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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四十二章|另一個結局

夜晚。

諾亞的住處。

「……所以,你大半夜跑來找我,就是為了吃飯?」

諾亞站在門口,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眼前的青年。

黎恩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不然呢?」

「你不會自己煮?」

「會啊。」

「那你來幹嘛?」

「找你一起吃啊。」

諾亞沉默片刻。

最後,無奈地側過身。

「……進來吧。」

黎恩笑了笑,提著東西走進屋內。

這間公寓,他已經很久沒有來了。

客廳裡的擺設幾乎沒有改變,只是桌上多了幾份尚未整理完畢的文件。

諾亞的職務審查仍然沒有結束。

雖然他在抓捕行動中並未造成重大違規,但私自調用生命使者權能,以及為了穩定黎恩的靈魂而過度消耗自身力量,仍然需要接受後續評估。

因此,他暫時還不能恢復正常勤務。

「你今天不用工作?」

諾亞一邊拿出餐具,一邊問。

「今天的任務做完了。」

黎恩將袋子裡的食物一一取出。

「而且明天剛好休假。」

諾亞瞥了他一眼。

「才剛復職,就開始休假?」

「我有按照規定申請!」

「是是是。」

諾亞忍不住笑了一聲。

兩人坐到桌旁。

黎恩拆開餐盒,拿起筷子。

「你的身體最近怎麼樣?」

「還行。」

諾亞夾起一塊肉。

「醫療部說,靈力恢復得比預期好一些。」

「真的?」

「嗯。只是暫時還不能大量使用權能。」

黎恩點了點頭。

「那就好。」

諾亞看著他。

「幹嘛突然問這個?」

「關心你不行嗎?」

「可以啊。」

諾亞笑了笑。

「只是你平常關心人的方式,可沒有這麼正經。」

黎恩皺眉。

「我哪有?」

「你通常會先問我最近有沒有被上司罵。」

「……那你最近有被罵嗎?」

「黎恩!」

青年忍不住笑了出來。

諾亞也被他逗笑。

一時間,客廳裡又恢復了以前那種熟悉的氣氛。

沒有裁決官。

沒有拘捕行動。

也沒有那份令人窒息的判決書。

只有兩個認識多年的朋友,坐在餐桌旁,聊著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然而,當黎恩低下頭時,笑容卻慢慢淡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在這間公寓裡得到諾亞的幫助。

那時候,他失去了死亡使者身分。

身邊還跟著一個危險又麻煩的惡魔。

諾亞明明沒有義務幫忙,最後卻仍然為他付出了許多。

甚至因為那場抓捕行動,直到現在都還不能正常工作。

黎恩握著筷子的手,微微停住。

「……諾亞。」

「嗯?」

「之前的事情,謝謝你。」

諾亞抬起頭。

「什麼?」

「就是……」

黎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段時間,你幫了我很多。」

諾亞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突然笑出聲。

「幹嘛啊?」

「……什麼?」

「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我認真跟你道謝欸!」

「我知道啦。」

諾亞笑著擺了擺手。

「只是突然聽你這樣講,有點不習慣。」

黎恩低下頭。

輕輕笑了一下。

諾亞看著他。

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不過,黎恩。」

「嗯?」

「你也不用一直覺得欠我什麼。」

青年微微一怔。

諾亞繼續說:

「當初願意幫你,是我自己決定的。」

「……」

「而且我也不是每件事都做對。」

他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那個惡魔。」

客廳裡,安靜了些。

諾亞低下眼睛。

「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忘記奧倫的事情。」

黎恩沉默片刻。

「……嗯。」

「當初我是真的以為,至少能讓那傢伙安分一點。」

諾亞苦笑了一下。

「結果事情變成那樣。」

他輕輕搖頭。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那時候沒有讓他留下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

奧倫的死,是所有人都無法輕易跨過去的事情。

過了片刻。

他才緩緩說:

「……殺死奧倫的人是賽勒斯。」

諾亞抬起頭。

黎恩望著他。

「不是你。」

諾亞沉默了。

良久。

才輕輕點頭。

「……嗯。」

兩人又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

直到餐盒裡的食物逐漸見底,諾亞才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嗯?」

「賽勒斯的事情……」

黎恩的手指,微微一動。

諾亞望著他。

「明天就是執行日了吧?」

青年緩緩點頭。

「……嗯。」

「你今天有去看他嗎?」

「昨天去了。」

「他怎麼樣?」

黎恩沉默片刻。

「……跟平常差不多。」

諾亞嘆了口氣。

「那傢伙還真是……」

他沒有說完。

黎恩也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諾亞才輕聲問:

「你還好嗎?」

青年抬起頭。

「……我?」

「嗯。」

諾亞看著他。

「你從宣判那天開始,就一直怪怪的。」

黎恩低下眼睛。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完全瞞過諾亞。

畢竟兩人認識這麼久。

很多時候,即使什麼都不說,諾亞也能察覺他的情緒。

可是這一次……

有些事情,他不能告訴對方。

至少現在不能。

黎恩忽然想起諾亞當初為了保護自己,幾乎耗盡生命使者權能的模樣。

以及後來,他躺在醫療室裡,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樣子。

他已經因為自己,被捲進太多麻煩了。

這一次,黎恩不想再讓他受到牽連。

「……有點難受吧。」

青年最後輕聲回答。

諾亞望著他。

「……嗯。」

「畢竟相處過那麼久。」

黎恩低下頭。

「要說完全沒有感覺,也不可能。」

諾亞沉默片刻。

最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他沒有要求黎恩立刻振作,也沒有再繼續勸說。

只是將剩下的飲料推到青年面前。

「喝吧。」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你不是喜歡這個?」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忍不住笑了。

「……謝啦。」

諾亞也笑了笑。

「跟我客氣什麼。」

晚上十點。

黎恩幫忙收拾完餐桌,站在門口準備離開。

諾亞靠著門框。

「路上小心。」

「嗯。」

「明天如果想找人聊天,再過來吧。」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笑了一下。

「……好。」

他轉過身。

正準備離開。

卻又突然停住。

「……諾亞。」

「幹嘛?」

黎恩回過頭。

望著眼前熟悉的朋友。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包括藥師最後的話。

包括昨天在拘押所裡,賽勒斯提起鐘錶店的表情。

以及自己心裡那個逐漸變得清晰、卻又荒唐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

可是最後。

他只是笑了一下。

「……記得好好休息。」

諾亞皺眉。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跟你說吧?」

「哈哈,也是。」

黎恩朝他揮了揮手。

「那我走啦。」

「嗯,掰掰。」

房門輕輕關上。

黎恩站在走廊裡。

聽見屋內傳來諾亞整理餐具的聲音。

過了片刻。

才緩緩轉身。

他知道,如果諾亞得知自己的打算,一定會阻止他。

甚至可能再次不顧自身安危,試圖幫助自己。

所以……

這一次,他不能說。

黎恩低下頭。

望著胸前那枚銀白色的死亡使者徽章。

良久。

才輕聲開口:

「……對不起。」

隨後,走進夜色之中。

深夜。

死亡使者部。

走廊裡的燈光,比白天暗了許多。

黎恩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翻閱一份早已熟悉的引導規範。

身為死亡使者,他的職責是接引亡魂。

死亡發生之後,死亡使者便能透過自身權能,開啟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引渡通道。

一般情況下,通道只能依照正式登錄的靈魂資料運作。

未經登錄的靈魂無法通過。

更不用說仍然具有獨立意識與力量的惡魔。

但黎恩知道,通道的限制並非完全無法改變。

死亡使者的權能,本質上與靈魂通行的秩序相連。

若以自身全部的使者權能作為代價,便有可能強行開啟一次不受正常引渡名冊限制的通道。

那是一種極端的做法。

原本只存在於特殊情況下的緊急引渡理論,並不被允許用來轉移被拘押的靈魂。

而且代價十分明確。

一旦完整燃盡自己的使者印記,就不只是失去使用權能的資格。

連靈魂中維持使者形態的力量,也會一併消失。

他將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透過死亡使者部恢復原本的狀態。

重新成為會衰老、會受傷,也會真正迎來死亡的人類。

黎恩低下頭。

望著自己的手掌。

銀白色的印記,正安靜地浮現在靈魂表層。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拿回來的東西。

他曾經為了恢復使者身分,想盡各種辦法。

甚至在失去權能的那些日子裡,無數次懷念自己曾經的工作。

如今,明明終於能夠繼續執行死亡引導。

他卻坐在這裡,認真思考要如何親手毀掉這一切。

黎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還真是瘋了。」

他緩緩合上資料。

隨後,望向窗外。

明天。

賽勒斯就會被帶往行刑場所。

一旦靈魂銷毀開始,便再也沒有任何挽回的可能。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計畫一定能成功。

甚至很清楚,自己即將做的事情,足以讓他被裁決部門追究責任。

但他已經想過很多次了。

不只是今天。

從聽見藥師最後的牽掛開始,他就一直在想。

「往後……還有誰會等他回來呢?」

黎恩閉上眼睛。

忽然想起賽勒斯昨天說的那句話。

「我就算了吧。」

他緩緩睜開眼睛。

「……不行。」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黎恩拿起胸前的徽章。

輕輕握在掌心。

「……至少這一次。」

他停頓片刻。

「我想自己決定。」

翌日。

地獄,靈魂銷毀執行區。

上午九點四十分。

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賽勒斯站在兩名押解使者之間,望著前方漫長的走廊。

他的手腕與腳踝,都受到特殊的靈魂拘束裝置限制。

由於先前曾經遭到破核槍攻擊,他的靈魂核心仍然十分虛弱。

即使試圖動用力量,也很難突破這些拘束。

「……走吧。」

其中一名使者開口。

賽勒斯懶洋洋地抬起眼睛。

「知道了。」

他緩緩邁開腳步。

前方,是通往執行室的最後一道轉送迴廊。

這裡連接著地獄內部數條不同用途的靈魂通道。

平時,各部門的使者會透過相鄰的引渡口,處理來往不同區域的靈魂移送。

但今日,其中一段通道已經被臨時封鎖。

專門供本次行刑使用。

賽勒斯走在其中。

看著兩側不斷亮起的銀白色術式。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過去,他曾經無數次從使者的追捕中逃脫。

