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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四十一章|遲來的話

死亡使者部,第七序列。

上午八點四十分。

黎恩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前放著一本剛剛完成登錄的死亡名冊。

自從恢復使者身分後,他已經重新執行了好幾次引導任務。

那些曾經熟悉的工作,如今做起來依然得心應手。無論是確認死亡時間,還是引導迷惘的靈魂通過界線,他都不需要別人從旁指導。

只是最近,他發現自己總會在任務結束後,多停留那麼一會兒。

尤其是遇見那些仍然牽掛著家人的亡魂。

有些人會擔心年邁的父母,有些人放心不下年幼的孩子,也有人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仍然惦記著家裡沒做完的小事。

死亡使者無法改變他們的死亡。

但偶爾,能成為最後一個聽見他們說話的人。

黎恩緩緩翻過一頁。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等等。

一個念頭毫無預警地浮現在腦海裡。

他曾經看過賽勒斯年少時的經歷。

記得那名藥師倒在血泊裡,少年拼命抱著他,不斷喊著要去拿藥。

也記得藥師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努力對他說:

「……不要怕。」

可是……

黎恩緩緩抬起頭。

如果那個人死了,應該也會有死亡使者前去接引吧?

他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名冊。

死亡使者通常不會在死者的生命徹底結束前,直接出現在活人面前。

然而,當靈魂脫離肉體後,亡魂仍然可能看見周圍發生的事情。

有些人甚至會在離開前,向接引使者留下最後的話。

那麼,當年那位藥師呢?

他在死後,又看見了什麼?

是否曾經說過什麼?

黎恩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他猛地站起身。

「……我怎麼現在才想到!」

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

「黎恩?怎麼了?」

青年迅速收起名冊。

「我去查一份舊紀錄!」

「……欸?」

還沒等對方問清楚,黎恩便已經快步離開辦公室。

死亡使者部的接引檔案,保存著大量已完成的引導紀錄。

與人間的死亡證明不同,這些資料主要用來確認亡魂是否已經被正式接引,以及由哪一名使者完成任務。

即使經過漫長歲月,部分紀錄依然能夠查詢。

黎恩花了將近一個上午,才找到與那座村莊相關的舊資料。

資料年代久遠,有些地名早已更改,甚至連村莊本身都不復存在。

幸好,他還記得賽勒斯曾經提過的幾個地方。

「……找到了。」

青年盯著面前的紀錄。

那是一份非常簡短的接引登錄。

死者是一名男性藥師,死亡原因為胸部遭受利器貫穿。

接引時間與賽勒斯記憶中的事件吻合。

黎恩迅速往下看。

在紀錄最末端,寫著當年負責接引的使者編號。

他屏住呼吸,接著查詢那名使者目前的任職狀態。

片刻後。

資料出現在眼前。

仍在職。

黎恩忍不住睜大眼睛。

「……太好了!」

中午。

一間位於死亡使者部舊辦公區的休息室裡。

「……所以,你特地跑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件事?」

坐在黎恩面前的男人,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他留著一頭灰白色長髮,眼角有著細微的紋路,外表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

但對使者而言,外貌與實際存在的歲月並沒有直接關係。

靈魂的性質、自我認知,以及漫長歲月累積的經歷,都可能讓外在形態逐漸發生變化。

眼前這名使者,已經在死亡使者部任職數百年。

「是。」

黎恩點頭。

「我想知道,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接引那名藥師的情形。」

男人接過他遞來的資料。

低頭看了一眼。

「……哦。」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忽然稍微變了。

「這個地方啊。」

黎恩立刻坐直身體。

「您記得?」

「有點印象。」

男人將文件放到桌上。

「不過已經過去太久了,我可不敢保證所有細節都記得清楚。」

「沒關係。」

黎恩連忙回答。

「只要您還記得一些就好。」

男人望著他。

「你認識那個人?」

黎恩沉默片刻。

「……不算認識。」

他低下眼睛。

「但我認識他當年收留的孩子。」

男人微微一怔。

「……孩子?」

「嗯。」

黎恩緩緩點頭。

「那名藥師死的時候,身邊有個少年。」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思索了一會兒。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啊。」

