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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之魂》第四十章|得償所願

地獄,中央裁決庭。

距離第一次開庭,已經過去了六天。

這幾日,法庭陸續完成了證人詢問、證據調查,以及最後的量刑審議。關於赫爾曼迴避聲請的覆核,也在前一天遭到駁回。

所有程序,終於走到了盡頭。

上午九點。

黎恩坐在旁聽席上,安靜地望著前方。

諾亞坐在他身旁,偶爾低頭看看手中的文件,又抬起頭觀察他的神情。

「……黎恩。」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青年微微一怔。

「……有那麼明顯嗎?」

諾亞嘆了口氣。

「你眼睛下面都快有黑眼圈了。」

黎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好吧。」

「你每次說還好,就代表根本不好。」

「哪有。」

「有。」

黎恩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笑容很快便淡了下來。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中央的被告席。

那裡目前還空著。

「……諾亞。」

「嗯?」

「你覺得,今天會是什麼結果?」

諾亞沉默片刻。

最後,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

黎恩點頭。

「……嗯。」

其實,他也不是不知道。

從起訴方正式提出靈魂銷毀的量刑請求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賽勒斯確實殺害了許多無辜的人。

當年的整座村莊,以及奧倫的靈魂,都不是一句後悔就能挽回的。

即使沒有赫爾曼,即使由維洛斯主持一場完全公正的審判,賽勒斯也仍然可能面臨最嚴重的刑罰。

黎恩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這麼早,就必須接受那個結果。

「全體起立。」

書記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三名裁決官依序走進法庭。

赫爾曼坐上中央的審判席,將一份厚重的判決書放在桌面。

隨後,法庭後方的金屬門緩緩開啟。

賽勒斯被兩名押解使者帶了進來。

男人依舊穿著深灰色拘押服,雙手受到銀白色拘束環限制。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他側胸的傷口已經不再持續崩散,但靈體仍然留有明顯的缺損。

他慢悠悠地走向被告席。

似乎沒有注意到周圍緊張的氣氛。

直到站定後,才懶洋洋地抬起頭。

「……今天人還真多。」

旁邊的使者皺眉。

「被告,請保持安靜。」

賽勒斯瞥了他一眼。

「知道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

隨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聽席。

很快便看見黎恩。

青年正望著他。

賽勒斯微微挑眉。

似乎有些意外,這傢伙竟然又來了。

不過,他沒有開口。

只是重新望向審判席。

「被告賽勒斯。」

赫爾曼翻開判決書。

「經中央裁決庭審理,關於你所涉及的重大靈魂犯罪案件,本庭已經完成事實認定及量刑評議。」

法庭裡,逐漸安靜下來。

黎恩微微坐直身體。

赫爾曼繼續宣讀。

「被告曾於人類村莊實施大規模屠殺,造成大量無辜居民死亡,其中包含未成年兒童。」

「此外,被告非法吞噬見習使者奧倫之靈魂,導致其靈魂無法恢復。」

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被告亦曾長期逃避拘捕,並於近期抓捕行動中,對多名使者及居民造成重大威脅。」

赫爾曼停頓了一下。

「本庭同時確認,該次抓捕行動最初存在未經授權的破核武器使用情況,且被告在最後階段曾主動停止對居民的靈魂吞噬。」

黎恩緩緩抬起眼睛。

至少,這兩件事情終於被寫進判決理由裡。

可是下一刻,赫爾曼便繼續說:

「然而,上述情節不足以免除被告過去所犯下的重大罪行,亦不足以改變其長期造成不可逆靈魂損害之事實。」

他低頭看了一眼判決書。

「本庭認定,被告具有極高的再犯危險性,且其犯罪結果已造成無法恢復的損失。」

法庭裡,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黎恩望著前方。

沒有移開視線。

他知道。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結果了。

赫爾曼緩緩開口:

「因此,本庭判處被告賽勒斯——」

短暫的停頓。

「靈魂銷毀。」

那四個字,清楚地傳遍整座法庭。

黎恩沒有睜大眼睛。

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彷彿終於聽見了一個早就知道會出現的答案。

可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卻忽然變得十分沉重。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本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交握。

……果然。

腦海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明明早就有心理準備。

卻仍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往下沉。

赫爾曼繼續宣讀:

