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紀事:麻煩不斷的萬洛斯大陸》艾爾瑟恩・維爾洛恩主角線：第七章
【沿著商道前行】
清晨的王都還未完全甦醒。
東區街道上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只有幾間供應早餐的店家已經升起炊煙。夜間留下的濕氣尚未散去，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偶爾有早起的居民推著貨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艾爾瑟恩站在自家門前，最後確認屋內的窗戶與工作室都已整理妥當。
需要帶走的物品已經收進行李，書籍與暫時用不到的魔法工具則留在原處。他關上門，確認門鎖扣好，隨後提起行李，沿著熟悉的街道向外走去。
今天，他將離開洛瑟維亞。
目的地是另一個國家，而他會先搭乘馬爾切斯安排的商隊，沿著既定商道前進，等到適合分開的地方再獨自上路。
這趟旅程不需要大張旗鼓。
對艾爾瑟恩而言，只要能順利離境，其他事情都可以等抵達現場後再處理。
他沒有回頭。
王都仍在照常運作，街道上的人們各自忙碌，沒有人特別注意一名旅客的離開。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商隊的集合地點位於王都附近的商業據點。
艾爾瑟恩抵達時，幾輛馬車已經停在道路旁。車上裝載著用木箱、布袋與繩索固定好的貨物，商人正在核對清單，車夫檢查馬匹與車輪，護衛則各自確認裝備。
這是一支規模中等的商隊。
車輛與人手足以應付一般的跨國行程，卻不至於引人注目。對經常往來不同國家的商人而言，這樣的隊伍並不稀奇。
馬爾切斯正站在其中一輛馬車旁，手裡拿著帳冊，與負責清點貨物的人核對數量。
他今天穿著普通的旅行服飾，身上沒有太多醒目的裝飾。若不是艾爾瑟恩認識他，單從外表來看，很難將他與那個在各地商業網絡中頗有影響力的百契商人聯繫起來。
馬爾切斯抬頭看見他，將帳冊交給旁邊的人。
「準時。」
「你通知的時間很清楚。」
「我還以為你會提早半個時辰到，然後找個地方看書。」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浪費。」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有點新鮮。」
艾爾瑟恩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將行李放到一旁。
馬爾切斯看了一眼。
「就這些？」
「嗯。」
「我還以為你至少會帶上半個書架。」
「那些書沒有必要全部帶走。」
「看來這次的事情確實比我想像中重要。」
艾爾瑟恩抬起眼。
「你不是說不追問目的地嗎？」
「我沒有追問。」馬爾切斯攤開雙手，「只是對你居然願意少帶幾本書感到意外。」
「那你可以繼續意外。」
馬爾切斯笑了笑，沒有再談下去。
他向艾爾瑟恩說明這次的安排。對外，他只是以朋友的身分帶上一名旅客，不需要額外編造複雜的背景，也不會讓對方承擔商隊的工作。
「如果有人問起你的來歷，你就照實說自己是我的朋友。其他事情，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知道了。」
「很好。我可不想替你編出一套複雜的身分背景，最後還得記住自己說過什麼。」
「你平時做生意時，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嗎？」
「做生意與替朋友編身分是兩回事。」
馬爾切斯說得理直氣壯。
艾爾瑟恩沒有繼續與他爭辯。
不久後，最後一份貨物清單完成核對。商隊負責人確認人員、車輛與貨物都已到齊，隨即下令出發。
馬車緩緩向前，車輪從石板路駛上平坦的商道，馬蹄聲逐漸連成一片。
艾爾瑟恩坐在車廂裡，將行李放到身旁，隨後拿出一本書。馬爾切斯則坐在對面，翻開帳冊，確認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兩人一開始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王都外圍的建築轉為開闊的田地，遠處的城牆也慢慢消失在視線之外。
過了一會兒，馬爾切斯才開口。
「你這次打算在外面待多久？」
「看調查的情況。」
「也就是沒有確切期限。」
「國王給了我三個月。」
馬爾切斯抬起頭。
「三個月？」
「最遲三個月內回去。如果能提前完成，我就提前回去。」
「聽起來倒是挺寬裕。」
「調查未知現象，本來就很難事先估算需要多少時間。」
「這倒是。」馬爾切斯合上帳冊，「尤其是委託方沒有提供完整背景的時候，光是確認問題本身，就可能花掉不少時間。」
艾爾瑟恩沒有否認。
他目前最在意的，正是委託信提供的資訊太少。附上的圖像無法讓他判斷異常痕跡的來源，也沒有足夠資料確認現場是否仍在發生變化。
他不打算在抵達之前就替這件事下結論。
「你呢？」艾爾瑟恩問。
「我？」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馬爾切斯笑了一聲。
「我每天都有事情要處理。」
「那你還親自跟著商隊走？」
「偶爾出來看看自己的生意，不算奇怪吧？」
他指了指手裡的帳冊。
「這支商隊有自己的負責人，日常交易也有既定流程。我只需要確認幾項重要安排，其餘事情他們能自己處理。」
艾爾瑟恩點了點頭。
他早已知道馬爾切斯經營的商業網絡不小，但親自同行，仍能看出對方並不是事事都要插手的人。
他會決定方向，也會在需要時提供判斷。只要其他人有能力完成工作，他通常不會刻意搶走他們的職責。
「所以，你這次沒有打算親自談每一筆交易？」艾爾瑟恩問。
「當然沒有。否則我得把所有商隊都帶在身邊，還不如直接開一間永遠不關門的商會。」
「那聽起來很適合你。」
「我拒絕。」
兩人的談話到此為止。
艾爾瑟恩繼續閱讀，馬爾切斯則整理帳冊。馬車沿著商道前進，最初的幾個時辰一切平靜。
途中，商隊停下來讓馬匹休息，也讓成員們吃些東西。有人從車上取出乾糧，有人檢查貨物是否因顛簸而移位，負責料理的人則準備了簡單的熱食。
艾爾瑟恩找了個不妨礙其他人的位置坐下，取出自己的食物與茶水，安靜地享用。
