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洛基]凡人才做選擇》Chapter 2
幾年後。
洛基再次來到中庭時，並沒有特別計算距離上次究竟過了多久。
對阿斯嘉德的神而言，那點時間短得幾乎不值得記。至少洛基原本是這麼想的。
回去之後，他確實試過札芮拉教他的辦法。
先讓人聽見不存在的聲音，再留下足以引起懷疑的痕跡，最後才給出真正的幻象。
效果很好。
他那個空有蠻力的笨蛋哥哥果然上了當。
洛基當時笑得很開心，可高興完也就那樣。對方實在太好騙，連他刻意留下的破綻都沒看出來，更別說分辨其中究竟用了什麼技巧。
難度太低，沒什麼值得反覆玩的。
之後洛基也沒有立刻再去中庭。
他有自己的事，魔法還有很多可以學，阿斯嘉德也從來不缺能讓他打發時間的東西。
直到某一天，他又想起那片森林，想起那個一眼看穿渡鴉、還毫不客氣嫌棄他的幻術粗糙的人類女孩。
幾年過去，他的幻術早已不是當初的水準。
洛基忽然很好奇，她這次還看不看得出來。
於是來了。
當然不是特地來找她，只是剛好有東西值得試試。
冬季已經過去，森林裡的積雪融得差不多，泥土濕潤，樹枝重新抽出嫩芽。
幾年前那棵倒下的老樹還在，只是腐朽得更厲害了一些，樹皮大片剝落，縫隙裡長出了青苔。
洛基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沒有半個人影。
他微微皺眉，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都過了幾年，她當然不可能一直坐在同一棵倒木上等著。
只是直到這時，洛基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平常住在哪裡，甚至連「希格麗德」是不是真名都不確定。
上次他問了一堆別的東西，偏偏沒問這個。
洛基莫名有點不滿。
不知道是在不滿她不在，還是在不滿自己居然留下這麼明顯的資訊缺口。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先試一次。
洛基擡手，綠色的微光從指間一閃而過。
遠處灌木傳來窸窣聲，接著是樹枝被壓斷的脆響，卻沒有東西出現，只有泥地上慢慢多出一串凌亂的足跡。
比幾年前自然得多，間距不規則，深淺也不同，走到一半甚至刻意消失。
洛基看了一眼，還算滿意。
至少這一次，那個女孩應該沒辦法張口就說「粗糙」。
“進步很多。”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洛基猛地回頭。
一個少女站在不遠處。
她手裡提著一只木籃，裡面放著剛採下來的植物與幾塊用布包好的東西。
棕褐色長髮比記憶中長了許多，鬆鬆綁在腦後，幾縷髮絲落在臉側，身形也抽高了。
幾年前還顯得瘦小的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少女。
五官仍舊是那一張，卻明顯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灰綠色眼睛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樣懶懶地看著他。
洛基停了一瞬，不是因為沒認出來。可他確實多看了她幾眼。
眼前的少女和記憶裡坐在倒木上、手裡拿著半塊黑麥餅的瘦小女孩，明明是同一張臉，看起來卻已經很不一樣。
他甚至下意識重新確認了一遍那雙眼睛。
少女卻已經先開口。“洛特。”
洛基的眉梢微微一動。
她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連確認都沒有。
“你倒還記得這個名字。”
札芮拉低頭看了一眼那串根本不存在的腳印。“假名也可以記。”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真的改名叫這個？”
札芮拉擡眼。“沒有。”
洛基看著她。那種莫名其妙的篤定又回來了，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他有點想問她到底憑什麼每次都這麼確定，但如果問出口，好像反而顯得自己很在意。
於是洛基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你倒是變了不少。”
札芮拉低頭看了看自己。“人類長得很快。”
“我知道。”
這當然是常識。
洛基只是有點意外，原來「很快」是這個樣子。
不過幾年而已，第一次見面時明明還比他瘦小的女孩，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看起來竟然已經比他大了一截。