「刑罰預定於判決宣告十日後執行。」

黎恩的手指,微微一顫。

……十天。

不是遙遠的某一天。

也不是需要等待數年才能決定的事情。

只有十天。

「被告及辯護方可於法定期限內提出最後覆核聲請。除非取得停止執行命令,原定行刑日期不因此變更。」

赫爾曼將判決書合上。

「宣判完畢。」

裁決槌落下。

咚。

一聲清脆的敲擊,為這場持續多日的審判畫下句點。

旁聽席很快傳來交談聲。

有人認為這個結果理所當然。

也有人討論起十天後的執行程序。

黎恩卻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望向中央的被告席。

賽勒斯依然站在那裡。

男人甚至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審判席,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總算結束了。」

「被告,請跟我們走。」

兩名押解使者走上前,準備將賽勒斯帶回拘押所。

銀白色的拘束環再次亮起。

賽勒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反抗。

只是慢慢邁開腳步。

然而,就在他即將經過旁聽席前方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

「……賽勒斯。」

男人停住。

他轉過頭。

黎恩正站在不遠處。

「……怎麼?」

賽勒斯微微挑眉。

「你還有事?」

青年望著他。

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為什麼?」

賽勒斯似乎有些疑惑。

「什麼為什麼?」

黎恩握緊拳頭。

「你為什麼不反駁?」

男人的神情,微微一頓。

黎恩繼續說:

「我知道你做過很多錯事,也知道那些事情無法挽回。」

「……」

「可是這幾天,明明有些地方跟事實不完全一樣。」

他抬起眼睛。

「你為什麼連解釋都不願意?」

賽勒斯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黎恩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

「你明明最討厭別人冤枉你。」

青年停頓一下。

「為什麼現在,卻連一句話都不肯說?」

走廊裡,逐漸安靜下來。

押解使者原本打算催促,但見兩人並沒有靠近,便暫時停在一旁。

賽勒斯望著黎恩。

過了很久。

才緩緩笑了一聲。

「……說了會改變什麼嗎?」

黎恩微微一怔。

男人移開視線。

「我殺了那些人。」

「……」

「也吞噬了奧倫。」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這些都是真的。」

黎恩咬緊牙關。

「可是——」

「黎恩。」

賽勒斯打斷他。

男人重新抬起眼睛。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說?」

青年沒有回答。

賽勒斯繼續說:

「告訴他們,我以前也曾經被人冤枉?」

「……」

「還是說,我殺了那些人,是因為自己當時很生氣?」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些話說出去,就能讓死掉的人重新活過來嗎?」

黎恩沉默了。

賽勒斯低下頭。

望著手上的拘束環。

過了一會兒。

才輕聲說:

「……我累了。」

黎恩的心,忽然一緊。

他知道賽勒斯曾經歷過什麼。

那個男人年少時,曾經拚命想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話。

可最後,沒有人願意聽。

如今,他再次站在審判席前。

卻已經不再相信解釋能夠帶來任何改變。

只是這一次,他也確實犯下了無法推卸的罪。

黎恩望著他。

過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可是我不希望你背負著不明確的事實死去。」

賽勒斯微微一怔。

兩人安靜地對視著。

青年沒有移開視線。

「我知道那些事情很嚴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

黎恩停頓了一下。

最後,只能輕輕搖頭。

「……這樣是不對的,大家必須知道始末。」

賽勒斯望著他。

良久。

才緩緩笑了一聲。

「……你還真奇怪。」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轉過身,準備跟著押解使者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

「黎恩先生!」

一道聲音,忽然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一名身穿死亡使者部制服的使者,正快步朝他走來。

黎恩微微一怔。

「……找我?」

對方停在他面前。

低頭確認文件。

「請問您是原第七序列死亡使者,黎恩先生嗎?」

「……是。」

「我們是死亡使者部的人事管理單位。」

使者將一份印有銀白色紋章的文件遞了過來。

「關於您先前提交的資格恢復申請,審議結果已經正式確定。」

黎恩的目光,緩緩落在那份文件上。

一時間,竟然沒有立即伸手。

「……結果?」

「是。」

使者輕輕點頭。

「經資格審議部門確認,您原本失去的死亡使者身分,已經獲准恢復。」

黎恩怔住了。

「……什麼?」

對方露出禮貌的笑容。

「恭喜您。」

他將文件遞到青年面前。

「您可以重新返回原任職單位,相關使者權能也將於完成復職程序後正式恢復。」

黎恩低下頭。

望著文件上自己的名字。

以及最下方那枚熟悉的銀白色印章。

死亡使者資格恢復——核准。

他緩緩伸出手。

接過文件。

指尖輕輕觸碰紙面。

這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從失去使者身分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不斷尋找重新回去的方法。

