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洛基]凡人才做選擇》Chapter 1
西元十二世紀前後，中庭北方。
這一帶的人已經開始信奉新的神。
山腳下新建了一座木造教堂，尖頂高過附近低矮的屋舍。每逢固定的日子，鐘聲便會越過覆著薄雪的山坡，一路傳進森林。
再往深處走，偶爾仍能看見被遺棄的舊祭壇。刻在石頭上的古老符號已經爬滿青苔，有些地方甚至只剩模糊的凹痕。
新神取代舊神，新的信仰踩著舊的信仰往前走。
札芮拉對此沒有任何感想，只覺得鐘聲很吵。
她坐在一棵倒下多年的老樹上，手裡拿著半塊冷掉的黑麥餅，聽遠處鐘聲一下又一下傳來，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餅。
這副身體今年十二歲。
棕褐色長髮，灰綠眼睛，皮膚被北方漫長的冬季養得很白。身上穿著羊毛外衣與亞麻內裙，腳上的皮鞋已經有些舊了。
無論怎麼看，都只是附近聚落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女孩。
至少人類都這麼認為。
札芮拉從來懶得糾正。
十二年太短，短得她甚至還沒有完全習慣這張臉。
再過幾十年，它會老。運氣差一些，根本不必等那麼久，疾病、飢荒、戰爭、意外……人類實在很容易死，她早就習慣了。
札芮拉又咬了一口黑麥餅。
她今天會一個人跑到森林裡，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安靜。
聚落裡的人太多，聲音也太多。
同齡的孩子喜歡成群結隊追逐、嬉鬧，反覆玩那些札芮拉早就看膩的遊戲。
她不是不會陪，也不是不知道一個十二歲的人類女孩應該怎麼微笑、怎麼說話、怎麼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
如果有必要，她能演得很好。
但沒必要的時候，她懶得那麼做。所以她經常一個人。
不遠處忽然傳來很輕的踩雪聲。
並非動物。太刻意了，對方似乎還特地放輕了腳步。
札芮拉沒有擡頭。
聲音停住。
過了一會兒，頭頂忽然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
一隻漆黑的渡鴉從枝頭俯衝而下，直取她手裡的食物。
札芮拉沒有躲，甚至沒有鬆手。
渡鴉在距離她不到半臂的位置掠過，然後穿過她的手背，在空氣裡蕩開一圈極淡的綠光，消失了。
森林安靜下來。
札芮拉看著空蕩蕩的前方。“幻術。”
沒有人回答。
她低頭繼續吃。“而且很粗糙。”
這一次樹後終於傳來聲音。
“粗糙？”
少年嗓音清亮，語調卻帶著很明顯的不悅。不是被拆穿的慌亂，比較像有人居然膽敢批評他的作品。
札芮拉擡起眼。
一個黑髮男孩從松樹後走了出來。
看起來和她現在這副軀體年紀相近，也許稍微大一些。
黑髮整齊地落在耳側，膚色比附近那些長年風吹日曬的孩子白得多。身上看似只是尋常羊毛衣物與斗篷，可布料太好，剪裁也太合身。
不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但真正讓札芮拉多看一眼的不是衣服，而是魔法。
真正的魔法。
與她過去見過那些人類巫師依靠材料、儀式、媒介與咒語一層層堆起來的術法不同，它幾乎隨念而動，乾淨得沒有多少滯礙。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股力量裡有札芮拉熟悉的痕跡，屬於那些她通常不願靠近的存在。
她曾經遠遠見過，也曾經吃過幾次虧。
然而札芮拉感覺不到施術的人身上有那種令她厭惡的神性。
神族、天使，以及那些總喜歡把自己歸在光明一側的東西，靠得太近時多少都會令她不舒服。
不是害怕，純粹只是厭惡。像太刺眼的光芒或容易灼傷人的白焰。
眼前這個小鬼沒有，半點都沒有。
他不是神族，不是天使，也不像普通的人類巫師，卻在用神族體系的魔法。
這很罕見。
札芮拉原本懶散的注意力終於真正集中了一點。
她活了太久，不至於直到今天才懂得研究可能威脅自己的力量。人類的術法，她早就見過不少。能學的學、能避的避，吃過一次虧的東西更不會讓自己再吃第二次。
神族的魔法卻不一樣。
那些存在本身就讓她厭煩，祂們更不可能站在原地任由一個惡魔近距離觀察自己的力量。
札芮拉想研究，也未必有機會。
現在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一個會用神族魔法，卻不是神族的小孩。
能靠近，也不會讓她難受，甚至看不出來她是什麼。
這種機會並不常有。
男孩沒有急著靠近，只站在幾步外，先看了一眼她手裡毫髮無傷的麥餅，又看她。“哪裡粗糙？”
不是質問她怎麼看穿，而是問哪裡做得不好。
札芮拉的注意力又多停了一會兒。“翅膀。”
“翅膀怎麼了？”
“拍打得太整齊，弧度和頻率都太固定。”
男孩眉梢輕輕一挑。“真的渡鴉不是那樣飛？”
“活物不會永遠精確。”
他沒有立刻反駁，那雙綠色的眼睛反而微微瞇起來，像是真的在回想自己剛才幻化出的細節。
然後他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很仔細啊。”
“是你做得太明顯。”
“我原本只想騙普通人。”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