札芮拉看他沒有下文。“所以？”
“沒什麼。”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很自然地補了一句：“你倒是沒什麼變。”
洛基的臉色瞬間微妙了一點。“我有。”
札芮拉停頓了一下，很認真地重新看了他一次。從黑髮看到衣著，再從衣著看到臉，最後視線停在頭頂。“哪裡？”
洛基沉默。
札芮拉也沒有故意嘲笑他，她是真的在確認。
這反而更加令人惱火。
洛基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至少我的幻術比以前好得多。”
札芮拉低頭看向泥地。“嗯，的確好很多。”
洛基心情稍微好了些，只是一擡眼，他又發現另一件非常礙眼的事。
她比他高了。不多，但確實高出了一點。
洛基的視線在她頭頂停了半秒，很快若無其事地移開。
札芮拉注意到了，但沒說話，只是提著木籃走到那棵倒木旁邊，把東西放下。
“你隔了幾年才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她這幾年並沒有特地想過他多少次。
如果他不再出現，那也就算了。札芮拉不至於為了一個只見過一次、連真名都不知道的小鬼浪費力氣去找。
只是現在他既然自己回來了，而且真的帶著比上次精細許多的神族魔法，那當然值得繼續看。
洛基跟著走過去。“很久嗎？”
札芮拉偏頭看他。“對人類來說算吧。”
洛基微微一頓。“幾年而已。”
“所以我說，對人類來說。”札芮拉坐下。
洛基站在旁邊看著。
他知道凡人的壽命遠比神族短，這不是什麼新知。
可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覺得那句話有了一點具體的模樣。
幾年前還和他差不多高的孩子，現在已經變成了眼前的少女。而他自己似乎真的沒怎麼變。
那感覺有點奇怪，洛基不太喜歡。但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你每次都待在這附近？”
“不一定。”
“那我今天算運氣好？”
“算吧。”
“聽起來你好像不是很高興見到我？”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我有這麼說嗎？”
“你看起來也沒有多高興。”
“我現在不就在跟你說話？”
洛基一時沒接。
札芮拉很自然地坐在倒木上，位置和幾年前差不多。“你不是說下次要讓我看不出來？”
洛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你剛才看出來了？”
“不算是。我只是知道是你。”
洛基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札芮拉看向那串腳印。“幻術本身做得還不錯。”
“那你怎麼知道？”
她又看向他。“因為你在。”
洛基皺眉。“這算什麼答案？”
“森林裡突然出現一個精細許多的幻術，然後你又剛好在。”札芮拉語氣平靜，“很難猜嗎？”
洛基沉默了一下。
這答案合理得讓人不爽，好像他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一樣。
“所以如果我不現身，你就未必知道？”
“可能吧。”
洛基的心情一下又變好了。
札芮拉看著他。“你很高興？”
“沒有。”
“哦。”
洛基立刻瞇起眼。“你那個「哦」又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你明明——”他停住。
她脣角已經有了一點笑，洛基這才意識到她是故意的。“幾年不見，你還是一樣討厭。”
“你也沒怎麼變。”
洛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身上，然後再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她真的比以前高了。
札芮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還一直看？”
“我只是覺得才幾年，人類長得未免太快。”
“人類一共也活不了多久。”札芮拉說得毫不在意。
洛基卻停了一下。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可從她嘴裡說出來，感覺莫名和以前聽過的不太一樣。
洛基的視線又落到她臉上。她幾年前的樣子他還記得，現在卻已經變了。
他皺起眉，很快轉開話題。“你那個籃子裡是什麼？”