曾經為了這件事情四處求助。

也曾經因為賽勒斯的契約,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原本的生活。

如今……

終於拿回來了。

「……黎恩?」

諾亞走到他身旁。

望見文件上的內容,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你可以復職了?!」

黎恩緩緩點頭。

「……嗯。」

「太好了!」

諾亞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嗎?」

青年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那份文件。

他應該很高興才對。

明明這就是他長久以來的願望。

可是……

「……哦?」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黎恩猛地抬起頭。

賽勒斯仍然站在幾步之外。

他似乎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男人望向黎恩手中的文件。

隨後,嘴角慢慢揚起。

「……恭喜啊。」

黎恩怔住。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總算拿回來了。」

他的語氣,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

甚至還帶著一點熟悉的調侃。

「你不是一直很想當回死亡使者嗎?」

黎恩張了張嘴。

卻沒有立刻回答。

賽勒斯望著他。

過了片刻,又補上一句:

「……這樣也好。」

他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一瞬。

隨後,便重新轉過身。

「走吧。」

押解使者微微一怔。

「……什麼?」

賽勒斯瞥了他一眼。

「不是要帶我回去?」

對方立刻回過神。

「……是。」

幾名使者重新帶著他向前。

銀白色的拘束環隨著腳步,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黎恩站在原地。

手裡緊緊握著那份復職文件。

他看著賽勒斯慢慢走遠。

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就在剛才。

那個男人被判處十天後靈魂銷毀。

而自己……

竟然在同一天,重新獲得了最想要的身分。

「……賽勒斯。」

黎恩下意識叫住他。

男人停住腳步。

卻沒有回頭。

青年握緊文件。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最後,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賽勒斯等了片刻。