這小鬼滿懂得怎麼說話的嘛。好像她能看穿反而證明她自己不普通。
“那你成功了。”
“什麼？”男孩停了一瞬，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身上。不再只是看一個古怪的人類女孩，而是在重新評估。
札芮拉任他看，同時也在打量他。
他顯然已經發現她和普通人類女孩不太一樣。
那也沒什麼，她沒有打算特地裝。只要他猜不到真正的答案，其他都無所謂。
“你叫什麼？”男孩忽然問。
札芮拉反問：“你呢？”
“我先問的。”
“所以？”
男孩脣角輕輕一彎。“所以按照通常的禮節，你應該先回答。”
札芮拉不以為然地說：“我不太喜歡世俗的禮節。”
“看得出來。”他的語氣不重，也沒有被拒絕後的不高興，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剛才那點刺還了回來。
這次輪到札芮拉眉梢微動。
過了幾秒，她說：“希格麗德。”
那是這副軀體的名字。
男孩點了下頭，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
札芮拉看他。“你呢？”
“洛特。”他的回答流暢得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如果不是札芮拉活得夠久，大概真的會信。
男孩神色坦然，甚至還反問：“怎麼了？”
“假名。”
這一次，他終於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他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狼狽，反而像某種興趣被真正勾起來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感覺。”
“非常可靠的證據。”他的語氣滿是諷刺。
札芮拉淡淡地點頭。“我也覺得。”
男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吧，那就當作是假的。”
他走到旁邊另一截倒木坐下。
“不打算告訴我真的？”
“你不是也沒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我又沒說自己不是人類。”
“你也沒說你是。”男孩微微偏頭，“而且正常的人類看見魔法，不會先批評翅膀。”
札芮拉沒有反駁。對她來說，這小鬼目前最有價值的地方仍然是魔法。
至於其他的，慢慢看就是了。
“當個正常的人很無聊。”
“這點我同意。”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鐘聲又傳了過來。
男孩擡頭朝森林外看了一眼。“這裡的人都喜歡去那裡？”
札芮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鐘響的時候，大多會去。”
男孩微微皺眉。“大多？”
“總有人不去。”
“比如你？”
“不是每個人都信神。”話落，札芮拉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他的反應。
男孩沒有驚訝，也沒有因為那句話露出任何受到冒犯的神情，只是短暫地看了她一眼。
“我聽說北方的人以前信很多神。”札芮拉並未感到失望，沒反應也是一種反應。“以前是。”
“所以現在不信了？”
“表面上。”
男孩轉頭看她，這次顯然真的來了興趣。“什麼意思？”
札芮拉想了想。“白天去教堂參拜新神，晚上孩子病得退不了燒，還是有人會偷偷把食物放回舊祭壇。”
“他們不是已經改信新的？”
“是啊。”
“那為什麼還祭舊的？”
“因為害怕。”
男孩眉心微動。“怕什麼？”
“新的神是真的，舊的也可能是真的。”札芮拉語氣平淡，“多拜一個總比少拜一個安全。”
他沉默了兩秒。“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人類常常同時相信互相矛盾的東西。”
男孩看著她。
札芮拉又咬了一口麥餅，那副態度平常得像只是在說今天雪下得不大。
“那個教堂的人不知道？”
“有些知道的假裝不知道，有些會處罰。”
“處罰了就沒人做了？”
“不一定。”
“怎麼說？”
札芮拉終於偏頭看他。“因為處罰和對死亡恐懼哪一邊比較強，要等事情真的發生了才知道。”
男孩若有所思地看向遠處，這和他以前聽過的中庭不太一樣。
阿斯嘉德當然不是完全不知道中庭的事，畢竟是九界之一。只是那些知識總帶著一種奇怪的距離，好像凡人的世界被整理成幾個簡單的名字與概念，就足以理解。
更麻煩的是，人類社會變化得太快。幾百年前仍然適用的事，放到現在未必還是一樣。
只是他以前沒有真正接觸過多少中庭人，自然也沒有特別在意過這件事。
眼前這個女孩卻只用了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得比那些概括複雜得多。
他未必因此突然對中庭產生多大興趣，他不過是不喜歡資訊裡有缺口。
“那舊祭壇為什麼不拆掉？”
“有人拆。”
“那些怎麼還在？”
“太偏遠、太麻煩，也可能有人故意留著。”
“誰？”
“不知道。”