札芮拉低頭看了一眼。“草藥。”
洛基也跟著看過去。
裡面的植物有些看起來很普通，有些根莖上還沾著濕泥，另外幾株則被分開包著。
“做什麼用？”
“看哪一種。”札芮拉隨手拿起一株。“這個可以退燒。”
她又拿起另一株。“這個止痛。”
“那個呢？”
“吃多了會死人。”
洛基的視線立刻移過去。“那你採它做什麼？”
“少一點就有別的用途。”
“多少算少？”
札芮拉想了下。“看人吧。”
“什麼意思？”
“年紀、體重、病得多重，有沒有吃過別的東西，都有差。”
洛基伸手拿起其中一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你們治病都靠這些？”
“有什麼用什麼。”
“效果不固定？”
“當然。”
“那怎麼知道有多少作用？”
“試過就知道了。”
洛基擡眼。“誰試？”
札芮拉平靜地說：“活下來的人。”
洛基看著她。
她的語氣實在太自然，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特別停頓的事。
“死掉的呢？”
“證明那個方法可能不太好。”
洛基安靜了一下。“你們就是這樣學會的？”
“大部分東西最早不都是這樣？”
這回答讓洛基想了想，確實如此。
只不過在阿斯嘉德，那些漫長累積下來的東西早就被整理成知識，很少有人會特別去想最開始是誰用什麼代價試出來的。
洛基又看向木籃。“那你怎麼分得出來？”
“看。”
“只靠看？”
“還有氣味、季節、長在哪裡。有些長得很像。”
“採錯呢？”
“運氣不好就會死人。”
洛基看了她兩秒。“你說得倒是很輕鬆。”
“死的又不是我。”札芮拉回答得理所當然。
洛基忽然笑了一聲。很短，但是他真的被逗到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會兒那些植物，接著問了幾句，札芮拉也都答了。
哪些要曬乾、哪些最好新鮮用，為什麼同樣一種植物在不同地方效果可能不一樣，又為什麼有人明明有藥，最後還是會死。
她說得不多，但洛基只要追問，她就會繼續。
沒有嫌煩，也沒有用一句「你不懂」把問題堵回去。
洛基自己都沒發現，他原本只是隨口問一句，最後卻又把話題一路拉遠了。
直到她重新把草藥收回木籃，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我回去試了你的方法。”
札芮拉這次明顯有了點興趣。
不只是因為他真的採用了她的建議。
她更想知道，這種神族幻術實際用在人身上時會得到什麼結果，施術者又會怎麼調整。
洛基立刻察覺到了，他繼續說：“用在一個很容易上當的人身上。”
“你的兄弟？”
洛基沉默。
札芮拉知道自己猜對了。
洛基很不情願地承認：“他太好騙。”
“成功了？”
“當然。”洛基得意地說，“先讓他聽見聲音，再看見痕跡，最後才讓幻象真的出現。”
札芮拉停下手。“然後？”
“他嚇了一跳。”
“你很高興。”
“還好。”洛基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難度太低，沒什麼挑戰性。”
札芮拉終於笑了。“所以你今天拿來試探我？”
洛基一臉坦然。“順便。”
“哦。”
洛基忍了一下。“你就不能換個回答？”
札芮拉看著他。“那——好？”
洛基沉默，不知道為什麼更煩了。但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後來他們又在森林裡坐了很久。
和幾年前差不多，大部分時間仍然是洛基在說。
說最近又有什麼無聊的事，說某個老師講魔法時總愛重複那些他早就知道的東西，說有些人永遠覺得拿劍正面衝過去比幻術高明。
沒有名字、沒有真正的身分，甚至連阿斯嘉德這個地方，他都說得很模糊。
札芮拉也沒追問，只是聽。有興趣的地方會回幾句，沒興趣時就安靜。
其中只要涉及魔法，她總會聽得比其他內容更仔細一些。
洛基以為那只是因為她看得懂，也確實對幻術有興趣。
札芮拉沒有糾正。
他願意自己談，總比她主動問得太多好。從他偶爾透露的施法習慣、限制與判斷方式裡，她得到的東西已經比過去遠遠觀察神族施術時多得多。
洛基卻慢慢發現，她是真的有在聽，不是左耳進右耳出。
因為他說到一半提起幾年前某件只隨口說過一次的事，她居然還記得。
這讓他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高興。
而且和幾年前一樣，他問什麼，她大多都會回答。
不是熱情，也不是刻意照顧他。
她只是知道就說，不知道便說不知道。
洛基反而很滿意這樣。
至少她會把他的話聽完，不會說到一半就嫌他長篇大論、拐彎抹角，也不會每次都先拿「銀舌頭」開玩笑。