見他沒有繼續開口,便輕輕笑了一聲。

「……快去吧。」

男人側過頭。

「別讓人家等太久。」

隨後。

他便跟著押解使者,消失在走廊盡頭。

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關上。

黎恩望著那扇門。

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黎恩先生?」

身旁的使者,再次開口。

青年緩緩回過神。

「……嗯?」

「不好意思,由於您的資格恢復已經正式核准,接下來需要您親自前往原任職單位,完成最後的身分登錄與權能恢復程序。」

黎恩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今天就要?」

「是的。」

使者點頭。

「復職程序需要確認您的靈魂狀態,完成後才能重新安排工作。」

黎恩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

諾亞看了看他。

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是黎恩已經將文件收好。

「……走吧。」

諾亞微微一怔。

「現在?」

「嗯。」

青年緩緩抬起頭。

「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隨後,轉過身。

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死亡使者部。

下午四點十二分。

「……好久不見。」

黎恩站在熟悉的辦公室門口。

一道身影,忽然從旁邊走了過來。

青年抬起頭。

「……艾德?」

男人微微一笑。

「聽說你今天要回來。」

黎恩怔了一下。

「消息傳得這麼快?」

「人事部剛才已經通知了。」

艾德抬起眼睛。

「怎麼?不歡迎我來接你?」

黎恩忍不住笑了一聲。

「……沒有啦。」

艾德望著他。

過了片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來就好。」

黎恩微微一怔。

隨後,緩緩點頭。

「……嗯。」

以前失去使者身分時,他曾經跑來找過艾德,希望對方能夠幫忙。

可那時候,連艾德也無法替他解決問題。

如今再次見面,自己終於又能以死亡使者的身分站在這裡。

一切似乎真的回到了原本的軌道。

「先去完成登錄吧。」

艾德笑了笑。

「不然等一下人事部又要催了。」

黎恩點頭。

「好。」

兩人並肩走進辦公室。

熟悉的走廊。

熟悉的制服。

還有那些正在埋頭整理資料的使者。

黎恩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四處張望。

這些地方,明明才離開一段時間。

卻莫名有種久違的感覺。

「……黎恩?」

一名同事忽然抬起頭。

「你回來了?!」

青年微微一怔。

「……嗯。」

「真的假的?」

對方立刻站起身。

「你的資格恢復了?」

黎恩點頭。

「今天剛核准。」

「太好了!」

另一名使者也轉過頭。

「欸?黎恩回來了?」

「真的?」

「恭喜啊!」

辦公室裡,接連傳來熟悉的聲音。

黎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謝謝大家。」

他明明應該很開心。

可是當那些祝賀聲接連響起時,腦海裡卻忽然浮現出另一道聲音。

「……恭喜啊。」

賽勒斯站在押解使者中間。

明明剛剛被判處靈魂銷毀。

卻還是笑著對他說出那句話。

黎恩的笑容,微微停住。

「……黎恩?」

艾德轉過頭。

「怎麼了?」

青年回過神。

「……沒什麼。」

他輕輕搖頭。

「只是有點不習慣。」

艾德笑了一聲。

「很快就會習慣了。」

黎恩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點頭。

復職程序,比他想像中還要繁瑣。

重新確認靈魂狀態。

登錄使者識別資料。

恢復原有職務權限。

最後,還需要透過死亡使者部的正式術式,重新啟動與自身靈魂連結的權能印記。

「請將右手放在中央。」

負責處理的使者,指向面前的銀白色法陣。

黎恩依照指示伸出手。

下一瞬間。

一道熟悉的冰冷氣息,緩緩沿著掌心流入身體。

他微微睜大眼睛。

原本沉寂許久的靈魂深處,忽然再次亮起一道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那不是賽勒斯的契約。

也不是任何外來的控制。

而是他曾經擁有的力量。

屬於死亡使者的權能。

黎恩緩緩閉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重新與死亡引導體系建立連結。

那些曾經熟悉的感覺,一點一點回來了。

片刻後。

法陣緩緩暗下。

「完成。」

負責登錄的使者抬起頭。

「黎恩,歡迎重新回到死亡使者部。」

青年睜開眼睛。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一道細微的銀白色印記,正安靜地浮現在靈魂表層。

他緩緩握緊拳頭。

熟悉的力量,在體內輕輕流動。

真的回來了。

黎恩忍不住露出笑容。

「……謝謝。」

這一次。

他的高興是真實的。

只是當他重新放下手時,腦海裡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十天。

那個男人。

只剩下十天了。

判決後第二日。

上午七點半。

黎恩正式重新開始工作。

他換上許久沒有穿過的死亡使者制服,胸前佩戴著熟悉的第七序列徽章。

艾德站在一旁,將一份任務資料遞給他。

「第一天就安排任務,會不會太快?」

黎恩笑了笑。

「不會。」

「真的?」

「我以前又不是沒做過。」

艾德挑起眉毛。

「也對。」

他將資料交到青年手中。

「今天先從一般的靈魂引導開始,暫時不安排高風險案件。」

「好。」

黎恩點頭。

他低下頭。

熟悉的死亡名冊,在掌心緩緩展開。

一個即將死亡的靈魂,出現在任務紀錄上。

姓名。

預定死亡時間。

以及需要前往的地點。

所有資料,與以前幾乎一模一樣。

黎恩輕輕笑了一聲。

「……總算回來了。」

他收起名冊。

隨後,透過使者專用的通道,前往人間。

第一個任務,是一名年邁的女人。

黎恩抵達時,她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一名中年女人坐在床旁,輕輕握著老人的手。

「媽,我明天再來看你。」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

露出虛弱的笑容。

「……好。」

「你想吃什麼?我明天買過來。」

老人想了想。

「……隨便。」

中年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說隨便。」

老人也輕輕笑了。

只是聲音十分微弱。

黎恩站在床尾。

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

那個明天,不會到來。

死亡名冊上的時間,已經十分接近。

中年女人替老人拉好被子。

「那我先回去了。」

老人緩緩點頭。

「……路上小心。」

女人走到門口。

忽然又回過頭。

「媽。」

「……嗯?」

「我明天早點來。」

老人望著她。

嘴角慢慢揚起。

「……好。」

房門輕輕關上。

病房重新恢復安靜。

黎恩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預定死亡,還剩下不到兩分鐘。

他緩緩走到床旁。

老人似乎察覺到什麼。

原本半閉的眼睛,忽然微微睜開。

「……你是?」

黎恩稍微一怔。

有些臨終者,能夠在生命即將結束時,短暫看見前來引導靈魂的使者。

他早已習慣這件事。

「……我是來接您的。」

青年輕聲回答。

老人安靜地望著他。

過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她似乎沒有太過驚訝。

只是慢慢將視線移向門口。

「……可惜。」

黎恩微微一怔。

「什麼?」

老人輕聲說:

「明天……她還要來呢。」

青年沉默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通常會安靜地等待。

死亡有固定的時間。

使者的職責,是在那個時間到來之後,引導靈魂前往應去的地方。

他不需要替亡者決定生死。

也不需要因為每一份遺憾而改變工作。

可是現在……

黎恩望著老人。

忽然覺得,那句「明天再來」,似乎格外沉重。

「……她會記得您的。」

青年最後輕聲說。

老人望著他。

過了片刻,緩緩笑了。

「……希望吧。」

她重新閉上眼睛。

片刻後。

心跳逐漸停止。

黎恩站在床旁。

安靜地等待著。

直到一道柔和的靈魂光芒,緩緩從老人的身體裡浮現。

他伸出手。

「……我們走吧。」

老人的靈魂抬起頭。

最後看了一眼病床。

隨後,輕輕點頭。

黎恩帶著她,走進那道熟悉的銀白色通道。

一切都十分順利。

沒有意外。

也沒有任何違反規定的地方。

可當任務完成,他重新回到使者部門時,卻在走廊裡停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

明天。

那個女人會帶著母親喜歡的東西,再次走進病房。

可是那張床,已經空了。

判決後第四日。

「……黎恩?」

艾德站在辦公室門口。

「你怎麼還沒回去?」

青年抬起頭。

「……啊?」

「今天的任務不是早就完成了?」

黎恩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嗯。」

艾德走過來。

「怎麼了?」

青年沉默片刻。

最後,輕輕搖頭。

「……沒什麼。」

艾德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你今天有點奇怪。」

黎恩苦笑了一下。

「……有嗎?」

「你以前完成任務後,可不會一直盯著死亡名冊發呆。」

青年微微一怔。

艾德繼續說:

「還是說,太久沒工作,不習慣了?」

「……可能吧。」

黎恩低下頭。

望著手中的名冊。

過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艾德。」

「嗯?」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即將死亡的人……」

他停頓一下。

「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

艾德微微一怔。

隨後,緩緩點頭。

「當然。」

「……」

「幾乎每個人都有吧。」

男人望著他。

「有人還沒跟家人道別,有人還沒完成工作,也有人只是想再多活一天。」

黎恩沉默了。

艾德輕聲說:

「可是我們的工作,不是決定誰應該活多久。」

「……我知道。」

「我們只是按照已經確定的死亡紀錄,引導靈魂離開。」

黎恩點頭。

「……嗯。」

這些事情,他以前比誰都清楚。

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可不知道為什麼。

如今再次聽見,心裡卻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艾德望著他。

沉默片刻。

「……黎恩。」

「嗯?」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惡魔?」

青年猛地抬起頭。

「……」

艾德沒有催促。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很久。

黎恩才緩緩點頭。

「……嗯。」

他低下眼睛。

「他還有六天。」

艾德沉默了。

他自然也知道,那場受到高度關注的審判。

以及最後的結果。

過了片刻,男人才輕聲說:

「……你想去見他?」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

才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

他望著手中的名冊。

「我只是一直在想……」

話說到一半。

卻又停住。

艾德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休息吧。」

黎恩點頭。

「……好。」

判決後第六日。

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讓黎恩再次接到緊急引導任務。

他抵達現場時,救護人員正在努力搶救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倒在路旁。

身旁散落著一些日常用品。

一袋剛買的麵包。

一把鑰匙。

還有一支螢幕已經破裂的手機。

幾名圍觀民眾站在遠處。

一名年輕女人則跪在地上,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拜託。」

她緊緊抓著救護人員的衣袖。

「拜託你們再救救他……」

救護人員沒有停下動作。

持續進行最後的搶救。

黎恩站在不遠處。

低頭看著死亡名冊。

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接近。

他知道。

這名男子已經沒有辦法活下來。

可是……

「你不是說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女人哭著喊。

「你明明早上才跟我說好的!」

黎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抬起頭。

看向那個仍然躺在地上的年輕人。

以前執行這類任務時,他也會感到遺憾。

但大多數時候,他都能迅速調整心情。

畢竟死亡使者每天都會見證許多離別。

若是每一次都停留在悲傷裡,根本無法完成工作。

可是現在……

他卻忽然想起賽勒斯。

想起那個男人坐在被告席上,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判決。

想起他說:

「……說了會改變什麼嗎?」

黎恩緩緩低下頭。

他知道,眼前這名男子與賽勒斯並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沒有犯下重大罪行。

也不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而面臨靈魂銷毀。

可是……

他們都有一些尚未完成的事情。

都有某個人,希望他們能繼續活著。

黎恩忽然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在執行工作時,不斷思考同一個問題。

……如果還有機會呢?