甚至在重傷時,也總會想盡辦法替自己尋找生路。

如今卻這樣安靜地走向終點。

「……還真是不習慣。」

他低聲說。

押解使者瞥了他一眼。

「什麼?」

「沒什麼。」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覺得,你們這地方修得還挺氣派。」

對方沒有理會。

繼續帶著他向前。

然而。

就在三人即將通過迴廊中央時——

一側原本已經封閉的引渡術式,忽然亮起了異常的銀白色光芒。

押解使者猛地停住。

「……怎麼回事?」

另一人立刻抬起手。

「通道異常!確認來源!」

牆面上的術式開始劇烈閃爍。

下一瞬間。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迴廊另一端傳來。

「……賽勒斯!」

男人微微一怔。

緩緩抬起頭。

銀白色的光芒之中,一道身影正朝他快步跑來。

熟悉的制服。

熟悉的面孔。

以及胸前那枚代表第七序列的徽章。

賽勒斯愣住了。

「……黎恩?」

「站住!」

押解使者立刻拔出武器。

「無關人員禁止進入!」

黎恩沒有停下腳步。

他迅速抬起手。

一道銀白色術式,猛地在地面展開。

周圍的引渡通道受到干擾,原本穩定的光芒開始劇烈晃動。

兩名押解使者不得不後退。

「你在做什麼?!」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咬緊牙關,將更多力量注入術式。

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

這裡的警報一旦傳到中央控制區,很快就會有更多裁決使者趕來。

而自己不可能正面對抗整個地獄的防衛系統。

他只能趁著行刑轉送通道尚未完全關閉的短暫時間,強行改變其中一條通路的方向。

賽勒斯望著他。

終於回過神。

「……你瘋了嗎?!」

黎恩抬起頭。

「先別吵!」

「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

「我就是看出來才問你!」

賽勒斯猛地掙動手腕。

拘束環立即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不是才剛恢復使者身分?!」

黎恩沒有回答。

而是迅速靠近拘束裝置。

「手伸過來!」

賽勒斯皺起眉頭。

「……什麼?」

「快點!」

男人望著他。

過了片刻,咬緊牙關,將雙手伸了過去。

黎恩用使者權能干擾拘束環的供能術式。

那並不足以真正摧毀裝置。

卻讓其中一道鎖扣,短暫失去了穩定性。

賽勒斯立刻抓住機會,凝聚僅存的黑霧,猛地扯斷那道已經鬆動的束縛。

「警戒!」

一名押解使者大喊。

「被告試圖逃脫!」

周圍的警報,瞬間響起。

黎恩猛地抓住賽勒斯的手臂。

「走!」

「你到底——」

「等出去再說!」

兩人沿著迴廊快速奔跑。

身後,已經傳來大批使者的腳步聲。

銀白色的封鎖術式,接連在通道上方亮起。

黎恩一邊奔跑,一邊確認自己先前留下的引渡定位。

那是一道通往人間的短暫連結。

普通死亡使者可以透過這類連結,在不同世界之間執行任務。

可若要讓賽勒斯通過,就必須解除通道對靈魂身分的限制。

而那種限制,根本不可能只靠一般權能突破。

「黎恩!」

賽勒斯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停下!」

青年猛地回過頭。

「什麼?!」

男人死死盯著他。

「你身上的力量不對勁!」

黎恩微微一怔。

賽勒斯看著那道逐漸變得不穩定的銀白色光芒。

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你想拿自己的靈魂做什麼?」

黎恩沒有回答。

賽勒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

「回答我!」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打開一條通往人間的通道。」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賽勒斯皺起眉頭。

「我是問你代價!」

黎恩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開口:

「……我的使者權能。」

賽勒斯僵住了。

「……什麼?」

「全部。」

黎恩抬起眼睛。

「包括剛剛恢復的使者身分。」

男人怔怔地望著他。

一時間,竟然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片刻。

他猛地抓緊黎恩的手臂。

「……你是白痴嗎?!」

「喂!」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黎恩也忍不住提高聲音。

賽勒斯咬緊牙關。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回去嗎?!」

「……」

「你費了那麼多力氣,才重新成為死亡使者!」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焦急。

「現在竟然要為了我,把那些東西全部丟掉?!」

黎恩望著他。

沒有立即回答。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遠處,一道封鎖術式已經開始向兩人所在的位置延伸。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賽勒斯。」

男人抬起頭。

「什麼?!」

青年望著他。

「你昨天說,你很喜歡那間鐘錶店。」

賽勒斯微微一怔。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你說那裡差點讓你以為,自己又有個地方可以回去。」

「……」

「可是你也說,那不算真正的家。」

黎恩深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當初,是你強迫我留下的。」

賽勒斯沉默了。

黎恩抬起頭。

望著他。

「……所以這一次。」

他伸出手。

「換我自己決定。」

男人怔怔地望著他。

黎恩繼續說:

「我知道你做過什麼。」

「……」

「也知道那些事情不能因為我想救你,就變得沒有發生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卻沒有移開視線。

「可是,我不想讓你的故事就停在這裡。」

賽勒斯沒有回答。

黎恩望著他。

過了片刻,輕聲說:

「……跟我走吧。」

男人緩緩睜大眼睛。

黎恩朝他伸出手。

「我們去找個地方。」

「……」

「找個可以住下來的地方。」

青年稍微笑了一下。

「不用再住那間漏水的鐘錶店了。」

賽勒斯怔住。

黎恩繼續說:

「你不是一直想有個家嗎?」

他停頓了一下。

「……那我們就去找一個吧。」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怒吼。

「立刻停止!」

數名裁決使者,已經出現在迴廊另一端。

銀白色的封鎖術式,迅速朝兩人逼近。

黎恩猛地回過頭。

「……沒時間了!」

他再次望向賽勒斯。

「要不要跟我走,你自己決定!」

賽勒斯低下頭。

望著眼前那隻伸向自己的手。

這個青年……

曾經那麼希望逃離自己。

曾經為了恢復使者身分,想盡辦法反抗契約。

甚至最後,是他親手將自己交給裁決部門。

可是如今……

那份契約早就解除了。

沒有任何力量,能再強迫黎恩留下。

而那個青年卻主動站在自己面前。

願意為了帶他離開,捨棄好不容易重新獲得的一切。

賽勒斯的手指,微微顫動。

過了片刻。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呵呵。」

黎恩皺眉。

「你笑什麼?!」

男人抬起頭。

眼裡浮現出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

「……真是敗給你了。」

他緩緩伸出手。

握住黎恩的手掌。

「走吧。」

黎恩微微一怔。

賽勒斯看著他。

嘴角終於再次揚起。

「……不是要帶我回家嗎?」

下一瞬間。

黎恩猛地轉過身。

將手掌按向面前的術式。

銀白色的光芒,瞬間暴漲。

原本正在封閉的引渡通道,突然發出劇烈的震動。

一層又一層的術式,在兩人腳下展開。

而黎恩胸前那枚死亡使者徽章,則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裂痕。

賽勒斯猛地抬起頭。

「……黎恩!」

青年咬緊牙關。

「別放手!」

原本穩定存在於靈魂深處的使者印記,開始緩緩燃燒。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而是一種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存在的最深處被剝離的感覺。

黎恩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他能感受到,自己與死亡使者部的聯繫正在逐漸消失。

那些陪伴自己漫長歲月的權能。

那些曾經熟悉的引導術式。

以及使者身分所賦予的漫長生命。

全都隨著銀白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崩散。

「……快點!」

黎恩咬緊牙關。

「給我打開!」

轟!

一道巨大的銀白色裂隙,突然出現在迴廊盡頭。

裂隙另一端,隱約能看見人間的夜色。

裁決使者們猛地停住腳步。

「……不可能!」

「那是通往人間的通道?!」

「立即封鎖!」

數道銀白色鎖鏈,朝兩人猛地射來。

賽勒斯立刻抬起手。

黑霧從殘破的靈體中湧出,勉強擋住第一波攻擊。

然而,他的身體很快便出現新的裂痕。

「……嘖!」

黎恩猛地抓緊他的手。

「別管他們!」

男人轉過頭。

「你——」

「走!」

兩人朝裂隙奔去。

就在即將踏入通道的瞬間,一道靈力攻擊狠狠撞上黎恩的肩膀。

青年悶哼一聲。

身體猛地向前踉蹌。

賽勒斯立刻反手抓住他。

「黎恩!」

「……沒事!」

青年咬緊牙關。

他最後一次抬起手。

將靈魂深處僅存的使者力量,全部注入通道之中。

一瞬間。

銀白色的光芒,徹底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緊接著。

整條通道,猛地向內坍縮。

轟然消失。

人間。

深夜。

一處遠離城鎮的山林。

夜風吹過樹梢。

草葉上,還殘留著白天降雨後的水珠。

忽然。

半空中閃過一道銀白色的光芒。

下一瞬間。

兩道人影,猛地從光芒中跌落。

砰!