男孩看她。“你知道的很多。”
札芮拉神色沒什麼變化。“生活在這裡，自然會知道一點。”
這話不能說是假話。
只是她活過的「這裡」，比男孩現在理解的範圍大得多。
他又問了幾句。
一開始只是舊祭壇，後來變成附近的人怎麼過冬、為什麼有些東西一定要趕在雪季以前準備、哪一類人會離開聚落去很遠的地方，又為什麼有人明明知道外頭危險還是會走。
札芮拉沒有嫌他問得多，她知道的就回答。
一部分是因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實在沒什麼值得藏，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在等。
等他自己把話題繞回魔法。
只要他願意說，她不介意陪他把其他無關緊要的東西聊完。
有些事情一句話能說完，她就只說一句。有些需要多解釋一點，她也不會故意省略。
沒有把他當孩子敷衍，也沒有因為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就露出不耐煩。
反倒是他逐漸發現，她的回答總能跟得上自己。
他問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背後的成因。
札芮拉卻不需要他放慢談話節奏，也不會先把答案簡化成一個毫無用處的結論。
有時候她甚至會直接指出他的前提哪裡不對。
“所以他們缺東西的時候，就去別的地方買？”
“不一定。有錢也不代表買得到。”
“商人不來？”
“可能路被雪封了，也可能半路被搶，也可能東西根本沒運到。”
洛基想了一下。“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有沒有錢，是東西能不能到手。”
札芮拉咬完最後一口麥餅。“還有你有沒有活到它送來的那天。”
她說得太自然。
洛基看了她一眼。
札芮拉已經沒再繼續。
她只是陳述，就像親眼見過很多次。
這種說話方式有點奇怪，但洛基一時也說不出奇怪在哪。
他只是覺得，比起那些只會把中庭分門別類講成幾條知識的說法，聽她說有趣得多。
過了一會兒，話題終於又回到魔法。
這次是洛基自己先提起。
仍然避開真正的來源，只談幻術本身。
怎麼讓光線偏折，怎麼讓聲音從錯誤的位置傳來，怎麼讓看到的人自己補完不存在的東西。
札芮拉表面上聽得隨意，實際上卻比剛才更專心。
這些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術式怎麼成立、需要什麼、依靠什麼維持，哪裡容易被識破，施術者自身又需要付出多少。
她以前沒有這樣近距離聽過神族魔法的使用者親口拆解。
更沒有遇過一個不是神族、卻能把這些東西說得如此自然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得不和神族對上，知道得越多，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
“你剛才那隻鳥，如果不要真的飛過來會比較好。”
洛基轉頭。“為什麼？”
“因為看到牠飛過來，我就只需要判斷真假。”
“所以？”
“讓人先聽見聲音。”
札芮拉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雪面劃了兩道凌亂痕跡。“再看到腳印。”
洛基低頭看。“然後不要讓任何東西出現？”
札芮拉扔掉樹枝。“人會自己想像。”
洛基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讓他們自己嚇自己。”
“比直接丟一條蛇出去有用。”
“我可沒有打算丟蛇。”
札芮拉看他。
洛基安靜半秒。
下一刻，一條蛇忽然從札芮拉腳邊的雪裡竄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蛇沿著她的鞋面往上纏，鱗片細節比剛才那隻渡鴉逼真得多。
札芮拉伸手，手指直接穿了過去。“現在有了。”
洛基微笑。那個笑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惡劣，偏偏又故意維持著漂亮的從容。“只是驗證你的說法。”
“結果呢？”
“有待改進。”
“你是說我的建議？”
“我是說你的反應。”
札芮拉看他。
洛基若無其事地把幻象收掉。
他顯然很清楚自己剛才其實採用了她的想法，但絕對不會承認得那麼痛快。
札芮拉卻沒有太在意他的嘴硬，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剛才那條蛇成形得比渡鴉更快，細節也更完整。
只是短短一會兒，他就已經根據她的話調整了幻術。
學得很快。
這意味著他能展示給她看的東西，大概不只現在這些。
札芮拉忽然笑了一下。
洛基看她。“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有。”
“只是覺得你很不坦率。”
洛基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我們才認識多久，你就自以為很了解我了？”
“沒有。”
“那就好。”
“只是這點很明顯。”