幾名商隊成員注意到他帶著書，也有人對這名不太愛說話的旅客感到好奇。有人經過時向他打了聲招呼，他便禮貌地回應。
除此之外，沒有人特別追問他的來歷。
這種相處方式對艾爾瑟恩而言很自然。
他沒有必要與每個人都成為朋友，也不打算為了融入商隊而勉強自己參與所有談話。只要彼此相處不至於造成困擾，就已經足夠。
休息結束後，商隊重新上路。
接下來幾天，行程大致順利。
沿途經過幾處村鎮，也在一座規模不大的商業聚落停留了一段時間。商隊補充日用品，處理幾筆原本就安排好的交易，再將部分貨物交給當地的合作商人。
艾爾瑟恩趁著停留的空檔，在附近走了一圈。
街道兩旁有店家出售耐用的旅行用品，也有商人收購附近村鎮生產的布料與農產品。幾個攤位擺著外地帶來的小型工藝品，吸引路過的旅客駐足查看。
他沒有特別購買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便回到商隊的集合地點。
馬爾切斯正在與當地商人交談。
對方似乎在詢問某批貨物的交付時間，馬爾切斯則翻出帳冊，確認幾項記錄後給出答覆。雙方很快談妥安排，互相確認交貨與付款的方式。
等艾爾瑟恩走近時，馬爾切斯已經收起帳冊。
「看完了？」
「嗯。」
「有看到什麼值得買的東西嗎？」
「沒有特別需要的。」
「很好，這樣我就不用擔心你突然抱著一堆書回來。」
「我不會在這種地方買書。」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艾爾瑟恩沒有回答。
馬爾切斯也沒有繼續追究，只帶著他回到馬車旁。
這幾天的同行，讓艾爾瑟恩逐漸熟悉商隊的運作方式。他知道哪些人負責清點貨物，哪些人主要處理交易，也看得出馬爾切斯將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由其他人處理。
直到第三天，商隊才遇上第一件需要額外處理的問題。
事情發生在一處沿著商道發展的小型交易據點。
商隊原本打算在那裡交付一批紋織布品，再收購部分陶器與加工材料。這些交易早已談過大致條件，雙方也都知道貨物的種類與數量。
然而，當商隊抵達時，負責接洽的當地商人卻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對方表示，其中一批紋織布品的規格與先前談定的內容不完全一致，因此希望重新計算價格。
商隊負責人沒有立即接受對方提出的新價格，而是先取出自己保存的交易記錄。
雙方逐項比對後，發現爭議集中在一項規格描述上。
原本的記錄寫得不夠清楚，雙方對同一段文字有不同理解，而這項差異恰好影響到貨物的計價方式。
問題不在貨物本身，而是交易條件沒有寫明確。
商隊負責人先讓人取出相關布品，逐項確認實際規格，再詢問當地商人採用的是哪一份標準。另一名熟悉布料交易的商人也加入討論，幾人重新翻閱記錄，確認先前談話中是否曾經提到更明確的分類方式。
最後，他們決定將爭議部分獨立列出，重新確認規格與價格，其餘沒有爭議的貨物則照原先約定交付。
雙方重新整理記錄，確認無誤後完成交易。
整個過程花了一些時間，卻沒有演變成真正的衝突。
馬爾切斯從頭到尾都在旁邊聽著。
他沒有立刻替商隊成員作決定，直到雙方對最後一項細節仍有些猶豫時，負責人才轉過頭來詢問他的意見。
「您認為這樣處理合適嗎？」
馬爾切斯看了一眼重新整理好的清單。
「爭議部分已經重新確認，其他貨物也沒有受到影響。如果雙方都接受現在的分類方式，就照這份記錄完成交易。」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記得把新的規格寫清楚。之後再遇到相同類型的貨物，就不必重新討論一次。」
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項建議並不複雜，卻解決了最容易再次引起爭議的部分。
交易結束後，商隊成員開始收拾貨物。有人一邊整理清單，一邊感嘆這種因為文字描述不清楚而產生的問題，往往比真正的貨物損壞更耗時間。
馬爾切斯聽見後，只是笑了笑。
「至少這次還能當場解決。」
「如果對方堅持原本的要求呢？」有人問。
「那就得看實際情況。」馬爾切斯回答，「有些問題值得退一步，有些則不行。重要的是先弄清楚自己正在處理什麼，而不是一開始就急著爭輸贏。」
商隊負責人沒有再追問，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艾爾瑟恩站在不遠處，等眾人重新準備出發，才走回馬車旁。
馬爾切斯看見他，隨口問道：
「你剛才一直在旁邊？」
「嗯。」
「有什麼想法？」
「他們處理得很好。」
「就這樣？」
「那是他們的交易。既然有能力處理，我沒有必要插手。」
馬爾切斯看了他幾秒，隨後笑了起來。
「這倒是符合你的作風。」
「你不也是這麼做的？」
「所以我才問你。」
兩人沒有繼續談下去。
商隊重新上路，車輪聲再次填滿道路。
這件事情沒有留下特別的影響。對商隊而言，它只是一筆需要重新確認細節的交易；對艾爾瑟恩而言，則是旅途中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插曲。
又過了一天，商隊在一段較為狹窄的道路上短暫放慢速度。
前方有一輛載貨馬車停在路邊，車夫正與同行者檢查其中一側的車輪。部分貨物在顛簸中移了位置，固定繩索也鬆脫了。
商隊的護衛先確認前方沒有其他危險，隨後由幾名成員上前幫忙。有人重新整理貨物，有人檢查車輪，還有人站在道路旁提醒後方車輛暫時減速。
等貨物重新固定，車輪也確認沒有問題後，隊伍便恢復行進。
整件事很快就結束了。
艾爾瑟恩沒有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看著眾人各自完成工作，隨後收回視線，繼續閱讀。
馬爾切斯坐在對面，翻閱著另一份清單。
「你真的很習慣把事情交給別人處理。」
艾爾瑟恩沒有抬頭。
「他們本來就在處理。」
「我說的是你自己。」
「我又沒有必要每件事都親自做。」
馬爾切斯想了一下。
「這倒也是。」
他將清單收起，靠回椅背。
「很多人明明只需要等一下，卻總是忍不住先動手。最後事情沒有解決，反而多出一堆問題。」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你倒是很乾脆。」