太陽慢慢往西落，最後還是札芮拉先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洛基看了一眼天色。“這麼早？”
札芮拉看他。“上次不也是這個時間。”
洛基頓了一瞬。“你記得真清楚。”
“有什麼好奇怪的？”札芮拉提起木籃。
走出去兩步後，她又停下來回頭。“下次你的幻術如果還有新花樣，可以再拿來給我看。”
這句話當然不只是隨口說說。
他能用神族的魔法，卻不是神族，也沒有讓她感到任何生理上的排斥。
只要他還願意自己送上門，札芮拉沒有理由放過這麼方便的機會。
洛基微微擡起下巴。“我可不是特地來做給你看的。”
札芮拉點頭，“我知道。你只是順便。”
洛基瞇起眼。那點被看穿的不爽還是有，可奇怪的是，並不真的令人討厭。
她聽得懂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卻很少故意把那層意思挑明。
至少比那些一看出什麼就非得說出口，還自以為只是坦率的人好多了。
札芮拉脣角微微揚了一下，沒有再補一句「嘴硬」，也沒有故意笑他。
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洛基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她已經走遠的背影。
她真的變得比他高了。
這件事直到現在還是很礙眼。
在阿斯嘉德，他已經受夠了那些人把高大、力量和勇猛掛在嘴邊。
索爾總是比他高、比他壯，就連同齡的孩子裡，也常有人比他更像阿斯嘉德人喜歡的樣子。
洛基本來根本不屑那套，至少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結果到了中庭，幾年前還比他瘦小的人類女孩，現在也比他高了。
洛基的心情又不好了一點。
可另一個念頭很快浮上來。
『她是人類，所以才長得快。等我真正長大，當然不會還是這樣。』
洛基很快說服了自己。
這一次的目的已經達成。
她沒有看穿他的幻術，還親口承認做得很好。
很好，證明完了。照理說，他沒有再來的必要。
只是走以前，洛基又想起她剛才那句話。
『下次你的幻術如果還有新花樣，可以再拿來給我看。』
他沒有特別放在心上。至少現在沒有。
等哪天真的又學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再說吧。
洛基再次來到中庭時，並沒有特別計算距離上次究竟過了多久。
對阿斯嘉德的神而言，那點時間短得幾乎不值得記。至少洛基原本是這麼想的。
回去之後，他確實試過札芮拉教他的辦法。
先讓人聽見不存在的聲音，再留下足以引起懷疑的痕跡，最後才給出真正的幻象。
效果很好。
他那個空有蠻力的笨蛋哥哥果然上了當。
洛基當時笑得很開心，可高興完也就那樣。對方實在太好騙，連他刻意留下的破綻都沒看出來，更別說分辨其中究竟用了什麼技巧。
難度太低，沒什麼值得反覆玩的。
之後洛基也沒有立刻再去中庭。
他有自己的事，魔法還有很多可以學，阿斯嘉德也從來不缺能讓他打發時間的東西。
直到某一天，他又想起那片森林，想起那個一眼看穿渡鴉、還毫不客氣嫌棄他的幻術粗糙的人類女孩。
幾年過去，他的幻術早已不是當初的水準。
洛基忽然很好奇，她這次還看不看得出來。
於是來了。
當然不是特地來找她，只是剛好有東西值得試試。
冬季已經過去，森林裡的積雪融得差不多，泥土濕潤，樹枝重新抽出嫩芽。
幾年前那棵倒下的老樹還在，只是腐朽得更厲害了一些，樹皮大片剝落，縫隙裡長出了青苔。
洛基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沒有半個人影。
他微微皺眉，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都過了幾年，她當然不可能一直坐在同一棵倒木上等著。
只是直到這時，洛基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平常住在哪裡，甚至連「希格麗德」是不是真名都不確定。
上次他問了一堆別的東西，偏偏沒問這個。
洛基莫名有點不滿。
不知道是在不滿她不在，還是在不滿自己居然留下這麼明顯的資訊缺口。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先試一次。
洛基擡手，綠色的微光從指間一閃而過。
遠處灌木傳來窸窣聲，接著是樹枝被壓斷的脆響，卻沒有東西出現，只有泥地上慢慢多出一串凌亂的足跡。
比幾年前自然得多，間距不規則，深淺也不同，走到一半甚至刻意消失。
洛基看了一眼，還算滿意。
至少這一次，那個女孩應該沒辦法張口就說「粗糙」。
