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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四十三章|不告而別

地獄,生命使者部。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什麼?」

諾亞猛地站了起來。

原本放在桌上的茶杯,被他的動作撞得晃了一下。

站在面前的洛伊皺著眉頭,神情同樣有些難以置信。

「我也是剛剛收到消息。」

「你再說一次?」

諾亞盯著他。

「……誰逃走了?」

洛伊沉默片刻。

「賽勒斯。」

「……」

「今天早上,靈魂銷毀執行前,他從押解通道逃走了。」

諾亞怔住。

過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口:

「……怎麼可能?」

賽勒斯的靈魂核心早已受到重創。

身上還有裁決部門設置的拘束環。

更不用說,行刑當天的戒備肯定比平常嚴密。

那個惡魔究竟怎麼逃出去的?

諾亞皺起眉頭。

「是有人協助他?」

洛伊點了點頭。

「嗯。」

「誰?」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反應,讓諾亞心裡突然浮現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洛伊?」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緩緩說:

「……黎恩。」

諾亞的表情,瞬間凝住。

「……」

他望著眼前的同事。

彷彿沒有聽懂剛才那個名字。

「……你說誰?」

洛伊低下眼睛。

「黎恩。」

他停頓了一下。

「裁決部門已經確認,是他利用死亡使者權能,強行打開了通往人間的通道。」

諾亞僵在原地。

過了片刻,突然笑了一聲。

「……不可能吧?」

洛伊沒有回答。

諾亞皺起眉頭。

「他昨天晚上還來找我吃飯欸!」

「……」

「我們還聊了很久!」

他越說越覺得荒唐。

「那傢伙前陣子才剛恢復死亡使者身分,怎麼可能突然跑去劫獄?!」

洛伊望著他。

神情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是真的。」

他將一份剛剛傳出的內部通報遞了過去。

諾亞低下頭。

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重大拘押事故通報。

逃脫者:賽勒斯。

涉嫌協助逃脫者:原第七序列死亡使者,黎恩。

諾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直到看見最後一行,他才猛地抬起頭。

「……等等。」

洛伊望著他。

「怎麼了?」

「原第七序列?」

諾亞指著那行字。

「為什麼寫原第七序列?」

洛伊沉默了一下。

「……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死亡使者了。」

諾亞怔住。

「……什麼?」

「他為了打開那條通道,似乎把所有使者權能都燃盡了。」

洛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裁決部門已經確認,他的使者印記完全消失。」

「……」

「黎恩現在,應該已經變成普通人類了。」

諾亞沒有說話。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手中的通報。

過了很久。

才低聲說:

「……那個白痴。」

諾亞幾乎是立刻離開了生命使者部。

他甚至沒有等洛伊把後續情況說完,便匆匆趕往黎恩原本居住的地方。

一路上,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昨晚的情景。

黎恩提著食物,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兩人坐在餐桌旁,聊著各自的近況。

那傢伙甚至還突然認真地向自己道謝。

「之前的事情,謝謝你。」

諾亞越想越不對勁。

當時他只覺得黎恩有些反常。

卻從來沒想過,那個青年可能早就做好了某種決定。

……難怪。

難怪他突然跑來吃飯。

難怪一直詢問自己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難怪離開前,還特地提醒自己要好好休息。

諾亞咬緊牙關。

「……你這個混蛋。」

他加快腳步。

直到那扇熟悉的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黎恩!」

諾亞用力敲門。

沒有回應。

「黎恩!」

他再次敲了幾下。

裡面依然沒有動靜。

諾亞皺起眉頭。

伸手握住門把。

原本只是想確認是否有人在家。

然而,門把竟然直接轉動了。

喀。

房門緩緩開啟。

「……欸?」

諾亞微微一怔。

門沒鎖。

他站在門口,猶豫片刻。

最後,輕輕推開。

「……黎恩?」

屋內十分安靜。

窗簾半掩著,午後的光線從縫隙間灑進房間。

桌椅整齊地擺放著。

床上的被褥,也已經摺好。

乍看之下,似乎與平常沒有太大差別。

可是諾亞很快便發現了異樣。

黎恩常用的死亡名冊不見了。

原本掛在衣架上的使者制服,也不在原位。

桌上少了幾件私人物品。

就連他平常隨手放著的杯子,都已經清洗乾淨,倒扣在水槽旁。

諾亞慢慢走進屋內。

「……黎恩?」

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客廳中央。

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種安靜,不像是主人暫時出門。

反而像是……

對方早就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諾亞緩緩轉過頭。

這時,他才注意到桌面上放著一個信封。

上面用熟悉的字跡,寫著:

諾亞 收。

諾亞怔住。

他慢慢走到桌邊。

伸出手。

拿起信封。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些不想打開。

但最後,還是將信紙抽了出來。

諾亞:

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不會已經氣得想揍我了。

我猜應該會吧。

諾亞忍不住皺眉。

「……廢話。」

他繼續往下看。

先說好,這件事情是我自己決定的。

沒有任何人要求我這麼做,也沒有人幫忙安排。

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阻止我。就算阻止不了,你也可能又跑來幫忙。

你已經因為我,被捲進太多麻煩了。

你的工作、身體,還有之前受到的處分,我都沒有忘記。

所以這一次,我想自己承擔。

諾亞的目光,慢慢停住。

他想起昨晚黎恩那句突如其來的道謝。

原來……

那傢伙當時真的在跟自己告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繼續讀下去。

我知道你一定不明白,為什麼當初親手舉報賽勒斯的人,最後卻又跑去救他。

其實我自己也想了很久。

奧倫的事情,我一直記得。

賽勒斯確實殺了他。還有當年那些無辜的村民,也都是因為賽勒斯才失去生命。

我不會說那些事情可以原諒,也不會要求你理解我的決定。

可是前幾天,我找到了一名很久以前的死亡使者。

他曾經接引過賽勒斯年少時最重要的人。

我從他那裡,聽到了一些賽勒斯從來不知道的事情。

諾亞微微皺眉。

那個人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賽勒斯以後還有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說,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有個家。

現在連他也不在了,以後還有誰會等那孩子回來?

諾亞的動作,慢慢停住。

他低下眼睛。

又繼續讀下去。

我把這些話告訴賽勒斯。

他聽完以後,突然提起我們以前住過的那間鐘錶店。

你應該也記得,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抱怨,巴不得趕快擺脫他。

可是賽勒斯卻說,有時候他回到鐘錶店,看見裡面有人,會差點以為自己又有家了。

然後他又說,那其實不算。

因為我是被他強迫留下的。

我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得沒錯。那時候,我真的很想離開。

可是現在不同了。

契約早就解除了,我也重新取得使者身分。沒有人能再強迫我做任何事情。

所以這一次,我想自己決定。

諾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信紙發出細小的皺折聲。

諾亞,我不是覺得賽勒斯沒有罪。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最後會不會後悔。

可是我想試試看。

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賽勒斯真的能夠不再傷害別人,過著普通的生活,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知道這個決定有多危險,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諒他。

如果他再犯下同樣的錯,我不會因為把他當成家人,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家。

諾亞低下頭。

久久沒有動作。

良久。

才慢慢往下看。

還有一件事。

你之前問過我,重新成為死亡使者以後,有沒有比較開心。

其實有。

重新拿回權能,重新開始工作,我真的很高興。

那份工作對我而言,一直都很重要。

所以放棄它,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不過,我想清楚了。

至少這一次,我不想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別人決定賽勒斯最後的結局。

我想親自試著改變它。

對不起,沒有先跟你商量。

也謝謝你,一直把我當成朋友。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希望你不要真的揍我。

雖然我覺得你一定會。

——黎恩

諾亞安靜地站在桌邊。

過了很久。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白痴。」

他低下頭。

重新看了一眼最後那句話。

「……誰叫你不先跟我講。」

聲音有些沙啞。

諾亞將信紙放回桌面。

卻又很快拿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該生氣,還是該難過。

因為他確實很生氣。

那個惡魔可是吞噬了奧倫的人。

也是曾經不顧自己的安危,強迫黎恩締結契約的傢伙。

黎恩明明好不容易才恢復死亡使者身分。

結果現在,竟然又為了那個惡魔,把一切全部放棄。

這件事情,他實在無法認同。

可是……

諾亞重新看向信紙。

那句話,仍然清楚地寫在上面。

「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家。」

他緩緩閉上眼睛。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當黎恩剛剛失去死亡使者身分時,也是這樣跑來找自己。

那時候的黎恩,總是滿腦子想著怎麼恢復原本的生活。

如今,他終於重新獲得一切。

卻又親手放棄。

諾亞靠著桌邊。

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真的變了很多啊。」

他低頭望著那封信。

沉默片刻。

才輕聲說:

「可是黎恩……」

他的手指,輕輕壓住信紙。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傢伙真的又傷害了別人,你要怎麼辦?」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諾亞安靜了很久。

最後,才慢慢將信紙摺好。

他沒有得到答案。

或許連黎恩自己,也沒有。

地獄,裁決監察部。

同一時間。

「……你再說一次。」

赫爾曼將手中的通報狠狠摔到桌上。

站在面前的使者,立刻低下頭。

「被告賽勒斯已經成功逃往人間。目前尚未確認具體位置。」

赫爾曼猛地站起身。

「一個即將被銷毀的重罪犯,竟然在行刑當天逃出去了?!」

「……非常抱歉。」

「你們的封鎖術式呢?!」

「原本運作正常,但是——」

「但是什麼?!」

那名使者緊張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奧德里克。

男人穿著熟悉的深色斗篷。

雙手背在身後,神情異常平靜。

「……說下去。」

奧德里克淡淡地開口。

使者連忙點頭。

「是。」

他重新看向文件。

「根據現場紀錄,黎恩利用死亡使者權能,干擾了執行區的靈魂轉送術式。」

赫爾曼咬緊牙關。

「那傢伙……」

使者繼續說:

「隨後,他將全部使者權能作為引渡通道的供能,強行開啟了一次不受正常名冊限制的跨界通路。」

奧德里克微微瞇起眼睛。

「全部?」

「是。」

「你確定?」

「已經確認。」

使者將另一份資料遞上前。

「他的使者印記在通道關閉前完全消失,死亡使者部也已經收到身分連結終止的紀錄。」

赫爾曼怔了一下。

「……等等。」

他猛地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他把自己的使者身分毀了?!」

「……是。」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赫爾曼望著那份資料。

過了片刻,竟然氣得笑出聲。

「……荒唐。」

他低低罵了一句。

「簡直荒唐!」

奧德里克卻沒有跟著發怒。

只是伸手接過報告。

仔細看了幾眼。

「……原來如此。」

他緩緩抬起頭。

「難怪定位系統找不到他。」

赫爾曼立刻轉過頭。

「什麼?」

奧德里克將報告放到桌上。

「死亡使者的身分連結,原本能夠確認在職使者的權能狀態與通行紀錄。」

他淡淡地說:

「可是黎恩已經不再具有使者印記。」

「……」

「對系統而言,他不再是一名可供定位的使者。」

赫爾曼皺起眉頭。

「那就查他的靈魂!」

「普通人類的靈魂,並不會持續向使者部門回報位置。」

奧德里克抬起眼睛。

「難道你打算把整個人間的靈魂,一個一個找過去?」

赫爾曼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那根本不切實際。

死亡名冊可以讓使者找到即將迎來死亡的人。

卻不是能隨時搜尋每個活人的追蹤工具。

更何況,黎恩現在的靈魂狀態,已經不再與死亡使者部保持連結。

至於賽勒斯……

他原本就有長期逃避追捕的經驗。

這一次,又是透過未正常登錄的引渡通道逃離。

連最後的出口位置,都沒有留下完整紀錄。

赫爾曼緊緊握拳。

「……那個該死的惡魔。」

奧德里克看著他。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你主持的那場審判,最後還是沒能讓他接受刑罰啊。」

赫爾曼猛地轉過頭。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

奧德里克慢悠悠地回答。

「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他望著面前的文件。

「畢竟差一點就能結案了。」

赫爾曼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那麼。」

奧德里克重新坐下。

「先從黎恩的人際關係查起吧。」

他翻開資料。

「既然他的身分連結已經消失,就只能使用其他方式。」

赫爾曼立刻點頭。

「我建議先拘留所有與他有密切往來的使者。」

「……所有?」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兩人同時抬起頭。

維洛斯正站在那裡。

他仍然穿著裁決部門的制服。

只是胸前原本代表現場指揮權的識別徽章,已經暫時取下。

赫爾曼皺起眉頭。

「……你來做什麼?」

維洛斯看了他一眼。

沒有回答。

而是轉向奧德里克。

「監察官大人。」

奧德里克微微挑眉。

「維洛斯?」

「我收到通知,要求提供先前拘捕行動與被告的相關資料。」

他將文件放到桌上。

「所以過來確認調取範圍。」

奧德里克笑了笑。

「來得正好。」

維洛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桌上的緊急通報。

「……黎恩協助賽勒斯逃走了?」

「是啊。」

赫爾曼冷冷回答。

「那個你一直替他說話的證人。」

維洛斯抬起眼睛。

「我替他說過話,是因為他的證詞符合當時的紀錄。」

「……」

「不代表我認同他現在的行為。」

赫爾曼沉下臉。

維洛斯重新看向通報。

過了片刻。

才低聲說:

「……他真的放棄了使者權能。」

這句話,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奧德里克靠回座椅。

「看來你也很意外。」

「是。」

維洛斯沒有否認。

「我確實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奧德里克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同意,必須徹底調查與他有關的人吧?」

維洛斯抬起頭。

「調查可以。」

他停頓一下。

「但我不同意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直接拘留所有與他有關係的人。」

赫爾曼皺眉。

「他們可能協助逃亡!」

「可能,不等於已經參與。」

「難道要等他們全部逃走,才開始調查?!」

維洛斯望著他。

神情逐漸變得嚴肅。

「赫爾曼。」

「……什麼?」

「黎恩的行為,應當由黎恩自己承擔。」

他停頓片刻。

「如果有其他使者協助,自然需要追究。」

「……」

「但你不能因為無法找到他,就隨便把責任推到其他人身上。」

赫爾曼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奧德里克卻忽然笑了一聲。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維洛斯轉過頭。

男人緩緩靠回椅背。

「每次都那麼在意程序。」

「因為程序本來就應該被遵守。」

維洛斯平靜地回答。

奧德里克的笑容,微微停住。

過了片刻。

才淡淡地說:

「你現在應該還沒有恢復現場指揮權吧?」

「沒有。」

「那麼,這次的追捕行動,也輪不到你決定。」

「我知道。」

維洛斯緩緩點頭。

「所以我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他將手中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只是提醒你們,若要採取強制措施,應該留下相應的調查依據。」

奧德里克望著他。

沒有立即回答。

維洛斯繼續說:

「還有,這次執行區的所有通訊與術式紀錄,最好完整保存。」

赫爾曼皺眉。

「那還用你說?」

維洛斯沒有理會。

只是看向奧德里克。

「包括臨時調整的押解路線,以及行刑前的指揮命令。」

奧德里克緩緩瞇起眼睛。

「……你想查什麼?」

維洛斯平靜地回答:

「有人從高度戒備的執行區逃脫,當然需要查明每一個環節。」

他停頓一下。

「這也是監察部門的職責,不是嗎?」

一時間,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最後。

奧德里克忽然笑了。

「……說得也是。」

他抬起手。

示意旁邊的使者。

「按照程序,把所有紀錄封存。」

「是!」

那名使者立刻領命。

維洛斯點了點頭。

「那麼,我先告辭。」

他轉過身。

準備離開。

赫爾曼卻忽然開口:

「……維洛斯。」

男人停下腳步。

「什麼事?」

赫爾曼冷冷地望著他。

「你最好不要忘記,那個惡魔究竟殺過多少人。」

維洛斯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回過頭。

「我沒有忘記。」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奧倫,以及那些無辜的受害者,我都記得。」

「……」

「所以我不會替賽勒斯逃避罪責。」

維洛斯望著他。

「但這也不代表,你可以藉著他的罪行,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赫爾曼的表情,瞬間僵住。

維洛斯沒有再說什麼。

轉身離開。

走廊裡。

維洛斯獨自向前走著。

經過轉角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另一份文件。

那並不是賽勒斯的逃亡通報。

而是一份仍在調查中的紀律案件。

赫爾曼違反作戰命令,擅自使用破核武器。

奧德里克在後續調查中,曾多次影響證據整理及裁決官任命程序。

目前,部分證詞與文件已經送交獨立調查單位。

雖然尚未形成正式結論,但維洛斯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他將文件收好。

緩緩抬起頭。

……黎恩。

他想起那個青年。

曾經在法庭上,明明受到赫爾曼反覆質疑,卻仍然堅持說出完整事實。

如今,卻親手放走了自己曾經舉報的重罪犯。

維洛斯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還真是做了一件大事啊。」

他不知道黎恩究竟在想什麼。

也不能因為理解對方的感情,就認為這次越獄可以不受追究。

可是他同樣清楚……

如果裁決部門一直放任某些人利用職權,將自己的錯誤掩蓋在更嚴重的罪行之下,那麼這個體系早晚還會出現下一個赫爾曼。

甚至下一個奧德里克。

維洛斯重新邁開腳步。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指揮權。

但這不代表,他會因此放棄追究應有的責任。

傍晚。

諾亞仍然坐在黎恩的住處。

那封信被他整齊地放在桌面。

他沒有破壞,也沒有丟棄。

只是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讀到最後時,忽然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混蛋。」