艾爾瑟恩翻過一頁書。
「如果我每次都替別人做決定，那他們又要怎麼學會自己判斷？」
馬爾切斯安靜了一瞬，隨後笑著搖了搖頭。
「好吧，這句話我記下了。」
「你不用特別記。」
「我覺得值得。」
艾爾瑟恩沒有再理會他。
馬車繼續前進。
沿途的景色逐漸改變，原本開闊的田地慢慢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連續的丘陵與林地。商道仍然清楚，路面也足以讓馬車平穩通行，只是沿途的聚落比先前稀疏了一些。
商隊依照原定路線前進，偶爾停下休息或補充物資。
有時，艾爾瑟恩會在休息時協助馬爾切斯補充蓄術具中的魔法。
這些事情不需要特別安排成固定的儀式。只要兩人有空，便會順手處理。
馬爾切斯取出需要補充的道具，簡單說明哪些已經用過。艾爾瑟恩確認後，便依照各件道具原本的設定完成補充。
「這兩件先補上吧。」馬爾切斯將幾件小型蓄術具放到桌面上。
艾爾瑟恩看了一眼。
「其他的呢？」
「還能用，暫時不急。」
「那就先處理這兩件。」
馬爾切斯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等補充完成，他便將道具重新收進折納袋，確認妥善收好。
「謝了。」
「嗯。」
這段小插曲很快便結束。
商隊的日常仍然照常進行。對其他成員而言，馬爾切斯只是偶爾親自出門查看生意的商人，而艾爾瑟恩則是他帶在身邊的一名朋友。
他們不需要知道更多。
馬爾切斯也沒有打算讓他們知道。
幾天後，商隊抵達一處重要道路的分岔處。
這裡並不是特別繁華的城市，只是一個方便往來商隊停留、交換路線資訊的交通節點。
道路向不同方向延伸。其中一條繼續通往商隊原定的下一個商業據點，另一條則通向艾爾瑟恩接下來需要前往的方向。
兩人的行程，終於要在這裡分開。
馬車停下後，商隊成員開始確認接下來的安排。負責人與馬爾切斯簡單核對了後續路線，確認貨物交付與人員安排都沒有問題。
艾爾瑟恩站在道路旁，看了一眼通往另一個方向的路。
接下來，他就得獨自前進了。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適應的事情。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讓馬爾切斯陪自己走完整段旅程。
「再往前走，你就不需要跟著我們了。」馬爾切斯走到他身旁。
「我知道。」
「接下來的路線，你應該已經記住了吧？」
「記住了。」
「如果途中需要重新安排，可以再聯絡我。」
艾爾瑟恩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我當然有。」馬爾切斯笑道，「但這不代表我連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
「我會視情況決定。」
「很好，至少你沒有直接說不需要。」
艾爾瑟恩沒有回應。
馬爾切斯也不在意。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折納袋，確認袋子仍然妥善收好，接著又看了一眼商隊的方向。
「那麼，就到這裡吧。」
「嗯。」
沒有多餘的道別，也沒有刻意安排值得紀念的場面。
馬爾切斯還有商隊要照看，艾爾瑟恩則有自己的委託要處理。他們各自有必須前往的地方，沒有必要為了讓離別顯得特別，而刻意延長這段時間。
艾爾瑟恩拿起行李，朝著另一條道路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商隊已經重新開始整理隊伍。馬爾切斯站在馬車旁，正與負責人確認接下來的事情。周圍的人各自忙碌，沒有人特別注意那名已經離開的旅客。
艾爾瑟恩收回視線，繼續向前。
道路逐漸遠離商隊所在的交通節點。
起初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輪聲與人聲，但隨著距離拉開，那些聲音便慢慢消失在風裡。
他獨自走在道路上。
行李的重量不算重，步伐也沒有受到影響。沿途的樹木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陽光從枝葉間落下，在地面留下斑駁的光影。
這段路很安靜。
沒有需要處理的交易，也沒有其他人詢問他的來歷。
艾爾瑟恩走了一會兒，才在道路旁稍作停留，確認接下來的方向。
他從行李中取出委託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的內容依然沒有增加。
委託方提供的資訊仍然有限，而那些特殊痕跡究竟代表什麼，也還沒有答案。
他將信件收好。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抵達委託所指的區域，親自確認現場的情況。
至於其他問題，等有了更完整的資料再說。
艾爾瑟恩重新背好行李，沿著道路繼續前行。
遠處的山丘逐漸清晰，林地與道路在視線盡頭交錯延伸。
這趟旅程才剛開始。
而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即將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商隊離開分岔處後，重新沿著原定路線前進。
馬爾切斯回到馬車上，將帳冊放在膝上，翻到先前記錄的交易頁面。
商隊的日常事務仍然需要處理，但另一件擱在心裡的事情，也該繼續查下去了。
那封匿名信，以及那張出現在舊書與地圖店裡的古老地圖。
當初，他沒有立刻展開調查，是因為信件提供的資訊太少，而地圖本身也沒有足夠明確的特徵，讓他能直接判斷它究竟有什麼價值。
但他始終沒有把這件事忘掉。
三個相互連接的圓環，每個圓環中央都有一道短斜線。
相同的符號同時出現在信件與地圖上，確實值得留意。只是，符號相同並不能直接證明兩者來自同一個人，更不能說明它代表什麼。
他需要更多資訊。
在此之前，他先透過商業網絡打聽與舊地圖流通有關的消息。
商人熟悉貨物與市場變化。他們知道哪些收藏品近期受到詢問，哪些交易條件有所改變，也可能從不同商業據點的往來中，察覺一些值得注意的現象。
然而，這次得到的消息並不完整。
有一名消息來源提到，近期有人向商人詢問過年代久遠的地圖，特別在意上面的舊地名。