他緩緩握緊死亡名冊。

不遠處,救護人員終於停止搶救。

女人的哭聲,瞬間變得更加絕望。

黎恩閉上眼睛。

過了片刻。

重新睜開。

「……時間到了。」

他低聲說。

隨後,緩緩走向那名年輕男子。

一道淡淡的靈魂光芒,逐漸浮現在半空中。

男子的靈魂看見自己倒在地上的身體,又看見跪在旁邊哭泣的女人。

他愣住了。

「……等等。」

男子猛地轉過頭。

「我……死了?」

黎恩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緩緩點頭。

「……是。」

男子怔怔地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忽然慌張地開口:

「可是我還沒跟她說……」

他轉過頭。

望向那名哭泣的女人。

「我還沒跟她說,我打算跟她結婚……」

黎恩的心,忽然一緊。

男子伸出手。

想要碰觸女人的肩膀。

可是手掌卻直接穿過對方的身體。

「……不行。」

他慌張地轉過頭。

「我能不能再回去一下?」

黎恩沉默了。

「……拜託。」

男子望著他。

「我只要一下就好。」

青年緩緩握緊拳頭。

過了很久。

才輕聲回答:

「……抱歉。」

男子怔住。

黎恩低下眼睛。

「我沒有辦法讓你回去。」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格外艱難。

明明以前,他已經說過無數次。

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需要花這麼多力氣,才能讓自己說出口。

判決後第七日。

夜晚。

黎恩回到住處時,已經接近十點。

他將外套掛好,坐到桌前。

死亡使者的徽章,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銀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閃爍。

他盯著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隨後,緩緩伸出手。

將它拿了起來。

這是他努力了那麼久,才重新得到的身分。

如今,只要完成每日分配的任務,他就能繼續過著原本熟悉的生活。

也不必再受制於任何惡魔。

一切都應該回到正軌了。

可是……

黎恩低下頭。

想起今天那名年輕男子的表情。

想起他拚命想回到人間,只為了告訴某個人尚未說出口的話。

他也想起老人最後對自己說的那句:

「明天……她還要來呢。」

死亡,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他以前明明知道這一點。

卻直到現在,才真正開始注意那些細微的遺憾。

黎恩緩緩靠回椅背。

閉上眼睛。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賽勒斯的身影。

那個男人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明明經常故意惹自己生氣。

卻又會在某些時候,做出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曾經強迫自己締結契約。

曾經吞噬奧倫。

也曾經在最後一刻,放過那個明明能夠讓自己掙脫拘束的孩子。

黎恩緩緩睜開眼睛。

他知道。

賽勒斯不是無辜的人。

可是……

……他真的只能就這樣消失嗎?