黎恩整個人摔進草地裡。

「……痛!」

他倒抽一口氣。

下意識撐起身體。

可是手掌才剛碰到地面,就傳來一陣刺痛。

青年微微一怔。

低下頭。

掌心被粗糙的石子劃出一道傷口。

鮮紅色的血液,正緩緩滲出。

黎恩怔怔地望著它。

過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另一隻手。

原本應該浮現在靈魂表層的銀白色印記,已經徹底消失。

他試著再次凝聚使者權能。

沒有任何反應。

胸前的徽章,也早已化為細碎的銀色光點。

隨風消散。

「……真的沒了。」

黎恩低聲說。

他抬起頭。

望向天空。

過去熟悉的靈魂波動,如今再也感受不到。

死亡名冊沒有回應。

引渡術式也沒有回應。

就連那些原本能夠輕易察覺的靈魂氣息,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重新成為了人類。

一個會受傷、會衰老,也終究會死亡的人類。

黎恩低下頭。

看著自己仍然流血的手掌。

心裡忽然湧上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並不是完全沒有失落。

畢竟那是他曾經最珍惜的身分。

可是……

他緩緩抬起頭。

不遠處,賽勒斯正扶著樹幹,艱難地站起身。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向周圍的樹林。

「……這裡是?」

黎恩輕輕笑了一下。

「人間。」

賽勒斯猛地轉過頭。

「……真的出來了?」

「嗯。」

青年點頭。

「出來了。」

男人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抬頭望向天空。

久違的夜風,輕輕吹過他的髮梢。

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

遠處,隱約還能聽見昆蟲的鳴叫。

賽勒斯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過了很久。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呵呵。」

他慢慢抬起手。

彷彿想確認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還真讓你做到了。」

黎恩笑了笑。

「那當然。」

然而,下一瞬間。

賽勒斯的目光,忽然落在他受傷的手掌上。

男人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你的手。」

黎恩低頭看了一眼。

「哦,剛剛摔到的。」

「……」

賽勒斯望著那道傷口。

過了片刻,緩緩開口:

「……你真的變成人類了。」

青年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點頭。

「嗯。」

賽勒斯沉默了。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沒有漫長的使者壽命。

沒有隨時能夠保護自己的權能。

如果未來再遇到危險,黎恩甚至可能因為一場普通的意外而死去。

男人緩緩握緊拳頭。

「……你這個白痴。」

黎恩皺眉。

「喂!」

「真的很蠢。」

「你再說一次!」

賽勒斯望著他。

嘴角微微揚起。

可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多少笑意。

「……值得嗎?」

黎恩的動作,慢慢停住。

他知道賽勒斯在問什麼。

青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又望向眼前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

才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賽勒斯微微一怔。

黎恩繼續說:

「可能以後會後悔吧。」

「……」

「畢竟我真的很喜歡當死亡使者。」

他抬起頭。

望著夜空。

「而且,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遠處,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黎恩安靜了片刻。