另一份記錄卻指出，類似的詢問早在更早之前便曾出現，而且對方關心的似乎是地圖的保存狀況，而非地名本身。
這兩項消息看似可能相關，卻也存在明顯的差異。
詢問時間對不上，詢問內容也不完全一致。
更麻煩的是，兩份記錄都沒有提供足夠資訊，能讓他確認詢問者是否為同一人，或是兩邊談論的其實是同一張地圖。
馬爾切斯沒有急著下結論。
消息傳遞過程中可能出現誤差，不同的人也可能對同一件事情留下不同的印象。當然，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人只掌握了部分資訊。
但在沒有進一步證據之前，他不會把任何一種解釋當成事實。
他將幾份記錄取出，依照消息來源、取得時間與內容分別整理。
能夠互相補充的資訊放在一起，無法確認是否相關的部分則另外標記。至於那些只能證明一般商業活動存在的消息，他暫時放到一旁，不讓它們干擾真正需要查證的問題。
很快，桌面上便分出了幾疊不同的記錄。
馬爾切斯低頭看著它們，手指在其中一張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目前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項消息本身，而是這些消息之間的差異。
如果兩份記錄指向同一件事情，那麼詢問時間與內容的落差就需要解釋。
如果它們原本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那麼將它們硬湊在一起，只會讓調查偏離方向。
他拿起羽毛筆，在空白紙上列出幾項需要確認的問題。
消息的原始來源。
各項說法出現的時間。
是否存在能夠交叉核對的交易記錄。
以及，這些消息是否真的指向同一件事情。
他寫得很簡短，沒有在尚未確定的地方填入猜測。
做完這些後，他將記錄依照需要查證的方向分成幾組。
接下來，才輪到他的私人情報網。
商業網絡能夠提供大量消息，卻不一定能回答所有問題。
若要確認消息最初來自誰、某項說法是否在傳遞過程中產生偏差，或是不同事件之間是否真的存在聯繫，就需要更進一步的查證。
這正是馬爾切斯另外建立情報網的原因。
他不會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同一個人，也不會讓每個情報來源都知道自己正在調查什麼。
不同的人只需要完成自己能夠負責的部分，等回報送回來，再由他整理與比對。
這樣未必能讓所有事情都得到答案，卻能降低不必要的暴露，也能避免某一個人的判斷影響整條調查路線。
馬爾切斯取出另一份較薄的文件，從中挑出幾個適合負責不同問題的聯絡對象。
他沒有在訊息中提及匿名信，也沒有直接描述那張古老地圖的完整外觀。
他只提出各自需要確認的事項，要求對方從原本熟悉的領域著手查證。
其中一人負責核對近期舊地圖與相關收藏品的交易消息，確認是否存在能夠對應的記錄。
另一人則負責查明幾項說法的來源與時間，確認詢問內容是否曾在傳遞過程中被混淆。
其餘問題，則留待第一輪查證完成後再決定。
所有訊息都寫得很簡潔。
沒有多餘的背景，也沒有要求任何人立即得出結論。
馬爾切斯知道，情報調查最忌諱的事情之一，就是讓負責查證的人過早知道自己期待什麼答案。
一旦先入為主，許多原本中性的細節都可能被解讀成支持某種猜測的證據。
他不需要別人替他證明自己的想法。
他需要的是能夠幫助自己判斷真假的資訊。
處理完第一批安排後，他將文件分別收好，交由適當的管道送出。
接下來，只能等待回報。
過了一段時間，第一封回覆送到了。
馬爾切斯拆開信件，快速讀過內容。
這份回報沒有提供足以確認地圖來源的證據，卻帶來了一項值得注意的新消息。
根據一名熟悉相關交易的消息來源所述，近期確實有人詢問過一類年代久遠、原始地名難以辨認的舊地圖。
這項描述與馬爾切斯曾在店裡看見的那張地圖，有幾分相似。
但消息到此為止。
對方沒有提供能夠確認地圖外觀的細節，也沒有說明詢問者究竟想尋找哪一份地圖。詢問發生的確切時間，同樣尚未得到確認。
更重要的是，這項消息目前只有單一來源。
沒有其他記錄可以證明這次詢問確實發生，也無法確認消息中提到的對象，是否與他看見的那張地圖有關。
馬爾切斯將信件放回桌面。
這項情報值得追查。
但它還不能成為結論。
他拿起羽毛筆，在原先的記錄旁補上幾個字，將這項新消息列入待確認的項目。
接著，他重新看了一眼先前整理好的問題清單。
原本互相矛盾的幾項說法，現在又多了一個需要核對的方向。
他沒有因此改變原先的安排，也沒有立刻要求所有人加快調查，只是將新情報與其他記錄放在一起，重新確認彼此之間的關係。
有些線索可能會在之後被證實毫無關聯。
有些則可能在補上缺失的資訊後，逐漸顯露出原本看不清楚的輪廓。
至於眼前這項消息，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現在還無法判斷。
他將文件收進折納袋，拿起另一份尚未讀完的帳冊。
商隊的事情仍然需要處理，情報調查也才剛剛開始。
至於那封匿名信，以及信件與地圖上相同的符號，他暫時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艾爾瑟恩。
對方既然沒有主動透露委託目的地，就代表目前並不打算公開相關細節。馬爾切斯不會因為自己產生了一點猜測，就直接向朋友追問。
如果兩件事情真的有關，後續的調查應該能逐漸找出更多證據。
如果沒有，他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猜測，讓原本毫不相關的事情被強行連在一起。
他只需要繼續查證。
等更多消息送到，再決定下一步。
馬車繼續沿著商道前進。
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去，商隊仍然按照原定路線前行。其他人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人知道馬爾切斯已經開始處理另一件與商隊日常事務無關的事情。
而那張仍留在王都舊書與地圖店中的古老地圖，以及附有相同符號的匿名信，依舊沒有透露更多秘密。
至少目前，所有線索都還停留在需要查證的階段。
馬爾切斯很清楚，真正重要的答案，不會因為有人急著尋找，就提早出現。
他只需要繼續查下去。