洛基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喜歡惹人生氣。”
“看對象。”
“我應該受寵若驚？”
“可以。”
洛基輕哼了一聲，卻沒有走，反而又坐得舒服了一點。
札芮拉也沒有趕他。
她平常不喜歡陪人類小孩說話。那些孩子的話題對她來說太簡單，情緒又多，很多時候還得費力裝得像真的感興趣。
這小鬼不一樣。至少現在，她不需要特地裝成一個十二歲的人類女孩，也不用把話說得簡單一點。
更重要的是，他願意談魔法。
對札芮拉來說，這已經足夠。
至於這個孩子本人究竟有沒有趣，現在還不重要。
時間多得是，她完全不急著下結論。
之後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說。
札芮拉很快發現，這個自稱「洛特」的男孩其實非常擅長說話。
他能把真正重要的東西藏在一堆看似隨意的內容裡。
告訴她自己會魔法，卻不說在哪裡學的；提到家裡，卻不說家在何處；嘲諷有人總覺得力量勝過技巧，卻不說那個人是誰。
札芮拉也不追問，他的身分現在不是她最在意的事。
只要他還會來，其他資訊總會慢慢露出來。
直到某句話說得太順，終於漏了一點。
“如果是我家那個空有力氣的笨蛋兄弟，現在大概已經把樹撞倒了。”
札芮拉偏過頭。
洛基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你有兄弟。”
“很遺憾。”
札芮拉看他。“你不喜歡他？”
“我沒有這麼說。”回答立刻變得滴水不漏。
札芮拉懶洋洋地問：“那所謂的笨蛋只是一種比喻？”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她笑了。
洛基瞥她一眼。“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
“你明明有。”
“只是覺得你很難搞。”
“彼此彼此。”語氣仍舊漂亮。
札芮拉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談那個哥哥。
不是單純討厭，裡面還有別的東西。
嫉妒、不甘，還有一些年紀尚小，卻已經開始變得很深的東西。
她沒有深究。
不是體貼，只是沒必要。
別人的心事如果和她無關，她向來懶得挖。
洛基似乎察覺到了。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她下一句會問什麼，結果沒有。
札芮拉只是靠回樹幹。“不繼續？”
“什麼？”
“你剛才說的幻術。”
洛基停了一下，然後真的繼續了。
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追問，札芮拉也沒有解釋。
太陽一點點落向山後，遠處聚落開始升起炊煙。
札芮拉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洛基也跟著擡眼。“你常來這裡？”
“看心情。”札芮拉隨口回道，“你下次來，不一定遇得到我。”
洛基微微瞇起眼。“你似乎很確定我會再來。”
札芮拉嘴角微揚。“你會啊。”
洛基眉梢擡起。“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札芮拉看了他兩秒。“你還沒證明那隻渡鴉不是你真正的水準。”
這次他是真的安靜了一下，然後慢慢笑起來。“你最好記得今天說過的話。”
“哪句？”
“粗糙。”
“哦，那個啊。”札芮拉轉身。
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希格麗德。”
她回頭。
男孩還坐在原處，夕陽從樹枝間落在他黑色的頭髮上。“下次我會讓你看不出來。”
札芮拉看了他片刻。“那就下次再說。”
她轉身離開，這一次洛基沒有再叫住她。
札芮拉一路往聚落走，胸口仍舊沒有任何面對神族時熟悉的不適。
那個孩子不是普通人類，也不是她熟悉的神族。
會神族體系的魔法，卻沒有神族的本質。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讓她記住。
至於他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底又是什麼存在，暫時都不重要。
如果能從他身上多知道一些神族魔法的運作方式，萬一有一天用得上，也省得臨時才想辦法。
至於他本人，目前還沒有重要到值得她特別放在心上。
而森林深處，黑髮男孩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收回視線。
希格麗德？如果那真的是她的名字。
他並不相信。就像她顯然也不相信「洛特」。
這很好，至少公平。
他低頭看向腳邊那些她隨手畫出的痕跡。
先讓人聽見，再讓人發現線索。不急著把幻象直接丟到眼前，而是讓對方自己補足不存在的東西。
不得不承認，她的想法確實有點意思。
但也只有一點。
洛基擡手，綠色光芒在掌心一閃而過。
遠處雪地上立刻出現幾枚並不存在的腳印，比剛才自然得多。
洛基滿意地看了一眼。
照理說，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一個偶然遇見的人類女孩，一次被看穿的幻術，沒有什麼值得他特地記很久。