“進步很多。”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洛基猛地回頭。
一個少女站在不遠處。
她手裡提著一只木籃，裡面放著剛採下來的植物與幾塊用布包好的東西。
棕褐色長髮比記憶中長了許多，鬆鬆綁在腦後，幾縷髮絲落在臉側，身形也抽高了。
幾年前還顯得瘦小的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少女。
五官仍舊是那一張，卻明顯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灰綠色眼睛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樣懶懶地看著他。
洛基停了一瞬，不是因為沒認出來。可他確實多看了她幾眼。
眼前的少女和記憶裡坐在倒木上、手裡拿著半塊黑麥餅的瘦小女孩，明明是同一張臉，看起來卻已經很不一樣。
他甚至下意識重新確認了一遍那雙眼睛。
少女卻已經先開口。“洛特。”
洛基的眉梢微微一動。
她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連確認都沒有。
“你倒還記得這個名字。”
札芮拉低頭看了一眼那串根本不存在的腳印。“假名也可以記。”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真的改名叫這個？”
札芮拉擡眼。“沒有。”
洛基看著她。那種莫名其妙的篤定又回來了，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他有點想問她到底憑什麼每次都這麼確定，但如果問出口，好像反而顯得自己很在意。
於是洛基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你倒是變了不少。”
札芮拉低頭看了看自己。“人類長得很快。”
“我知道。”
這當然是常識。
洛基只是有點意外，原來「很快」是這個樣子。
不過幾年而已，第一次見面時明明還比他瘦小的女孩，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看起來竟然已經比他大了一截。
札芮拉看他沒有下文。“所以？”
“沒什麼。”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很自然地補了一句：“你倒是沒什麼變。”
洛基的臉色瞬間微妙了一點。“我有。”
札芮拉停頓了一下，很認真地重新看了他一次。從黑髮看到衣著，再從衣著看到臉，最後視線停在頭頂。“哪裡？”
洛基沉默。
札芮拉也沒有故意嘲笑他，她是真的在確認。
這反而更加令人惱火。
洛基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至少我的幻術比以前好得多。”
札芮拉低頭看向泥地。“嗯，的確好很多。”
洛基心情稍微好了些，只是一擡眼，他又發現另一件非常礙眼的事。
她比他高了。不多，但確實高出了一點。
洛基的視線在她頭頂停了半秒，很快若無其事地移開。
札芮拉注意到了，但沒說話，只是提著木籃走到那棵倒木旁邊，把東西放下。
“你隔了幾年才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她這幾年並沒有特地想過他多少次。
如果他不再出現，那也就算了。札芮拉不至於為了一個只見過一次、連真名都不知道的小鬼浪費力氣去找。
只是現在他既然自己回來了，而且真的帶著比上次精細許多的神族魔法，那當然值得繼續看。
洛基跟著走過去。“很久嗎？”
札芮拉偏頭看他。“對人類來說算吧。”
洛基微微一頓。“幾年而已。”
“所以我說，對人類來說。”札芮拉坐下。
洛基站在旁邊看著。
他知道凡人的壽命遠比神族短，這不是什麼新知。
可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覺得那句話有了一點具體的模樣。
幾年前還和他差不多高的孩子，現在已經變成了眼前的少女。而他自己似乎真的沒怎麼變。
那感覺有點奇怪，洛基不太喜歡。但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你每次都待在這附近？”
“不一定。”
“那我今天算運氣好？”
“算吧。”
“聽起來你好像不是很高興見到我？”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我有這麼說嗎？”
“你看起來也沒有多高興。”
“我現在不就在跟你說話？”
洛基一時沒接。
