，看了一眼她回來的方向。
她停在他面前。
等他問。
他卻只把門簾掀開。
【陛下找妳。】
她從他身邊走了進去。
老人面前的紙，已經換了好幾遍。
她進去時，他正在看最後那張。
糧食的數量。
交割的日期。
各處職位的保留。
不得追究的舊事。
字寫得很小，擠在一起。紙邊還添了兩行，添完之後，又有人在旁邊畫了記號，說這兩行也得算數。
老人看了很久。
【哥薩克和威爾斯呢？】
文書官趕緊指給他看。
兩個名字，在下方。
老人點了一下頭。
【看來是沒啥缺漏了。】
【到時留著他們多住幾天。】
城門裡，又來了一批樞機。
這一次，他們沒有先問起居。
最前面的人跪下去。
後面的跟著跪。
【請陛下回城。】
她站在老人身後，聽見帳外換班的人走過。
皮靴踩進泥裡，再拔出來。
哥薩克的口令。
威爾斯的回聲。
兩百個人，都在教皇帳前。
城門裡的人，終於肯請教皇回去了。
*
第二天，晨。
城門上的號角先響了。
一聲很長，拖過城牆，也拖過城外尚未熄盡的營火。
守在門洞兩側的兵同時轉身。鏽蝕的鐵鏈在牆洞裡繃緊，絞盤發出粗重沉悶的摩擦聲，懸在上方的鐵柵一寸寸升起。
緊接著，是門閂。
第一根。第二根。
兩扇包著鐵皮的厚木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震動中，緩緩向內打開。
門洞裡的陰濕冷氣裹著灰塵湧出來，撲向城外列隊的軍陣。靠得最近的旗面翻了一下，又在晨風裡展開。
清晨的光照進門洞，照出石板上深深淺淺的車轍，也照出城裡早已站滿的人。
沒有人立刻往前走。
城上的弩先放了下來。
城下的長矛隨後豎直。
儀式官走到門前，將銀杖立在身側，低下頭。
【恭迎陛下。】
呼聲沿著城牆傳開。
門洞裡，門洞外，先後有人跪了下去。
教皇往前走。
他沒有坐轎。
一身樸素乾淨的白亞麻長袍，頭上沒有三重冠，手裡也沒有權杖。晨風吹動袍角，露出底下那雙擦乾淨的鞋。
他踩過門檻，走上門洞裡、緊急鋪就的、凹凸不平的石面。門檻邊緣，還留著兩年前那場廝殺留下的缺口。教皇堅持，他當年從哪個門離開，現在就要從哪個門進來。
她跟在兩步之後。
男安保居左，箭客居右，她在中間。
長劍懸在男安保腰側。他沒有看那些跪下的人，目光沿著兩邊高處的哨口慢慢移過。
箭客背著長弓，一隻手停在新換的皮箭袋旁。那上面的縫線，還是齊整的。
她的手垂在裙側，指尖微涼，既不看高聳的城樓，也不看身後的人潮。
三個人，沒有誰提前半步，也沒有誰落後。
又隔了五米，才是樞機們與大主教。
紅袍、紫袍，一層接著一層。
昨晚還壓在羊皮紙上的手，如今或捧著銀十字，或握著念珠。有人垂著眼，有人望著教皇的背影，腳步都放得很慢。
袍裾掠過石板。誰也看不出，這些人不久以前，還為了一個免責的字眼，在帳裡爭得面紅耳赤。
沿路的主教站在兩側。
有人面前擺著香爐，有人身後跟著執燭的教士。袍服是新換的，胸前的十字架也擦得發亮。
在自己的教區與莊園裡，他們走過哪一條街，都有人低頭讓路。
今天，他們只能站在石階與拒馬後面。
也是老爺。
只是這條大道上，還輪不到他們。
看著樞機與大主教從眼前走過，低頭，行禮，再抬起頭。
沒有人走下臺階，擠進隊伍。
……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條頓大公與奧斯曼大公並轡而行。
左邊是黑色重鎧，右邊是鑲著金線的黑貂大氅。兩匹高頭戰馬踩過門檻，鐵蹄落在石板上，敲出沉穩的聲響。
兩匹馬都收著步子。黑鷹旗與金獅旗在他們身後展開，風吹過時，旗面偶爾碰在一起，又各自分開。
兩位大公沒有交談。
遇到路旁行禮的貴族，便各自點一下頭。
奧斯曼的長子隨在父親側後方，落後半匹馬。
他換了正式的衣裳，披風扣得端正，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安穩地放在腿側。經過人群時，他臉上又有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的紅袍，朝那個熟悉的背影停了一下，隨即移向路旁行禮的人群。