可他腦中浮現的卻不只是那句「粗糙」，還有她坐在倒木上回答問題時的樣子。
他問得再細，她也沒有不耐煩。遇到不知道的地方不會不懂裝懂，知道的就回答，不會拿一句含糊的話隨便敷衍過去。
她甚至能跟上他每一次忽然拐彎的問題。
洛基沒有特別去想這有什麼不同，只覺得如果下次真的弄出更好的幻術，拿來給她看，應該比拿去騙那些根本看不出差別的人有意思得多。
至少她看得懂。
所以他可以考慮再來。
等哪一天他又有興致，或者想到更好的幻術，再來證明她錯了也不遲。
至於她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他不過是順便看看。
這一帶的人已經開始信奉新的神。
山腳下新建了一座木造教堂，尖頂高過附近低矮的屋舍。每逢固定的日子，鐘聲便會越過覆著薄雪的山坡，一路傳進森林。
再往深處走，偶爾仍能看見被遺棄的舊祭壇。刻在石頭上的古老符號已經爬滿青苔，有些地方甚至只剩模糊的凹痕。
新神取代舊神，新的信仰踩著舊的信仰往前走。
札芮拉對此沒有任何感想，只覺得鐘聲很吵。
她坐在一棵倒下多年的老樹上，手裡拿著半塊冷掉的黑麥餅，聽遠處鐘聲一下又一下傳來，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餅。
這副身體今年十二歲。
棕褐色長髮，灰綠眼睛，皮膚被北方漫長的冬季養得很白。身上穿著羊毛外衣與亞麻內裙，腳上的皮鞋已經有些舊了。
無論怎麼看，都只是附近聚落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女孩。
至少人類都這麼認為。
札芮拉從來懶得糾正。
十二年太短，短得她甚至還沒有完全習慣這張臉。
再過幾十年，它會老。運氣差一些，根本不必等那麼久，疾病、飢荒、戰爭、意外……人類實在很容易死，她早就習慣了。
札芮拉又咬了一口黑麥餅。
她今天會一個人跑到森林裡，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安靜。
聚落裡的人太多，聲音也太多。
同齡的孩子喜歡成群結隊追逐、嬉鬧，反覆玩那些札芮拉早就看膩的遊戲。
她不是不會陪，也不是不知道一個十二歲的人類女孩應該怎麼微笑、怎麼說話、怎麼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
如果有必要，她能演得很好。
但沒必要的時候，她懶得那麼做。所以她經常一個人。
不遠處忽然傳來很輕的踩雪聲。
並非動物。太刻意了，對方似乎還特地放輕了腳步。
札芮拉沒有擡頭。
聲音停住。
過了一會兒，頭頂忽然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
一隻漆黑的渡鴉從枝頭俯衝而下，直取她手裡的食物。
札芮拉沒有躲，甚至沒有鬆手。
渡鴉在距離她不到半臂的位置掠過，然後穿過她的手背，在空氣裡蕩開一圈極淡的綠光，消失了。
森林安靜下來。
札芮拉看著空蕩蕩的前方。“幻術。”
沒有人回答。
她低頭繼續吃。“而且很粗糙。”
這一次樹後終於傳來聲音。
“粗糙？”
少年嗓音清亮，語調卻帶著很明顯的不悅。不是被拆穿的慌亂，比較像有人居然膽敢批評他的作品。
札芮拉擡起眼。
一個黑髮男孩從松樹後走了出來。
看起來和她現在這副軀體年紀相近，也許稍微大一些。
黑髮整齊地落在耳側，膚色比附近那些長年風吹日曬的孩子白得多。身上看似只是尋常羊毛衣物與斗篷，可布料太好，剪裁也太合身。
不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但真正讓札芮拉多看一眼的不是衣服，而是魔法。
真正的魔法。
與她過去見過那些人類巫師依靠材料、儀式、媒介與咒語一層層堆起來的術法不同，它幾乎隨念而動，乾淨得沒有多少滯礙。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股力量裡有札芮拉熟悉的痕跡，屬於那些她通常不願靠近的存在。
她曾經遠遠見過，也曾經吃過幾次虧。
然而札芮拉感覺不到施術的人身上有那種令她厭惡的神性。
神族、天使，以及那些總喜歡把自己歸在光明一側的東西，靠得太近時多少都會令她不舒服。
不是害怕，純粹只是厭惡。像太刺眼的光芒或容易灼傷人的白焰。
眼前這個小鬼沒有，半點都沒有。
他不是神族，不是天使，也不像普通的人類巫師，卻在用神族體系的魔法。
這很罕見。
札芮拉原本懶散的注意力終於真正集中了一點。
她活了太久，不至於直到今天才懂得研究可能威脅自己的力量。人類的術法，她早就見過不少。能學的學、能避的避，吃過一次虧的東西更不會讓自己再吃第二次。
神族的魔法卻不一樣。
那些存在本身就讓她厭煩，祂們更不可能站在原地任由一個惡魔近距離觀察自己的力量。
札芮拉想研究，也未必有機會。
現在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一個會用神族魔法，卻不是神族的小孩。
能靠近，也不會讓她難受，甚至看不出來她是什麼。
這種機會並不常有。
男孩沒有急著靠近，只站在幾步外，先看了一眼她手裡毫髮無傷的麥餅，又看她。“哪裡粗糙？”
不是質問她怎麼看穿，而是問哪裡做得不好。
札芮拉的注意力又多停了一會兒。“翅膀。”
“翅膀怎麼了？”