清晨的王都還未完全甦醒。
東區街道上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只有幾間供應早餐的店家已經升起炊煙。夜間留下的濕氣尚未散去，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偶爾有早起的居民推著貨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艾爾瑟恩站在自家門前，最後確認屋內的窗戶與工作室都已整理妥當。
需要帶走的物品已經收進行李，書籍與暫時用不到的魔法工具則留在原處。他關上門，確認門鎖扣好，隨後提起行李，沿著熟悉的街道向外走去。
今天，他將離開洛瑟維亞。
目的地是另一個國家，而他會先搭乘馬爾切斯安排的商隊，沿著既定商道前進，等到適合分開的地方再獨自上路。
這趟旅程不需要大張旗鼓。
對艾爾瑟恩而言，只要能順利離境，其他事情都可以等抵達現場後再處理。
他沒有回頭。
王都仍在照常運作，街道上的人們各自忙碌，沒有人特別注意一名旅客的離開。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商隊的集合地點位於王都附近的商業據點。
艾爾瑟恩抵達時，幾輛馬車已經停在道路旁。車上裝載著用木箱、布袋與繩索固定好的貨物，商人正在核對清單，車夫檢查馬匹與車輪，護衛則各自確認裝備。
這是一支規模中等的商隊。
車輛與人手足以應付一般的跨國行程，卻不至於引人注目。對經常往來不同國家的商人而言，這樣的隊伍並不稀奇。
馬爾切斯正站在其中一輛馬車旁，手裡拿著帳冊，與負責清點貨物的人核對數量。
他今天穿著普通的旅行服飾，身上沒有太多醒目的裝飾。若不是艾爾瑟恩認識他，單從外表來看，很難將他與那個在各地商業網絡中頗有影響力的百契商人聯繫起來。
馬爾切斯抬頭看見他，將帳冊交給旁邊的人。
「準時。」
「你通知的時間很清楚。」
「我還以為你會提早半個時辰到，然後找個地方看書。」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浪費。」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有點新鮮。」
艾爾瑟恩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將行李放到一旁。
馬爾切斯看了一眼。
「就這些？」
「嗯。」
「我還以為你至少會帶上半個書架。」
「那些書沒有必要全部帶走。」
「看來這次的事情確實比我想像中重要。」
艾爾瑟恩抬起眼。
「你不是說不追問目的地嗎？」
「我沒有追問。」馬爾切斯攤開雙手，「只是對你居然願意少帶幾本書感到意外。」
「那你可以繼續意外。」
馬爾切斯笑了笑，沒有再談下去。
他向艾爾瑟恩說明這次的安排。對外，他只是以朋友的身分帶上一名旅客，不需要額外編造複雜的背景，也不會讓對方承擔商隊的工作。
「如果有人問起你的來歷，你就照實說自己是我的朋友。其他事情，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知道了。」
「很好。我可不想替你編出一套複雜的身分背景，最後還得記住自己說過什麼。」
「你平時做生意時，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嗎？」
「做生意與替朋友編身分是兩回事。」
馬爾切斯說得理直氣壯。
艾爾瑟恩沒有繼續與他爭辯。
不久後，最後一份貨物清單完成核對。商隊負責人確認人員、車輛與貨物都已到齊，隨即下令出發。
馬車緩緩向前，車輪從石板路駛上平坦的商道，馬蹄聲逐漸連成一片。
艾爾瑟恩坐在車廂裡，將行李放到身旁，隨後拿出一本書。馬爾切斯則坐在對面，翻開帳冊，確認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兩人一開始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王都外圍的建築轉為開闊的田地，遠處的城牆也慢慢消失在視線之外。
過了一會兒，馬爾切斯才開口。
「你這次打算在外面待多久？」
「看調查的情況。」
「也就是沒有確切期限。」
「國王給了我三個月。」
馬爾切斯抬起頭。
「三個月？」
「最遲三個月內回去。如果能提前完成，我就提前回去。」
「聽起來倒是挺寬裕。」
「調查未知現象，本來就很難事先估算需要多少時間。」
「這倒是。」馬爾切斯合上帳冊，「尤其是委託方沒有提供完整背景的時候，光是確認問題本身，就可能花掉不少時間。」
艾爾瑟恩沒有否認。
他目前最在意的，正是委託信提供的資訊太少。附上的圖像無法讓他判斷異常痕跡的來源，也沒有足夠資料確認現場是否仍在發生變化。
他不打算在抵達之前就替這件事下結論。
「你呢？」艾爾瑟恩問。
「我？」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馬爾切斯笑了一聲。
「我每天都有事情要處理。」
「那你還親自跟著商隊走？」
「偶爾出來看看自己的生意，不算奇怪吧？」
他指了指手裡的帳冊。
「這支商隊有自己的負責人，日常交易也有既定流程。我只需要確認幾項重要安排，其餘事情他們能自己處理。」
艾爾瑟恩點了點頭。
他早已知道馬爾切斯經營的商業網絡不小，但親自同行，仍能看出對方並不是事事都要插手的人。
他會決定方向，也會在需要時提供判斷。只要其他人有能力完成工作，他通常不會刻意搶走他們的職責。
「所以，你這次沒有打算親自談每一筆交易？」艾爾瑟恩問。
「當然沒有。否則我得把所有商隊都帶在身邊，還不如直接開一間永遠不關門的商會。」
「那聽起來很適合你。」
「我拒絕。」
兩人的談話到此為止。
艾爾瑟恩繼續閱讀，馬爾切斯則整理帳冊。馬車沿著商道前進，最初的幾個時辰一切平靜。
途中，商隊停下來讓馬匹休息，也讓成員們吃些東西。有人從車上取出乾糧，有人檢查貨物是否因顛簸而移位，負責料理的人則準備了簡單的熱食。
艾爾瑟恩找了個不妨礙其他人的位置坐下，取出自己的食物與茶水，安靜地享用。
幾名商隊成員注意到他帶著書，也有人對這名不太愛說話的旅客感到好奇。有人經過時向他打了聲招呼，他便禮貌地回應。
除此之外，沒有人特別追問他的來歷。
這種相處方式對艾爾瑟恩而言很自然。