黎恩抬起頭。

男人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

「我記得了。」

他的神情,逐漸變得認真。

「那天確實有個孩子。」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夜晚。

死亡使者抵達時,屋內還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他看了一眼名冊。

確認時間即將到達,便安靜地站在角落等待。

沒過多久,一名中年男子便被長劍刺穿胸口。

鮮血迅速染紅了衣服。

接著,一個少年掙脫守衛的控制,拼命衝向倒地的男人。

「……喂?」

「你醒醒。」

少年慌亂地伸出手,試圖按住不斷流血的傷口。

死亡使者低頭確認名冊。

時間,到了。

他抬起眼睛。

那名藥師的呼吸已經停止。

片刻後,一道微弱的靈魂光芒,緩緩從身體裡浮現。

藥師茫然地睜開眼睛。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

隨後,又看向倒在地上的身體。

「……咦?」

死亡使者走上前。

「您好。」

藥師嚇了一跳。

「……你是?」

「我是負責接引您的死亡使者。」

藥師微微睜大眼睛。

他重新望向自己的身體。

再看看那個仍然跪在地上的少年。

過了片刻。

才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他似乎很快便理解了自己的處境。

只是,下一瞬間。

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叫喊。

「是你殺了他!」

少年朝著領主怒吼。

「你們都看見了!」

一名守衛狠狠打了他一下。

藥師猛地轉過頭。

「……等等!」

他立刻衝上前。

「你們在做什麼?!」

可是,沒有人聽見。

他伸手想拉住守衛,手掌卻直接穿過對方的身體。

藥師僵住了。

「……怎麼會?」

守衛將少年從地上強行拉起。

那孩子仍然拼命掙扎,不願意鬆開藥師的衣服。

「放開我!」

「等等!」

藥師急得再次伸出手。

「別這樣!」

「他還只是個孩子!」

然而,他什麼也碰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被拖往門口。

那孩子仍然回過頭,拼命望向地上的身體。

「……我回來了啊!」

他的聲音,幾乎被屋外的雨聲淹沒。

藥師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

嘴唇輕輕顫動。

「……我知道。」

他低聲回答。

「我知道你回來了。」

可是少年聽不見。

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被徹底帶出房間。

藥師才慢慢放下雙手。

屋內安靜了。

死亡使者站在他身旁。

過了片刻,才輕聲問:

「……您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嗎?」

藥師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望著門口。

良久。

才緩緩開口:

「……那孩子會怎麼樣?」

使者沉默片刻。

「很抱歉,我不知道。」

藥師低下頭。

「……也是。」

他苦笑了一下。

「您應該也沒辦法管這種事吧。」

死亡使者沒有否認。

藥師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其實啊。」

他忽然輕聲說。

「那孩子以前過得很辛苦。」

使者安靜地聽著。

「剛來的時候,連吃個飯都要先問我好幾次。」

藥師無奈地笑了笑。

「我明明告訴過他,既然住在那裡,想吃就自己拿。」

他停頓一下。

「可是那孩子好像一直不太相信。」

「……」

「有時候我只是出門買些東西,回來就看見他坐在門口。」

藥師望著前方。

彷彿又看見了那間狹小的藥房。

「我問他在做什麼,他就說沒有。」

「結果後來才知道,他是怕我不回來了。」

死亡使者微微一怔。

藥師輕輕嘆氣。

「……真是個傻孩子。」

他的笑容,逐漸淡了下來。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讓他相信我不會隨便把他趕出去。」

「……」

「他最近才開始會主動跟我說,今天想吃什麼,明天想學什麼。」

藥師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他低下頭。

「……對了。」

「嗯?」

「我還答應過要教他新的藥方。」

他的聲音很輕。

「他一直吵著想學,我就跟他說,等今天回來再教。」

藥師苦笑了一下。

「結果……」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屋外的雨,依然不停地下著。

過了很久。

藥師才重新抬起頭。

「……使者先生。」

「我在。」

「您說,那孩子以後該怎麼辦?」

死亡使者沒有回答。

藥師望向門口。

眼裡慢慢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擔憂。

「……他好不容易才有個家啊。」

他低下眼睛。

「現在連我也不在了。」

聲音停頓了一下。

「往後……還有誰會等他回來呢?」

死亡使者望著他。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藥師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孩子其實沒有那麼壞。」