“拍打得太整齊，弧度和頻率都太固定。”
男孩眉梢輕輕一挑。“真的渡鴉不是那樣飛？”
“活物不會永遠精確。”
他沒有立刻反駁，那雙綠色的眼睛反而微微瞇起來，像是真的在回想自己剛才幻化出的細節。
然後他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很仔細啊。”
“是你做得太明顯。”
“我原本只想騙普通人。”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
這小鬼滿懂得怎麼說話的嘛。好像她能看穿反而證明她自己不普通。
“那你成功了。”
“什麼？”男孩停了一瞬，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身上。不再只是看一個古怪的人類女孩，而是在重新評估。
札芮拉任他看，同時也在打量他。
他顯然已經發現她和普通人類女孩不太一樣。
那也沒什麼，她沒有打算特地裝。只要他猜不到真正的答案，其他都無所謂。
“你叫什麼？”男孩忽然問。
札芮拉反問：“你呢？”
“我先問的。”
“所以？”
男孩脣角輕輕一彎。“所以按照通常的禮節，你應該先回答。”
札芮拉不以為然地說：“我不太喜歡世俗的禮節。”
“看得出來。”他的語氣不重，也沒有被拒絕後的不高興，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剛才那點刺還了回來。
這次輪到札芮拉眉梢微動。
過了幾秒，她說：“希格麗德。”
那是這副軀體的名字。
男孩點了下頭，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
札芮拉看他。“你呢？”
“洛特。”他的回答流暢得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如果不是札芮拉活得夠久，大概真的會信。
男孩神色坦然，甚至還反問：“怎麼了？”
“假名。”
這一次，他終於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他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狼狽，反而像某種興趣被真正勾起來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感覺。”
“非常可靠的證據。”他的語氣滿是諷刺。
札芮拉淡淡地點頭。“我也覺得。”
男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吧，那就當作是假的。”
他走到旁邊另一截倒木坐下。
“不打算告訴我真的？”
“你不是也沒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札芮拉看了他一眼。“我又沒說自己不是人類。”
“你也沒說你是。”男孩微微偏頭，“而且正常的人類看見魔法，不會先批評翅膀。”
札芮拉沒有反駁。對她來說，這小鬼目前最有價值的地方仍然是魔法。
至於其他的，慢慢看就是了。
“當個正常的人很無聊。”
“這點我同意。”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鐘聲又傳了過來。
男孩擡頭朝森林外看了一眼。“這裡的人都喜歡去那裡？”
札芮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鐘響的時候，大多會去。”
男孩微微皺眉。“大多？”
“總有人不去。”
“比如你？”
“不是每個人都信神。”話落，札芮拉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他的反應。
男孩沒有驚訝，也沒有因為那句話露出任何受到冒犯的神情，只是短暫地看了她一眼。
“我聽說北方的人以前信很多神。”札芮拉並未感到失望，沒反應也是一種反應。“以前是。”
“所以現在不信了？”
“表面上。”
男孩轉頭看她，這次顯然真的來了興趣。“什麼意思？”
札芮拉想了想。“白天去教堂參拜新神，晚上孩子病得退不了燒，還是有人會偷偷把食物放回舊祭壇。”
“他們不是已經改信新的？”
“是啊。”
“那為什麼還祭舊的？”
“因為害怕。”
男孩眉心微動。“怕什麼？”
“新的神是真的，舊的也可能是真的。”札芮拉語氣平淡，“多拜一個總比少拜一個安全。”
他沉默了兩秒。“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人類常常同時相信互相矛盾的東西。”
男孩看著她。
札芮拉又咬了一口麥餅，那副態度平常得像只是在說今天雪下得不大。
“那個教堂的人不知道？”
“有些知道的假裝不知道，有些會處罰。”
“處罰了就沒人做了？”
“不一定。”
“怎麼說？”
札芮拉終於偏頭看他。“因為處罰和對死亡恐懼哪一邊比較強，要等事情真的發生了才知道。”
男孩若有所思地看向遠處，這和他以前聽過的中庭不太一樣。
阿斯嘉德當然不是完全不知道中庭的事，畢竟是九界之一。只是那些知識總帶著一種奇怪的距離，好像凡人的世界被整理成幾個簡單的名字與概念，就足以理解。
更麻煩的是，人類社會變化得太快。幾百年前仍然適用的事，放到現在未必還是一樣。