隨後,重新望向賽勒斯。

「……可是現在。」

他笑了一下。

「至少我們還能繼續往前走。」

賽勒斯望著他。

久久沒有回答。

最後。

才低低笑了一聲。

「……真是拿你沒辦法。」

兩人沿著山林裡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黎恩的肩膀仍然有些疼痛,手掌也需要處理。

而賽勒斯的靈魂核心,則因為剛才強行突破拘束而更加虛弱。

好在周圍暫時沒有追兵。

走了一段路後,黎恩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

賽勒斯轉過頭。

「又怎麼了?」

黎恩望著他。

表情逐漸變得認真。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講清楚。」

男人微微挑眉。

「哦?」

「既然現在回到人間,我們就得按照人間的方式生活。」

賽勒斯望著他。

「……所以?」

黎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再殺人。」

賽勒斯沉默片刻。

「……」

「也不准傷害無辜的人。」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還真嚴格。」

黎恩皺眉。

「這不是本來就應該遵守的事情嗎?!」

「是是是。」

「我認真的!」

賽勒斯抬起手。

「好啦,知道了。」

黎恩看了他一會兒。

隨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再吞噬人類或使者的靈魂。」

賽勒斯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等等。」

「什麼?」

「不吃人類,也不能吃使者?」

「對。」

「那我要吃什麼?」

黎恩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動物的靈魂。」

賽勒斯僵住。

「……什麼?」

「動物的。」

黎恩認真地回答。

「而且不能為了取得靈魂,就隨便傷害人家養的動物。」

男人怔怔地望著他。

過了片刻,忽然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認真的?」

「當然啊。」

「那種東西能吃嗎?!」

「為什麼不能?」

「你知道動物的靈魂有多小嗎?!」

黎恩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

賽勒斯忍不住提高聲音。

「你這樣跟叫我吃蟲有什麼區別?!」

黎恩愣了一下。

隨後,差點笑出來。

「……哈哈哈!」

「你還笑?!」

「不是……哈哈哈!」

黎恩捂著肚子。

「你這個比喻也太好笑了吧!」

賽勒斯一臉不滿。

「我認真的!」

「我也很認真啊!」

黎恩好不容易忍住笑。

抬起頭。

「反正就是不能吃人的靈魂。」

賽勒斯皺眉。

「……嘖。」

「聽到沒有?」

「聽到了。」

「那你答不答應?」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過了一會兒。

才慢慢抬起頭。

「……你還真打算管我一輩子啊?」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沒好氣地回答:

「誰叫你以前那麼會惹事!」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呵呵。」

他望著眼前的青年。

過了片刻。

才緩緩開口:

「……好吧。」

黎恩抬起眼睛。

「什麼?」

「我答應你。」

男人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

「不吃人類,也不碰那些使者的靈魂。」

他停頓一下。

「不過動物的部分,我可不保證自己不會抱怨。」

黎恩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要抱怨就抱怨。」

隨後,他的神情又認真起來。

「但賽勒斯,這次不是開玩笑。」

男人望著他。

黎恩繼續說:

「我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用使者權能阻止你。」

「……」

「可是如果你以後又想傷害無辜的人,我不會因為我們現在一起生活,就替你隱瞞。」

賽勒斯的笑容,逐漸收斂。

黎恩望著他。

「我會想辦法阻止你。」

男人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

才輕輕點頭。

「……知道了。」

黎恩沉默片刻。

「真的?」

「真的。」

賽勒斯抬起眼睛。

「這次沒有契約,不是嗎?」

黎恩微微一怔。

男人看著他。

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我答應你,是因為我自己想答應。」

黎恩望著他。

過了片刻。

終於慢慢露出笑容。

「……嗯。」

夜色漸深。

兩人繼續沿著山路向前。

過了一會兒,賽勒斯忽然開口:

「……喂,黎恩。」

「幹嘛?」

「你剛才說,要帶我去找個家。」

「嗯。」

「那個地方在哪?」

黎恩的腳步,突然停住。

賽勒斯轉過頭。

「……怎麼?」

青年沉默片刻。

最後,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

「……還沒找到。」

男人怔住。

「……什麼?」

「就是……還沒決定要住哪裡啊。」

賽勒斯緩緩睜大眼睛。

「……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找好?!」

黎恩皺眉。

「我哪有時間找!」

「你就這樣跑來劫獄?!」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賽勒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黎恩惱羞成怒。

「喂!你笑什麼啦!」

「不是……哈哈哈!」

男人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黎恩氣得轉過頭。

「不然你自己去找啊!」

賽勒斯笑了一會兒。

才慢慢站直身體。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

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林。

遠處,隱約能看見人間城鎮的燈火。

夜風輕輕吹過兩人身旁。

沒有拘束環。

也沒有強迫彼此留下的靈魂契約。

更沒有任何人替他們決定,接下來應該走向何方。

賽勒斯安靜了片刻。

隨後,嘴角慢慢揚起。

「……好啊。」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男人望著前方。

「那就一起找吧。」

黎恩看著他。

過了片刻。

也忍不住笑了。

「……嗯!」

兩人重新邁開腳步。

沿著那條尚不知道會通往何處的小路,慢慢朝遠方走去。

賽勒斯忽然又想起什麼。

「……不過我先說好。」

「又怎麼了?」

「動物靈魂真的很難吃。」

「你有完沒完啊!」

「我只是提醒你。」

「不准吃人!」

「知道啦!」

兩人的爭吵聲,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這一次。

沒有任何人被迫留下。

他們只是各自做出了選擇。

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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