青年低下頭。

望著手中的徽章。

良久。

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判決後第八日。

黎恩再次前往裁決部門。

這一次,他沒有以案件證人的身分進入法庭。

而是直接前往行政詢問窗口。

「……您好。」

負責接待的使者抬起頭。

「請問需要什麼協助?」

黎恩將文件遞了過去。

「我想確認賽勒斯案件的最後覆核進度。」

對方低頭查看。

片刻後,緩緩搖頭。

「目前覆核聲請已經受理,但尚未作出停止執行的決定。」

黎恩皺起眉頭。

「……所以?」

「依照原判決,行刑日期暫時不變。」

青年沉默片刻。

「……還有可能改變嗎?」

使者抬起頭。

「如果覆核委員會認定案件存在足以影響判決結果的重大問題,仍然可以作出相應決定。」

「……」

「不過,目前沒有收到新的通知。」

黎恩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

他收回文件。

轉身離開。

走出大樓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街道上,人們仍然過著各自的生活。

幾名使者正低聲討論明天的工作。

遠處的商店,也陸續亮起燈光。

黎恩站在門口。

安靜地望著這一切。

……還有兩天。

只有兩天。

他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快了。

明明當初的十天,聽起來還有一段距離。

可一眨眼。

竟然就剩下這麼一點。

黎恩低下頭。

望著自己的雙手。

那份熟悉的使者力量,仍然安靜地流動著。

他終於重新擁有了自己一直渴望的身分。

甚至已經開始重新執行工作。

可現在,他卻開始懷疑……

自己是否真的能像以前一樣,繼續毫不猶豫地遵守每一項決定。

當天夜裡。

地獄,第三拘押所。

賽勒斯正坐在床邊。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達的正式通知。

上面清楚寫著:

靈魂銷毀執行通知。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緩緩將文件放回桌面。

「……兩天啊。」

他輕聲說。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也沒有人回答。

賽勒斯抬起頭。

望著灰暗的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黎恩。

那個青年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工作了吧。

穿著原本的制服。

拿著熟悉的死亡名冊。

每天忙著接引那些即將離開人間的靈魂。

賽勒斯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死腦筋。」

明明好不容易才拿回想要的東西。

那傢伙最後竟然還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男人緩緩閉上眼睛。

他其實不太想再去回憶那天的事情。

尤其是黎恩的那句話。

「……可是我不希望你背負著不明確的事實死去。」

賽勒斯沉默了很久。

直到拘押室外傳來守衛換班的腳步聲。

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望向桌上的通知書。

那裡寫著自己靈魂即將消亡的時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人類少年的時候。

那時候,他曾經以為只要活得夠久,就一定能找到一個不需要再害怕的地方。

可是後來,他成了惡魔。

逃過一次又一次追捕。

吞噬過許多靈魂。

也曾經為了活下去,做出連自己都不願意再仔細回想的事情。

如今……

終於走到了盡頭。

賽勒斯緩緩伸出手。

將那份通知書折起來。

隨手放到桌角。

「……算了。」

他低聲說。

隨後,重新躺回床上。

只是這一次。

他並沒有立刻閉上眼睛。

而是安靜地望著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還真有點捨不得啊。」

那句話很輕。

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人間。

同一個夜晚。

黎恩坐在桌前。

死亡使者的徽章,仍然放在手邊。

他剛剛完成明天的任務確認。

原本應該關閉名冊,準備休息。

可是他的目光,卻始終停在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賽勒斯的行刑通知副本。

黎恩已經看過很多次。

上面的時間與地點,早已記得一清二楚。

他緩緩伸出手。

指尖停在那行日期旁。

再過兩天。

賽勒斯就會被帶往執行場所。

而自己……

將繼續穿著這套制服。

接引下一個亡魂。

黎恩垂下眼睛。

過了很久,忽然輕聲說:

「……不對。」

房間裡十分安靜。

他緩緩抬起頭。

望向窗外。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那名年輕男子的聲音,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裡。

「我只要一下就好。」

「我還沒跟她說……」

黎恩閉上眼睛。

他不能讓那個男子重新活過來。

也沒有權利任意改變其他人的死亡時間。

可是賽勒斯……

那個男人的死亡,並不是自然走到盡頭。

而是一項即將執行的刑罰。

一項以確實存在的重大罪行為根據,卻又經過了充滿爭議的審判程序所作出的決定。

黎恩知道,這不能成為他隨意否定所有受害者的理由。

也知道,即使重新審判,賽勒斯最後仍然可能被判處靈魂銷毀。

可是……

他忽然想起賽勒斯當年經歷的那場審判。

那時候,那個還只是人類少年的賽勒斯,曾經拚命想讓別人相信自己。

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被帶向死亡。

如今。

賽勒斯再次站在審判席前。

明明還有些事情沒有說清楚。

卻已經不願意再開口。

「……說了會改變什麼嗎?」

黎恩緩緩睜開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那句話裡的疲憊。

可是……

他不願意讓賽勒斯的人生,最後再次結束於一場早已決定結果、沒有人真正願意聽他說話的審判。

青年低下頭。

望著手中的死亡使者徽章。

銀白色的紋路,正沿著掌心輕輕閃爍。

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力量。

也是他曾經最不願意放棄的身分。

黎恩安靜地看了很久。

最後。

緩緩握緊了它。

窗外,夜色逐漸加深。

而距離賽勒斯的行刑日……

只剩下兩天。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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