札芮拉很自然地坐在倒木上，位置和幾年前差不多。“你不是說下次要讓我看不出來？”
洛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你剛才看出來了？”
“不算是。我只是知道是你。”
洛基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札芮拉看向那串腳印。“幻術本身做得還不錯。”
“那你怎麼知道？”
她又看向他。“因為你在。”
洛基皺眉。“這算什麼答案？”
“森林裡突然出現一個精細許多的幻術，然後你又剛好在。”札芮拉語氣平靜，“很難猜嗎？”
洛基沉默了一下。
這答案合理得讓人不爽，好像他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一樣。
“所以如果我不現身，你就未必知道？”
“可能吧。”
洛基的心情一下又變好了。
札芮拉看著他。“你很高興？”
“沒有。”
“哦。”
洛基立刻瞇起眼。“你那個「哦」又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你明明——”他停住。
她脣角已經有了一點笑，洛基這才意識到她是故意的。“幾年不見，你還是一樣討厭。”
“你也沒怎麼變。”
洛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身上，然後再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她真的比以前高了。
札芮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還一直看？”
“我只是覺得才幾年，人類長得未免太快。”
“人類一共也活不了多久。”札芮拉說得毫不在意。
洛基卻停了一下。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可從她嘴裡說出來，感覺莫名和以前聽過的不太一樣。
洛基的視線又落到她臉上。她幾年前的樣子他還記得，現在卻已經變了。
他皺起眉，很快轉開話題。“你那個籃子裡是什麼？”
札芮拉低頭看了一眼。“草藥。”
洛基也跟著看過去。
裡面的植物有些看起來很普通，有些根莖上還沾著濕泥，另外幾株則被分開包著。
“做什麼用？”
“看哪一種。”札芮拉隨手拿起一株。“這個可以退燒。”
她又拿起另一株。“這個止痛。”
“那個呢？”
“吃多了會死人。”
洛基的視線立刻移過去。“那你採它做什麼？”
“少一點就有別的用途。”
“多少算少？”
札芮拉想了下。“看人吧。”
“什麼意思？”
“年紀、體重、病得多重，有沒有吃過別的東西，都有差。”
洛基伸手拿起其中一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你們治病都靠這些？”
“有什麼用什麼。”
“效果不固定？”
“當然。”
“那怎麼知道有多少作用？”
“試過就知道了。”
洛基擡眼。“誰試？”
札芮拉平靜地說：“活下來的人。”
洛基看著她。
她的語氣實在太自然，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特別停頓的事。
“死掉的呢？”
“證明那個方法可能不太好。”
洛基安靜了一下。“你們就是這樣學會的？”
“大部分東西最早不都是這樣？”
這回答讓洛基想了想，確實如此。
只不過在阿斯嘉德，那些漫長累積下來的東西早就被整理成知識，很少有人會特別去想最開始是誰用什麼代價試出來的。
洛基又看向木籃。“那你怎麼分得出來？”
“看。”
“只靠看？”
“還有氣味、季節、長在哪裡。有些長得很像。”
“採錯呢？”
“運氣不好就會死人。”
洛基看了她兩秒。“你說得倒是很輕鬆。”
“死的又不是我。”札芮拉回答得理所當然。
洛基忽然笑了一聲。很短，但是他真的被逗到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會兒那些植物，接著問了幾句，札芮拉也都答了。
哪些要曬乾、哪些最好新鮮用，為什麼同樣一種植物在不同地方效果可能不一樣，又為什麼有人明明有藥，最後還是會死。
她說得不多，但洛基只要追問，她就會繼續。
沒有嫌煩，也沒有用一句「你不懂」把問題堵回去。
洛基自己都沒發現，他原本只是隨口問一句，最後卻又把話題一路拉遠了。
直到她重新把草藥收回木籃，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我回去試了你的方法。”
札芮拉這次明顯有了點興趣。
不只是因為他真的採用了她的建議。
她更想知道，這種神族幻術實際用在人身上時會得到什麼結果，施術者又會怎麼調整。