只是他以前沒有真正接觸過多少中庭人，自然也沒有特別在意過這件事。
眼前這個女孩卻只用了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得比那些概括複雜得多。
他未必因此突然對中庭產生多大興趣，他不過是不喜歡資訊裡有缺口。
“那舊祭壇為什麼不拆掉？”
“有人拆。”
“那些怎麼還在？”
“太偏遠、太麻煩，也可能有人故意留著。”
“誰？”
“不知道。”
男孩看她。“你知道的很多。”
札芮拉神色沒什麼變化。“生活在這裡，自然會知道一點。”
這話不能說是假話。
只是她活過的「這裡」，比男孩現在理解的範圍大得多。
他又問了幾句。
一開始只是舊祭壇，後來變成附近的人怎麼過冬、為什麼有些東西一定要趕在雪季以前準備、哪一類人會離開聚落去很遠的地方，又為什麼有人明明知道外頭危險還是會走。
札芮拉沒有嫌他問得多，她知道的就回答。
一部分是因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實在沒什麼值得藏，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在等。
等他自己把話題繞回魔法。
只要他願意說，她不介意陪他把其他無關緊要的東西聊完。
有些事情一句話能說完，她就只說一句。有些需要多解釋一點，她也不會故意省略。
沒有把他當孩子敷衍，也沒有因為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就露出不耐煩。
反倒是他逐漸發現，她的回答總能跟得上自己。
他問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背後的成因。
札芮拉卻不需要他放慢談話節奏，也不會先把答案簡化成一個毫無用處的結論。
有時候她甚至會直接指出他的前提哪裡不對。
“所以他們缺東西的時候，就去別的地方買？”
“不一定。有錢也不代表買得到。”
“商人不來？”
“可能路被雪封了，也可能半路被搶，也可能東西根本沒運到。”
洛基想了一下。“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有沒有錢，是東西能不能到手。”
札芮拉咬完最後一口麥餅。“還有你有沒有活到它送來的那天。”
她說得太自然。
洛基看了她一眼。
札芮拉已經沒再繼續。
她只是陳述，就像親眼見過很多次。
這種說話方式有點奇怪，但洛基一時也說不出奇怪在哪。
他只是覺得，比起那些只會把中庭分門別類講成幾條知識的說法，聽她說有趣得多。
過了一會兒，話題終於又回到魔法。
這次是洛基自己先提起。
仍然避開真正的來源，只談幻術本身。
怎麼讓光線偏折，怎麼讓聲音從錯誤的位置傳來，怎麼讓看到的人自己補完不存在的東西。
札芮拉表面上聽得隨意，實際上卻比剛才更專心。
這些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術式怎麼成立、需要什麼、依靠什麼維持，哪裡容易被識破，施術者自身又需要付出多少。
她以前沒有這樣近距離聽過神族魔法的使用者親口拆解。
更沒有遇過一個不是神族、卻能把這些東西說得如此自然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得不和神族對上，知道得越多，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
“你剛才那隻鳥，如果不要真的飛過來會比較好。”
洛基轉頭。“為什麼？”
“因為看到牠飛過來，我就只需要判斷真假。”
“所以？”
“讓人先聽見聲音。”
札芮拉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雪面劃了兩道凌亂痕跡。“再看到腳印。”
洛基低頭看。“然後不要讓任何東西出現？”
札芮拉扔掉樹枝。“人會自己想像。”
洛基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讓他們自己嚇自己。”
“比直接丟一條蛇出去有用。”
“我可沒有打算丟蛇。”
札芮拉看他。
洛基安靜半秒。
下一刻，一條蛇忽然從札芮拉腳邊的雪裡竄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蛇沿著她的鞋面往上纏，鱗片細節比剛才那隻渡鴉逼真得多。
札芮拉伸手，手指直接穿了過去。“現在有了。”
洛基微笑。那個笑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惡劣，偏偏又故意維持著漂亮的從容。“只是驗證你的說法。”
“結果呢？”
“有待改進。”
“你是說我的建議？”
“我是說你的反應。”
札芮拉看他。
洛基若無其事地把幻象收掉。
他顯然很清楚自己剛才其實採用了她的想法，但絕對不會承認得那麼痛快。
札芮拉卻沒有太在意他的嘴硬，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剛才那條蛇成形得比渡鴉更快，細節也更完整。
只是短短一會兒，他就已經根據她的話調整了幻術。
學得很快。
這意味著他能展示給她看的東西，大概不只現在這些。