他靠回椅背。

抬頭望向天花板。

「你以為不告訴我,我就不會擔心嗎?」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諾亞閉上眼睛。

他還是很生氣。

甚至有那麼幾次,真的很想立刻把黎恩抓回來,好好罵他一頓。

可一想到那傢伙現在已經成為普通人類,他又忍不住擔心。

黎恩會生病。

會受傷。

也會像那些自己曾經照顧過的人類一樣,逐漸衰老。

而賽勒斯……

那個危險的惡魔,真的能夠遵守約定嗎?

諾亞不知道。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願不願意相信賽勒斯。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目光落在信紙最後那句話上。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希望你不要真的揍我。」

諾亞盯著它。

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想得美。」

他抬起手。

輕輕揉了揉眼睛。

隨後,低聲說:

「下次見面,我一定先揍你一拳。」

停頓片刻。

他又補上一句:

「……不過。」

諾亞低下頭。

望著那封信。

「你可要真的讓我有機會揍啊。」

人間。

數日後。

一處遠離主要城鎮的小村落。

「……我說。」

黎恩站在一棟略顯老舊的房子前。

有些不確定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賽勒斯抬起頭。

看了看眼前的建築。

屋頂有幾處明顯的修補痕跡。

窗框看起來也有些年紀。

旁邊是一小塊荒廢的田地,雜草長得比膝蓋還高。

男人沉默片刻。

「……黎恩。」

「嗯?」

「你怎麼找了間跟當初那座鐘錶店一樣破的房子?」

黎恩猛地轉過頭。

「你還敢嫌?當初鐘錶店明明就是你找的!」

「呵呵,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啊。」

賽勒斯挑起眉毛。

「你不是一直嫌我眼光差嗎?怎麼自己挑來挑去,也挑了間差不多的?」

「才不一樣!」

黎恩指向屋頂。

「這裡至少不會漏水!」

賽勒斯抬頭看了一眼。

「……你確定?」

黎恩的動作,突然停住。

「……應該吧?」

「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啦!」

賽勒斯笑得肩膀微微顫抖。

黎恩氣呼呼地瞪著他。

「不然你自己找啊!」

「不用了。」

男人笑著擺了擺手。

「……這裡就挺好的。」

黎恩微微一怔。

「你剛才不是還嫌棄?」

「嫌棄歸嫌棄。」

賽勒斯慢悠悠地走向門口。

「我又沒說不喜歡。」

還沒等他回答。

男人便已經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

「喂,鑰匙呢?」

「……在這裡啦!」

黎恩連忙跟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剛剛領到的鑰匙。

打開那扇略顯老舊的木門。

喀。

房門緩緩向內推開。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灑進空蕩蕩的房間。

屋裡沒有家具。

也沒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

只有空氣中淡淡的木頭氣味,以及陽光照亮的細小灰塵。

賽勒斯站在門口。

安靜地望著裡面。

黎恩走進屋內。

四處看了看。

「……嗯!」

他滿意地點頭。

「感覺稍微整理一下,應該就不錯了。」

賽勒斯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門框。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也曾經推開一扇木門。

那裡總會有個忙著整理藥材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問他今天去了哪裡。

後來。

那扇門,再也沒有人等他推開。

再後來。

他又住進了一間破舊的鐘錶店。

有個青年總是在裡面抱怨,卻也會在他回來時,第一個抬起頭。

而現在……

賽勒斯緩緩抬起眼睛。

黎恩正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

一邊比劃著家具應該擺放的位置,一邊自顧自地說:

「桌子可以放這裡,床的話可能要再買一張……啊,廚房也要整理!」

男人安靜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

忽然輕輕笑了。

「……黎恩。」

青年轉過頭。

「幹嘛?」

賽勒斯望著他。

停頓片刻。

「……沒什麼。」

他慢慢走進屋內。

順手將身後的木門關上。

這一次。

沒有拘束環。

沒有靈魂契約。

也沒有任何人被迫留下。

只有兩個還不太懂得如何開始新生活的傢伙,站在一間空蕩蕩的小屋裡,認真討論著以後要把桌子放在哪裡。

而那個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家的惡魔,終於第一次覺得……

或許。

自己真的可以在這裡住下來。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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