他像是想起什麼,連忙補充。

「偶爾會鬧脾氣,做錯事情也不太願意認,不過只要慢慢跟他說,他還是會聽的。」

藥師笑了一下。

「就是嘴硬了點。」

隨後,他再次望向門口。

「……我只是怕。」

「什麼?」

「怕他以後又不敢相信別人了。」

屋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藥師輕輕搖頭。

「……算了。」

他抬起頭,努力露出一個笑容。

「我知道,這些事不是您能決定的。」

死亡使者看著他。

「……嗯。」

藥師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熟悉的屋子。

看著散落在地上的藥瓶。

以及倒在地上的自己。

隨後,緩緩走向門口。

只是在離開前,他又停了一下。

「……希望啊。」

他輕聲說。

「以後還能有人願意收留那孩子。」

死亡使者微微抬起眼睛。

藥師望著屋外。

「他往後還有那麼長的日子。」

他苦笑了一下。

「總不能一輩子都困在今天吧。」

「……大概就是這樣。」

男人的聲音,將黎恩拉回現實。

休息室裡很安靜。

黎恩坐在原位,久久沒有說話。

那位使者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一直在問那個孩子以後怎麼辦。」

男人搖了搖頭。

「一般人剛死的時候,大多數都會先擔心自己。」

「……」

「可是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想那孩子。」

黎恩緩緩低下頭。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當年那個少年的身影。

賽勒斯拼命抱著藥師。

慌亂地尋找止血的方法。

即使已經被守衛抓起來,仍然不願意離開。

而在少年看不見的地方……

藥師竟然也一直望著他。

兩個人都想留下對方。

最後,卻只能被迫分開。

「……那個孩子。」

男人忽然開口。

黎恩抬起頭。

「……嗯?」

「你說你認識他。」

「是。」

「他後來過得怎麼樣?」

黎恩沉默了。

這是一個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那個孩子活了很久。

久到早已不再是人類。

可是他後來殺死了很多人。

甚至包括當年曾經善待自己的村民。

如今,他也即將為那些罪行付出生命的代價。

黎恩緩緩握緊雙手。

「……他後來做了很多錯事。」

男人安靜地望著他。

青年繼續說:

「非常嚴重的錯事。」

他停頓片刻。

「現在……他快要被處刑了。」

男人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

黎恩低下頭。

「……嗯。」

男人沒有追問那些罪行。

只是望著桌上的紀錄。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

「那個藥師如果知道,恐怕也會很難過吧。」

黎恩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藥師當年確實深愛著那個孩子。

可如果知道賽勒斯後來殺害了整座村莊的無辜居民,他又會怎麼想?

沒有人能替他回答。

男人將那份舊紀錄推回黎恩面前。

「不過。」

黎恩抬起頭。

「嗯?」

「至少我剛才告訴你的,都是那天確實發生過的事。」

男人輕輕笑了一下。

「至於那個孩子如今成了什麼樣的人,就不是我能替他判斷的了。」

黎恩望著他。

片刻後,緩緩點頭。

「……謝謝您。」

他站起身。

向對方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謝謝您。」

男人擺了擺手。

「只是想起一件往事而已,不必這麼客氣。」

黎恩收好文件。

正準備離開。

卻又被叫住。

「……年輕人。」

他回過頭。

「嗯?」

男人望著他。

「你是打算把這些話告訴那個孩子吧?」

黎恩怔了一下。

隨後,輕輕點頭。

「……是。」

男人笑了笑。

「那就去吧。」

他重新端起茶杯。

「有些話,遲到了很久,也還是值得說出來。」

地獄,第三拘押所。

下午三點二十分。

賽勒斯正靠坐在床邊,漫不經心地望著牆上的紋路。

明天就是行刑日。

拘押所已經完成最後的靈魂狀態確認。

從今天晚上開始,他將不再接受一般探視。

原本他以為,接下來只需要等到明天。

沒想到,守衛卻突然打開了拘押室的門。

「賽勒斯。」

男人懶洋洋地抬起頭。

「……又怎麼了?」

「有人要見你。」

賽勒斯微微皺眉。

「誰?」

「黎恩。」

男人的動作,忽然停住。

過了片刻。

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那傢伙還真閒。」

探視室裡。

黎恩正坐在桌旁。

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恢復身分的死亡使者身分,來到這座拘押所。

制服胸前的銀白色徽章,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門被推開。

賽勒斯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看見黎恩的瞬間,男人便挑起眉毛。

「……哦?」

他看了看青年身上的制服。

「穿得還挺像回事。」

黎恩皺眉。

「什麼叫挺像回事?」

「呵呵。」

賽勒斯笑了兩聲。

隨後,在對面的座位坐下。

「怎麼?才剛恢復工作,就開始偷懶了?」

「我有請假。」

「哦?」

男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特地請假來看我?」

黎恩沉默片刻。

「……嗯。」

賽勒斯微微一怔。

他原本似乎還想繼續開玩笑。

但見黎恩神情認真,便慢慢收起了笑意。

「……怎麼了?」

青年望著他。

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今天去找了一個人。」

「誰?」

黎恩停頓一下。

「當年負責接引藥師靈魂的死亡使者。」

賽勒斯的表情,瞬間凝住。

他望著黎恩。

久久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

才緩緩問:

「……你說什麼?」

黎恩沒有移開視線。

「我今天去查了以前的接引紀錄。」

「……」

「找到當年負責帶走藥師靈魂的使者了。」

賽勒斯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低下頭。

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

才輕輕笑了一聲。

「……你還真能找。」

黎恩沒有接話。

只是望著他。

「……他還記得當年的事情。」

賽勒斯緩緩抬起眼睛。

「……是嗎?」

「嗯。」

青年點頭。

「藥師死後,曾經看見你被守衛帶走。」

男人的笑容,逐漸消失。

黎恩繼續說:

「他想阻止那些人,可是他已經死了,沒辦法碰到你。」

「……」

「他一直很擔心你。」

賽勒斯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地望著桌面。

黎恩緩緩說起那些往事。

藥師記得少年剛來時,連吃飯都要小心翼翼地詢問。

記得他總在自己出門時,擔心是不是又被丟下。

也記得自己曾經答應過,要在少年回來後,教他新的藥方。

那些瑣碎的小事,隨著黎恩的聲音,一點一點重新浮現在賽勒斯腦海裡。

他低著頭。

始終沒有插話。

直到黎恩說起最後那段。

「……藥師說。」

青年停頓了一下。

「你以前吃過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願意相信別人。」

賽勒斯的手指,慢慢握緊。

「他很擔心,自己不在以後,你又會變回一個人。」

「……」

「他說……」

黎恩望著眼前的男人。

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有個家啊。」

賽勒斯微微一怔。

黎恩繼續說:

「如今連我也不在了,往後……還有誰會等他回來呢?」

那句話落下後。

整間探視室,忽然安靜了。

賽勒斯垂著頭。

沒有回答。

黎恩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發現,那雙原本隨意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握緊。

過了許久。

男人忽然低低笑了幾聲。

「……呵呵。」

他望著自己的手。

「家啊……」

聲音很輕。

甚至帶著一點難以形容的荒謬。

「……那老頭。」

賽勒斯緩緩靠回椅背。

「都已經死了,竟然還在擔心這種事。」

黎恩沒有說話。

男人抬起眼睛。

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只是看我可憐,才把我撿回去。」

他停頓了一下。

「想說等哪天我惹他生氣,大概就會把我趕出去吧。」

黎恩安靜地聽著。

賽勒斯低下頭。

「……結果他竟然真的把那裡當成我的家啊。」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可這一次,笑容沒有持續太久。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後來把那座村子的人都殺了。」

黎恩微微抬起眼睛。

「……」

「那裡面也有對我不錯的人。」

賽勒斯沒有看他。

「我都記得。」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只是當時……根本不在乎。」

黎恩沒有回答。

男人盯著桌面。

良久。

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果他知道我後來做的那些事。」

他苦笑了一下。

「大概會很失望吧。」

黎恩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賽勒斯微微一怔。

青年望著他。

「我不知道藥師如果還在世,會怎麼看待現在的你。」

「……」

「可是至少在他離開的那一天,他是真的很擔心你。」

賽勒斯沒有反駁。

只是緩緩垂下眼睛。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賽勒斯忽然開口:

「……黎恩。」

「嗯?」

「你還記得那間鐘錶店嗎?」

青年微微一怔。

「……當然記得啊。」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那地方還真破。」

黎恩忍不住皺眉。

「明明是你自己挑的!」

「呵呵,也是。」

男人笑了幾聲。

「屋頂會漏水,窗戶關不緊,晚上還能聽見那些老鼠在牆裡跑。」

「你還敢說!」

黎恩沒好氣地看著他。

「我那時候都快被你氣死了!」

「我知道。」

賽勒斯笑著點頭。

「你每天都在抱怨。」

「……還不是因為你!」

「是是是。」

男人的語氣,恢復了幾分熟悉的懶散。

黎恩原本還想反駁。

可是看見那個熟悉的笑容,卻又慢慢停住了。

賽勒斯望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

忽然輕聲說:

「……不過,那段日子也不算太差。」

黎恩微微一怔。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麼。

「有時候我出去一趟,回來就聽見你在裡面大呼小叫。」

「……」

「不是嫌我把東西亂放,就是抱怨我又亂花錢。」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吵死了。」

黎恩皺起眉毛。

「……那你還講?」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著自己的雙手。

良久。

才輕聲說:

「……可是,有人在的感覺還不錯。」

黎恩的動作,微微停住。

賽勒斯緩緩抬起頭。

眼神有些飄遠。

「有那麼幾次,我回去的時候,看見裡面亮著燈。」

「……」

「還能聽見你在裡面忙東忙西。」

他笑了一下。

「就覺得……」

男人停頓片刻。

最後,輕輕搖頭。

「……算了。」

黎恩望著他。

「……什麼?」

賽勒斯垂下眼睛。

「差點以為自己又有個地方可以回去了。」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黎恩怔怔地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

賽勒斯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不過那也不算吧。」

「……為什麼?」

男人抬起頭。

看著眼前的青年。

「因為當時,是我把你強行留在那裡的。」

黎恩沒有回答。

賽勒斯緩緩靠回椅背。

「你根本沒得選。」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要不是那份契約,你早就走了。」

黎恩微微抿起嘴唇。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因為賽勒斯說的是事實。

當初的他,確實一心只想擺脫契約。

想恢復死亡使者的身分。

想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

而賽勒斯強迫他留下,也確實是一件無法否認的錯事。

「……所以啊。」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這樣就好了。」

黎恩抬起頭。

「……什麼?」

「你啊。」

賽勒斯看了看他胸前的徽章。

「契約解除了,使者身分也恢復了。」

「……」

「終於可以回去過自己的日子。」

他微微揚起嘴角。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黎恩沒有回答。

賽勒斯繼續說:

「不用再被我拖著到處跑,也不用擔心哪天又惹上什麼麻煩。」

他笑了笑。

「……挺好的。」

青年低下頭。

原本應該理所當然地回答「對啊」。

可是這一次。

那句話卻沒有立刻說出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恢復工作時,確實很高興。

那些熟悉的制服、名冊、同事。

都是他曾經拼命想要找回的東西。

但他也記得……

在那間破舊的鐘錶店裡,自己有時候會因為賽勒斯太晚回來而感到不安。

會在對方終於推開門時,忍不住抱怨幾句。

也曾經在那個男人受傷時,不顧一切地想辦法照顧他。

當初的生活,確實不是自己選擇的。

可是後來的某些感情……

似乎也不是契約能夠強迫出來的。

「……賽勒斯。」

黎恩緩緩抬起頭。

「嗯?」

「那你呢?」

男人微微一怔。

「……什麼?」

「你以後怎麼辦?」

賽勒斯看著他。

一時間,竟然沒有回答。

隨後,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拘束環。

輕輕笑了一聲。

「……我?」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平常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我就算了吧。」

黎恩怔住。

男人緩緩靠回椅背。

「反正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這句話,說得十分輕巧。

彷彿只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黎恩卻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緊。

他望著眼前的男人。

賽勒斯沒有流淚。

也沒有要求他替自己做什麼。

甚至直到現在,仍然真心為他恢復使者身分而感到高興。

可是黎恩突然發現……

那個男人明明曾經渴望擁有一個家,如今卻連想像自己還能再有一個家的念頭,都已經放棄了。

「探視時間到了。」

守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黎恩緩緩抬起頭。

賽勒斯看了一眼門口。

隨後,輕輕笑了笑。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

手腕上的拘束環,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黎恩卻仍然坐在原位。

賽勒斯望著他。

「……喂。」

青年抬起頭。

「……嗯?」

男人微微挑眉。

「你不是還要回去工作?」

黎恩沒有回答。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別又被人事部抓去唸。」

他轉過身。

正準備跟著守衛離開。

黎恩卻忽然開口:

「……賽勒斯。」

男人停住。

「又怎麼了?」

青年望著他。

嘴唇微微動了動。

原本有很多話想說。

可是到了最後。

他卻只是輕聲問:

「……你以前,真的很喜歡那間鐘錶店嗎?」

賽勒斯微微一怔。

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誰知道呢。」

男人側過頭。

「反正,也回不去了。」

說完。

他便跟著守衛離開了探視室。

房門緩緩關上。

黎恩坐在原位。

久久沒有動作。

傍晚。

黎恩離開拘押所時,天空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地獄的街道上,依然有不少使者來往。