他沒有必要與每個人都成為朋友，也不打算為了融入商隊而勉強自己參與所有談話。只要彼此相處不至於造成困擾，就已經足夠。
休息結束後，商隊重新上路。
接下來幾天，行程大致順利。
沿途經過幾處村鎮，也在一座規模不大的商業聚落停留了一段時間。商隊補充日用品，處理幾筆原本就安排好的交易，再將部分貨物交給當地的合作商人。
艾爾瑟恩趁著停留的空檔，在附近走了一圈。
街道兩旁有店家出售耐用的旅行用品，也有商人收購附近村鎮生產的布料與農產品。幾個攤位擺著外地帶來的小型工藝品，吸引路過的旅客駐足查看。
他沒有特別購買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便回到商隊的集合地點。
馬爾切斯正在與當地商人交談。
對方似乎在詢問某批貨物的交付時間，馬爾切斯則翻出帳冊，確認幾項記錄後給出答覆。雙方很快談妥安排，互相確認交貨與付款的方式。
等艾爾瑟恩走近時，馬爾切斯已經收起帳冊。
「看完了？」
「嗯。」
「有看到什麼值得買的東西嗎？」
「沒有特別需要的。」
「很好，這樣我就不用擔心你突然抱著一堆書回來。」
「我不會在這種地方買書。」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艾爾瑟恩沒有回答。
馬爾切斯也沒有繼續追究，只帶著他回到馬車旁。
這幾天的同行，讓艾爾瑟恩逐漸熟悉商隊的運作方式。他知道哪些人負責清點貨物，哪些人主要處理交易，也看得出馬爾切斯將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由其他人處理。
直到第三天，商隊才遇上第一件需要額外處理的問題。
事情發生在一處沿著商道發展的小型交易據點。
商隊原本打算在那裡交付一批紋織布品，再收購部分陶器與加工材料。這些交易早已談過大致條件，雙方也都知道貨物的種類與數量。
然而，當商隊抵達時，負責接洽的當地商人卻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對方表示，其中一批紋織布品的規格與先前談定的內容不完全一致，因此希望重新計算價格。
商隊負責人沒有立即接受對方提出的新價格，而是先取出自己保存的交易記錄。
雙方逐項比對後，發現爭議集中在一項規格描述上。
原本的記錄寫得不夠清楚，雙方對同一段文字有不同理解，而這項差異恰好影響到貨物的計價方式。
問題不在貨物本身，而是交易條件沒有寫明確。
商隊負責人先讓人取出相關布品，逐項確認實際規格，再詢問當地商人採用的是哪一份標準。另一名熟悉布料交易的商人也加入討論，幾人重新翻閱記錄，確認先前談話中是否曾經提到更明確的分類方式。
最後，他們決定將爭議部分獨立列出，重新確認規格與價格，其餘沒有爭議的貨物則照原先約定交付。
雙方重新整理記錄，確認無誤後完成交易。
整個過程花了一些時間，卻沒有演變成真正的衝突。
馬爾切斯從頭到尾都在旁邊聽著。
他沒有立刻替商隊成員作決定，直到雙方對最後一項細節仍有些猶豫時，負責人才轉過頭來詢問他的意見。
「您認為這樣處理合適嗎？」
馬爾切斯看了一眼重新整理好的清單。
「爭議部分已經重新確認，其他貨物也沒有受到影響。如果雙方都接受現在的分類方式，就照這份記錄完成交易。」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記得把新的規格寫清楚。之後再遇到相同類型的貨物，就不必重新討論一次。」
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項建議並不複雜，卻解決了最容易再次引起爭議的部分。
交易結束後，商隊成員開始收拾貨物。有人一邊整理清單，一邊感嘆這種因為文字描述不清楚而產生的問題，往往比真正的貨物損壞更耗時間。
馬爾切斯聽見後，只是笑了笑。
「至少這次還能當場解決。」
「如果對方堅持原本的要求呢？」有人問。
「那就得看實際情況。」馬爾切斯回答，「有些問題值得退一步，有些則不行。重要的是先弄清楚自己正在處理什麼，而不是一開始就急著爭輸贏。」
商隊負責人沒有再追問，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艾爾瑟恩站在不遠處，等眾人重新準備出發，才走回馬車旁。
馬爾切斯看見他，隨口問道：
「你剛才一直在旁邊？」
「嗯。」
「有什麼想法？」
「他們處理得很好。」
「就這樣？」
「那是他們的交易。既然有能力處理，我沒有必要插手。」
馬爾切斯看了他幾秒，隨後笑了起來。
「這倒是符合你的作風。」
「你不也是這麼做的？」
「所以我才問你。」
兩人沒有繼續談下去。
商隊重新上路，車輪聲再次填滿道路。
這件事情沒有留下特別的影響。對商隊而言，它只是一筆需要重新確認細節的交易；對艾爾瑟恩而言，則是旅途中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插曲。
又過了一天，商隊在一段較為狹窄的道路上短暫放慢速度。
前方有一輛載貨馬車停在路邊，車夫正與同行者檢查其中一側的車輪。部分貨物在顛簸中移了位置，固定繩索也鬆脫了。
商隊的護衛先確認前方沒有其他危險，隨後由幾名成員上前幫忙。有人重新整理貨物，有人檢查車輪，還有人站在道路旁提醒後方車輛暫時減速。
等貨物重新固定，車輪也確認沒有問題後，隊伍便恢復行進。
整件事很快就結束了。
艾爾瑟恩沒有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看著眾人各自完成工作，隨後收回視線，繼續閱讀。
馬爾切斯坐在對面，翻閱著另一份清單。
「你真的很習慣把事情交給別人處理。」
艾爾瑟恩沒有抬頭。
「他們本來就在處理。」
「我說的是你自己。」
「我又沒有必要每件事都親自做。」
馬爾切斯想了一下。
「這倒也是。」
他將清單收起，靠回椅背。
「很多人明明只需要等一下，卻總是忍不住先動手。最後事情沒有解決，反而多出一堆問題。」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你倒是很乾脆。」
艾爾瑟恩翻過一頁書。
「如果我每次都替別人做決定，那他們又要怎麼學會自己判斷？」
馬爾切斯安靜了一瞬，隨後笑著搖了搖頭。
「好吧，這句話我記下了。」
「你不用特別記。」
「我覺得值得。」