她沒有回頭。
前面的白袍走一步，她便走一步。
兩步。
始終是兩步。
兩位大公後面，條頓軍先行，護教軍隨後。
靴底踩上石板，聲音漸漸齊了。槍尖從門洞的陰影裡穿過，再一排排走進晨光。甲片相碰，馬鼻噴著白氣，旗手經過門楣時壓低旗杆，出了門洞，又重新舉起。
隊伍很長。
前面的兵已經沿街轉過彎，後面的還站在城外。
百姓被攔在路旁，踮起腳，從肩膀與頭顱的縫隙間往裡看。有孩子被抱上大人的肩，有老人伸著脖子，問前面的人，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
【哪個？】
【白的那個。】
旁邊的人碰了碰他。
他便不再說了。
……
等條頓軍與護教軍都走過，連跟隨的輜重車也拖著車輪進了門洞，城外才又響起一陣馬蹄聲。
哥薩克。
威爾斯。
兩支百人騎隊，走在最後。
他們沒有換上新的披風。厚皮襖裹在身上，甲胄斑駁。皮甲上仍有長途跋涉留下的磨痕，馬具上的銅扣擦過了，縫隙裡的泥卻還沒有清乾淨。
兩面旗穿過城門。
領隊進門時，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城樓。
後面的騎兵沒有看熱鬧。
有人看屋頂，有人看巷口，有人回頭確認隊尾。
他們沒有催馬，將隊伍的最後一段穩穩壓住。
最後一匹馬踏進門洞，又從陰影裡走出來。
守門的兵仍然站在原位。
門沒有關。
……
城門內的廣場上，早已設好一座鋪著白布的聖壇。
先到的城防軍與護教軍沿著廣場邊緣站定，為後續的人馬留出通道。聖壇前的白石剛清洗過，凹處還積著一點水，映著走過去的袍角。
沒有金色帷幔，也沒有高懸的肩轎。壇上只有一部攤開的聖典、一座十字架，與兩盞尚未點燃的銀燈。
教皇在壇前停下。
親衛三人跟著停下。
兩步的距離沒有變。
樞機與大主教依次站定。兩位大公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隨從，走到各自的位置。長子跟在父親身後，收起了臉上的笑。
最後入城的兩百名騎兵，也到了廣場外沿。
兩名領隊翻身下馬。
一個回頭點過人數，另一個望向聖壇。
儀式官舉起銀杖。
沿街的號角停了。
一名大主教走上前，捧起聖典，翻到夾著窄布條的那一頁。
他讀得不快。
求上神護佑這座城，護佑城中的百姓，止息刀兵，使流離的人得以歸家。
風偶爾掀起書頁，他便伸手壓住，等風過了，再繼續往下讀。
教皇垂首聽完。
【阿們。】
樞機們跟著應答。
再後面，是兩位大公，是軍官，是站在廣場邊上的教士與百姓。
聲音傳得遠了，便漸漸分不清先後。
大主教合上聖典。
儀式官遞來一支細燭。
教皇接過，俯身點亮壇上的兩盞銀燈。
火焰晃了一下，站穩了。
他把細燭交還，轉身面向廣場。
眾人低下頭。
教皇舉起右手，緩緩畫過十字。
【願上神的公義與平安，常與這城同在。】
廣場上響起應答。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
樞機的。
大主教的。
兩位大公的。
再遠一些，兩名異國領隊單膝跪在自己的隊伍前。鐵甲隨著屈膝的動作，輕輕碰響。兩百匹馬被牽在身側，兩百個人低著頭，旗杆卻還握得很穩。
教皇的手放了下來。
城裡的第一口鐘響了。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鐘聲越過廣場，越過屋頂，從一座鐘樓傳向另一座鐘樓。深沉的回聲在城牆之間反覆碰撞，連沿街敞開的窗扇都微微震動。
樞機們低聲誦念經文。
兩位大公撫胸致意。
廣場上的人仍然低著頭，等候最後一聲祝禱結束。
教皇重新轉身，往通向內城與大教堂的長街走去。
她跟了上去。
兩步。
身後，整支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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