洛基立刻察覺到了，他繼續說：“用在一個很容易上當的人身上。”
“你的兄弟？”
洛基沉默。
札芮拉知道自己猜對了。
洛基很不情願地承認：“他太好騙。”
“成功了？”
“當然。”洛基得意地說，“先讓他聽見聲音，再看見痕跡，最後才讓幻象真的出現。”
札芮拉停下手。“然後？”
“他嚇了一跳。”
“你很高興。”
“還好。”洛基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難度太低，沒什麼挑戰性。”
札芮拉終於笑了。“所以你今天拿來試探我？”
洛基一臉坦然。“順便。”
“哦。”
洛基忍了一下。“你就不能換個回答？”
札芮拉看著他。“那——好？”
洛基沉默，不知道為什麼更煩了。但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後來他們又在森林裡坐了很久。
和幾年前差不多，大部分時間仍然是洛基在說。
說最近又有什麼無聊的事，說某個老師講魔法時總愛重複那些他早就知道的東西，說有些人永遠覺得拿劍正面衝過去比幻術高明。
沒有名字、沒有真正的身分，甚至連阿斯嘉德這個地方，他都說得很模糊。
札芮拉也沒追問，只是聽。有興趣的地方會回幾句，沒興趣時就安靜。
其中只要涉及魔法，她總會聽得比其他內容更仔細一些。
洛基以為那只是因為她看得懂，也確實對幻術有興趣。
札芮拉沒有糾正。
他願意自己談，總比她主動問得太多好。從他偶爾透露的施法習慣、限制與判斷方式裡，她得到的東西已經比過去遠遠觀察神族施術時多得多。
洛基卻慢慢發現，她是真的有在聽，不是左耳進右耳出。
因為他說到一半提起幾年前某件只隨口說過一次的事，她居然還記得。
這讓他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高興。
而且和幾年前一樣，他問什麼，她大多都會回答。
不是熱情，也不是刻意照顧他。
她只是知道就說，不知道便說不知道。
洛基反而很滿意這樣。
至少她會把他的話聽完，不會說到一半就嫌他長篇大論、拐彎抹角，也不會每次都先拿「銀舌頭」開玩笑。
太陽慢慢往西落，最後還是札芮拉先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洛基看了一眼天色。“這麼早？”
札芮拉看他。“上次不也是這個時間。”
洛基頓了一瞬。“你記得真清楚。”
“有什麼好奇怪的？”札芮拉提起木籃。
走出去兩步後，她又停下來回頭。“下次你的幻術如果還有新花樣，可以再拿來給我看。”
這句話當然不只是隨口說說。
他能用神族的魔法，卻不是神族，也沒有讓她感到任何生理上的排斥。
只要他還願意自己送上門，札芮拉沒有理由放過這麼方便的機會。
洛基微微擡起下巴。“我可不是特地來做給你看的。”
札芮拉點頭，“我知道。你只是順便。”
洛基瞇起眼。那點被看穿的不爽還是有，可奇怪的是，並不真的令人討厭。
她聽得懂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卻很少故意把那層意思挑明。
至少比那些一看出什麼就非得說出口，還自以為只是坦率的人好多了。
札芮拉脣角微微揚了一下，沒有再補一句「嘴硬」，也沒有故意笑他。
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洛基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她已經走遠的背影。
她真的變得比他高了。
這件事直到現在還是很礙眼。
在阿斯嘉德，他已經受夠了那些人把高大、力量和勇猛掛在嘴邊。
索爾總是比他高、比他壯，就連同齡的孩子裡，也常有人比他更像阿斯嘉德人喜歡的樣子。
洛基本來根本不屑那套，至少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結果到了中庭，幾年前還比他瘦小的人類女孩，現在也比他高了。
洛基的心情又不好了一點。
可另一個念頭很快浮上來。
『她是人類，所以才長得快。等我真正長大，當然不會還是這樣。』
洛基很快說服了自己。
這一次的目的已經達成。
她沒有看穿他的幻術，還親口承認做得很好。
很好，證明完了。照理說，他沒有再來的必要。
只是走以前，洛基又想起她剛才那句話。
『下次你的幻術如果還有新花樣，可以再拿來給我看。』
他沒有特別放在心上。至少現在沒有。
等哪天真的又學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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