艾爾瑟恩沒有再理會他。
馬車繼續前進。
沿途的景色逐漸改變，原本開闊的田地慢慢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連續的丘陵與林地。商道仍然清楚，路面也足以讓馬車平穩通行，只是沿途的聚落比先前稀疏了一些。
商隊依照原定路線前進，偶爾停下休息或補充物資。
有時，艾爾瑟恩會在休息時協助馬爾切斯補充蓄術具中的魔法。
這些事情不需要特別安排成固定的儀式。只要兩人有空，便會順手處理。
馬爾切斯取出需要補充的道具，簡單說明哪些已經用過。艾爾瑟恩確認後，便依照各件道具原本的設定完成補充。
「這兩件先補上吧。」馬爾切斯將幾件小型蓄術具放到桌面上。
艾爾瑟恩看了一眼。
「其他的呢？」
「還能用，暫時不急。」
「那就先處理這兩件。」
馬爾切斯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等補充完成，他便將道具重新收進折納袋，確認妥善收好。
「謝了。」
「嗯。」
這段小插曲很快便結束。
商隊的日常仍然照常進行。對其他成員而言，馬爾切斯只是偶爾親自出門查看生意的商人，而艾爾瑟恩則是他帶在身邊的一名朋友。
他們不需要知道更多。
馬爾切斯也沒有打算讓他們知道。
幾天後，商隊抵達一處重要道路的分岔處。
這裡並不是特別繁華的城市，只是一個方便往來商隊停留、交換路線資訊的交通節點。
道路向不同方向延伸。其中一條繼續通往商隊原定的下一個商業據點，另一條則通向艾爾瑟恩接下來需要前往的方向。
兩人的行程，終於要在這裡分開。
馬車停下後，商隊成員開始確認接下來的安排。負責人與馬爾切斯簡單核對了後續路線，確認貨物交付與人員安排都沒有問題。
艾爾瑟恩站在道路旁，看了一眼通往另一個方向的路。
接下來，他就得獨自前進了。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適應的事情。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讓馬爾切斯陪自己走完整段旅程。
「再往前走，你就不需要跟著我們了。」馬爾切斯走到他身旁。
「我知道。」
「接下來的路線，你應該已經記住了吧？」
「記住了。」
「如果途中需要重新安排，可以再聯絡我。」
艾爾瑟恩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我當然有。」馬爾切斯笑道，「但這不代表我連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
「我會視情況決定。」
「很好，至少你沒有直接說不需要。」
艾爾瑟恩沒有回應。
馬爾切斯也不在意。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折納袋，確認袋子仍然妥善收好，接著又看了一眼商隊的方向。
「那麼，就到這裡吧。」
「嗯。」
沒有多餘的道別，也沒有刻意安排值得紀念的場面。
馬爾切斯還有商隊要照看，艾爾瑟恩則有自己的委託要處理。他們各自有必須前往的地方，沒有必要為了讓離別顯得特別，而刻意延長這段時間。
艾爾瑟恩拿起行李，朝著另一條道路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商隊已經重新開始整理隊伍。馬爾切斯站在馬車旁，正與負責人確認接下來的事情。周圍的人各自忙碌，沒有人特別注意那名已經離開的旅客。
艾爾瑟恩收回視線，繼續向前。
道路逐漸遠離商隊所在的交通節點。
起初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輪聲與人聲，但隨著距離拉開，那些聲音便慢慢消失在風裡。
他獨自走在道路上。
行李的重量不算重，步伐也沒有受到影響。沿途的樹木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陽光從枝葉間落下，在地面留下斑駁的光影。
這段路很安靜。
沒有需要處理的交易，也沒有其他人詢問他的來歷。
艾爾瑟恩走了一會兒，才在道路旁稍作停留，確認接下來的方向。
他從行李中取出委託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的內容依然沒有增加。
委託方提供的資訊仍然有限，而那些特殊痕跡究竟代表什麼，也還沒有答案。
他將信件收好。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抵達委託所指的區域，親自確認現場的情況。
至於其他問題，等有了更完整的資料再說。
艾爾瑟恩重新背好行李，沿著道路繼續前行。
遠處的山丘逐漸清晰，林地與道路在視線盡頭交錯延伸。
這趟旅程才剛開始。
而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即將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商隊離開分岔處後，重新沿著原定路線前進。
馬爾切斯回到馬車上，將帳冊放在膝上，翻到先前記錄的交易頁面。
商隊的日常事務仍然需要處理，但另一件擱在心裡的事情，也該繼續查下去了。
那封匿名信，以及那張出現在舊書與地圖店裡的古老地圖。
當初，他沒有立刻展開調查，是因為信件提供的資訊太少，而地圖本身也沒有足夠明確的特徵，讓他能直接判斷它究竟有什麼價值。
但他始終沒有把這件事忘掉。
三個相互連接的圓環，每個圓環中央都有一道短斜線。
相同的符號同時出現在信件與地圖上，確實值得留意。只是，符號相同並不能直接證明兩者來自同一個人，更不能說明它代表什麼。
他需要更多資訊。
在此之前，他先透過商業網絡打聽與舊地圖流通有關的消息。
商人熟悉貨物與市場變化。他們知道哪些收藏品近期受到詢問，哪些交易條件有所改變，也可能從不同商業據點的往來中，察覺一些值得注意的現象。
然而，這次得到的消息並不完整。
有一名消息來源提到，近期有人向商人詢問過年代久遠的地圖，特別在意上面的舊地名。
另一份記錄卻指出，類似的詢問早在更早之前便曾出現，而且對方關心的似乎是地圖的保存狀況，而非地名本身。
這兩項消息看似可能相關，卻也存在明顯的差異。
詢問時間對不上，詢問內容也不完全一致。