遠處,裁決部門的高塔靜靜矗立著。

那裡正準備著明天的行刑。

黎恩站在街邊。

抬頭望向那座建築。

他知道,賽勒斯犯下的罪行足以讓許多人認為他應該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奧倫的靈魂不會回來。

那些無辜的村民,也不會因為藥師曾經善待過賽勒斯,就重新獲得生命。

這些事情,黎恩始終沒有忘記。

可是……

他忽然想起藥師留下的那句話。

「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有個家啊。」

「往後……還有誰會等他回來呢?」

黎恩緩緩閉上眼睛。

那個少年,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他犯下了太多錯事。

也親手毀掉了很多原本珍貴的東西。

可是直到今天,當他提起那間破舊的鐘錶店時,眼裡仍然會短暫浮現出懷念。

黎恩想起他說:

「有那麼幾次,我差點以為自己又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然後,又親口否認了那個念頭。

因為黎恩當時不是自願留下的。

青年緩緩睜開眼睛。

望著胸前的死亡使者徽章。

如今,契約已經解除了。

沒有人能再控制他的身體。

他也重新拿回了自己最想要的身分。

終於可以自由決定,今後要去哪裡、要和誰生活。

可是……

如果這一次,是我自己選擇呢?

黎恩怔住了。

那個念頭來得太突然。

甚至讓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主動產生這樣的想法。

當初,他是多麼渴望逃離那個男人。

如今真正獲得自由後,卻反而開始想念那些有人陪伴的日子。

他低下頭。

想起藥師的話。

想起賽勒斯的笑容。

以及那句輕描淡寫的:

「我就算了吧。」

黎恩忽然覺得,有些難受。

不是因為他認為賽勒斯不必為自己的罪行負責。

而是因為……

這個男人明明才剛剛知道,當年曾經有人如此希望他能擁有一個家。

卻已經認定,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

青年緩緩握緊雙手。

良久。

才輕聲說:

「……誰說的。」

周圍沒有人回答。

黎恩抬起頭。

望向遠處逐漸亮起的燈火。

他忽然想起那些自己曾經接引過的亡魂。

想起他們在離開人間前,總有一些還沒完成的事情。

有些遺憾,再也沒有辦法彌補。

但有些事情……

或許還來得及。

黎恩的目光,慢慢落在掌心。

那道象徵死亡使者權能的銀白色印記,正安靜地閃爍。

他曾經以為,重新獲得這份力量,就是自己故事的終點。

可如今。

他卻第一次開始思考……

如果這份力量,能夠讓他做出另一種選擇呢?

青年沉默了許久。

隨後,緩緩轉過身。

朝死亡使者部的方向走去。

他還不知道,明天自己究竟能做到什麼。

更不知道,這個念頭最後會讓自己付出多大的代價。

但有一件事,他已經逐漸想清楚了。

他不願意再讓賽勒斯的一生,只剩下那場奪走藥師的雨夜,以及後來那些無法挽回的罪行。

也不願意由自己替賽勒斯宣告,他已經不配擁有任何未來。

如果賽勒斯真的還有機會重新擁有一個家……

黎恩緩緩握緊拳頭。

……那這一次。

就讓我自己選擇吧。

同一時間。

地獄,第三拘押所。

賽勒斯靠坐在床邊。

從探視室回來後,他便一直沒有說話。

守衛送來的晚餐,仍然放在一旁。

他只是低著頭,反覆想著黎恩今天告訴自己的那些話。

那個老頭。

原來直到最後,都還在擔心自己以後有沒有家。

「……真是個傻子。」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可是笑著笑著,卻又慢慢安靜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還是人類少年的時候。

每次從外面回來,總會先推開藥房的門。

有時候藥師正在整理藥草。

有時候則會坐在桌旁,翻閱那本厚重的醫書。

而自己總會隨口喊一聲:

「我回來了!」

那個男人通常不會立刻抬頭。

只是笑著回答:

「……回來啦。」

賽勒斯緩緩閉上眼睛。

那道聲音,彷彿仍然停留在記憶深處。

後來,他失去了那個地方。

再也沒有人等他回去。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他才又在一間破舊的鐘錶店裡,聽見另一個人對著自己抱怨。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不是叫你不要亂買東西嗎!」

賽勒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吵死了。」

可過了一會兒。

他又低下頭。

輕聲補上一句:

「……不過,還真有點懷念啊。」

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賽勒斯重新靠回床邊。

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良久。

才緩緩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

此刻的黎恩,已經開始思考一件自己從來不敢期待的事情。

而距離靈魂銷毀的執行……

只剩下最後一夜。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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