更麻煩的是，兩份記錄都沒有提供足夠資訊，能讓他確認詢問者是否為同一人，或是兩邊談論的其實是同一張地圖。
馬爾切斯沒有急著下結論。
消息傳遞過程中可能出現誤差，不同的人也可能對同一件事情留下不同的印象。當然，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人只掌握了部分資訊。
但在沒有進一步證據之前，他不會把任何一種解釋當成事實。
他將幾份記錄取出，依照消息來源、取得時間與內容分別整理。
能夠互相補充的資訊放在一起，無法確認是否相關的部分則另外標記。至於那些只能證明一般商業活動存在的消息，他暫時放到一旁，不讓它們干擾真正需要查證的問題。
很快，桌面上便分出了幾疊不同的記錄。
馬爾切斯低頭看著它們，手指在其中一張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目前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某一項消息本身，而是這些消息之間的差異。
如果兩份記錄指向同一件事情，那麼詢問時間與內容的落差就需要解釋。
如果它們原本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那麼將它們硬湊在一起，只會讓調查偏離方向。
他拿起羽毛筆，在空白紙上列出幾項需要確認的問題。
消息的原始來源。
各項說法出現的時間。
是否存在能夠交叉核對的交易記錄。
以及，這些消息是否真的指向同一件事情。
他寫得很簡短，沒有在尚未確定的地方填入猜測。
做完這些後，他將記錄依照需要查證的方向分成幾組。
接下來，才輪到他的私人情報網。
商業網絡能夠提供大量消息，卻不一定能回答所有問題。
若要確認消息最初來自誰、某項說法是否在傳遞過程中產生偏差，或是不同事件之間是否真的存在聯繫，就需要更進一步的查證。
這正是馬爾切斯另外建立情報網的原因。
他不會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同一個人，也不會讓每個情報來源都知道自己正在調查什麼。
不同的人只需要完成自己能夠負責的部分，等回報送回來，再由他整理與比對。
這樣未必能讓所有事情都得到答案，卻能降低不必要的暴露，也能避免某一個人的判斷影響整條調查路線。
馬爾切斯取出另一份較薄的文件，從中挑出幾個適合負責不同問題的聯絡對象。
他沒有在訊息中提及匿名信，也沒有直接描述那張古老地圖的完整外觀。
他只提出各自需要確認的事項，要求對方從原本熟悉的領域著手查證。
其中一人負責核對近期舊地圖與相關收藏品的交易消息，確認是否存在能夠對應的記錄。
另一人則負責查明幾項說法的來源與時間，確認詢問內容是否曾在傳遞過程中被混淆。
其餘問題，則留待第一輪查證完成後再決定。
所有訊息都寫得很簡潔。
沒有多餘的背景，也沒有要求任何人立即得出結論。
馬爾切斯知道，情報調查最忌諱的事情之一，就是讓負責查證的人過早知道自己期待什麼答案。
一旦先入為主，許多原本中性的細節都可能被解讀成支持某種猜測的證據。
他不需要別人替他證明自己的想法。
他需要的是能夠幫助自己判斷真假的資訊。
處理完第一批安排後，他將文件分別收好，交由適當的管道送出。
接下來，只能等待回報。
過了一段時間，第一封回覆送到了。
馬爾切斯拆開信件，快速讀過內容。
這份回報沒有提供足以確認地圖來源的證據，卻帶來了一項值得注意的新消息。
根據一名熟悉相關交易的消息來源所述，近期確實有人詢問過一類年代久遠、原始地名難以辨認的舊地圖。
這項描述與馬爾切斯曾在店裡看見的那張地圖，有幾分相似。
但消息到此為止。
對方沒有提供能夠確認地圖外觀的細節，也沒有說明詢問者究竟想尋找哪一份地圖。詢問發生的確切時間，同樣尚未得到確認。
更重要的是，這項消息目前只有單一來源。
沒有其他記錄可以證明這次詢問確實發生，也無法確認消息中提到的對象，是否與他看見的那張地圖有關。
馬爾切斯將信件放回桌面。
這項情報值得追查。
但它還不能成為結論。
他拿起羽毛筆，在原先的記錄旁補上幾個字，將這項新消息列入待確認的項目。
接著，他重新看了一眼先前整理好的問題清單。
原本互相矛盾的幾項說法，現在又多了一個需要核對的方向。
他沒有因此改變原先的安排，也沒有立刻要求所有人加快調查，只是將新情報與其他記錄放在一起，重新確認彼此之間的關係。
有些線索可能會在之後被證實毫無關聯。
有些則可能在補上缺失的資訊後，逐漸顯露出原本看不清楚的輪廓。
至於眼前這項消息，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現在還無法判斷。
他將文件收進折納袋，拿起另一份尚未讀完的帳冊。
商隊的事情仍然需要處理，情報調查也才剛剛開始。
至於那封匿名信，以及信件與地圖上相同的符號，他暫時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艾爾瑟恩。
對方既然沒有主動透露委託目的地，就代表目前並不打算公開相關細節。馬爾切斯不會因為自己產生了一點猜測，就直接向朋友追問。
如果兩件事情真的有關，後續的調查應該能逐漸找出更多證據。
如果沒有，他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猜測，讓原本毫不相關的事情被強行連在一起。
他只需要繼續查證。
等更多消息送到，再決定下一步。
馬車繼續沿著商道前進。
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去，商隊仍然按照原定路線前行。其他人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人知道馬爾切斯已經開始處理另一件與商隊日常事務無關的事情。
而那張仍留在王都舊書與地圖店中的古老地圖，以及附有相同符號的匿名信，依舊沒有透露更多秘密。
至少目前，所有線索都還停留在需要查證的階段。
馬爾切斯很清楚，真正重要的答案，不會因為有人急著尋找，就提早出現。
他只需要繼續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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