札芮拉忽然笑了一下。
洛基看她。“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有。”
“只是覺得你很不坦率。”
洛基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我們才認識多久，你就自以為很了解我了？”
“沒有。”
“那就好。”
“只是這點很明顯。”
洛基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喜歡惹人生氣。”
“看對象。”
“我應該受寵若驚？”
“可以。”
洛基輕哼了一聲，卻沒有走，反而又坐得舒服了一點。
札芮拉也沒有趕他。
她平常不喜歡陪人類小孩說話。那些孩子的話題對她來說太簡單，情緒又多，很多時候還得費力裝得像真的感興趣。
這小鬼不一樣。至少現在，她不需要特地裝成一個十二歲的人類女孩，也不用把話說得簡單一點。
更重要的是，他願意談魔法。
對札芮拉來說，這已經足夠。
至於這個孩子本人究竟有沒有趣，現在還不重要。
時間多得是，她完全不急著下結論。
之後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說。
札芮拉很快發現，這個自稱「洛特」的男孩其實非常擅長說話。
他能把真正重要的東西藏在一堆看似隨意的內容裡。
告訴她自己會魔法，卻不說在哪裡學的；提到家裡，卻不說家在何處；嘲諷有人總覺得力量勝過技巧，卻不說那個人是誰。
札芮拉也不追問，他的身分現在不是她最在意的事。
只要他還會來，其他資訊總會慢慢露出來。
直到某句話說得太順，終於漏了一點。
“如果是我家那個空有力氣的笨蛋兄弟，現在大概已經把樹撞倒了。”
札芮拉偏過頭。
洛基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你有兄弟。”
“很遺憾。”
札芮拉看他。“你不喜歡他？”
“我沒有這麼說。”回答立刻變得滴水不漏。
札芮拉懶洋洋地問：“那所謂的笨蛋只是一種比喻？”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她笑了。
洛基瞥她一眼。“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
“你明明有。”
“只是覺得你很難搞。”
“彼此彼此。”語氣仍舊漂亮。
札芮拉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談那個哥哥。
不是單純討厭，裡面還有別的東西。
嫉妒、不甘，還有一些年紀尚小，卻已經開始變得很深的東西。
她沒有深究。
不是體貼，只是沒必要。
別人的心事如果和她無關，她向來懶得挖。
洛基似乎察覺到了。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她下一句會問什麼，結果沒有。
札芮拉只是靠回樹幹。“不繼續？”
“什麼？”
“你剛才說的幻術。”
洛基停了一下，然後真的繼續了。
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追問，札芮拉也沒有解釋。
太陽一點點落向山後，遠處聚落開始升起炊煙。
札芮拉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洛基也跟著擡眼。“你常來這裡？”
“看心情。”札芮拉隨口回道，“你下次來，不一定遇得到我。”
洛基微微瞇起眼。“你似乎很確定我會再來。”
札芮拉嘴角微揚。“你會啊。”
洛基眉梢擡起。“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札芮拉看了他兩秒。“你還沒證明那隻渡鴉不是你真正的水準。”
這次他是真的安靜了一下，然後慢慢笑起來。“你最好記得今天說過的話。”
“哪句？”
“粗糙。”
“哦，那個啊。”札芮拉轉身。
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希格麗德。”
她回頭。
男孩還坐在原處，夕陽從樹枝間落在他黑色的頭髮上。“下次我會讓你看不出來。”
札芮拉看了他片刻。“那就下次再說。”
她轉身離開，這一次洛基沒有再叫住她。
札芮拉一路往聚落走，胸口仍舊沒有任何面對神族時熟悉的不適。
那個孩子不是普通人類，也不是她熟悉的神族。
會神族體系的魔法，卻沒有神族的本質。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讓她記住。
至於他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底又是什麼存在，暫時都不重要。
如果能從他身上多知道一些神族魔法的運作方式，萬一有一天用得上，也省得臨時才想辦法。
至於他本人，目前還沒有重要到值得她特別放在心上。
而森林深處，黑髮男孩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收回視線。
希格麗德？如果那真的是她的名字。
他並不相信。就像她顯然也不相信「洛特」。
這很好，至少公平。
他低頭看向腳邊那些她隨手畫出的痕跡。
先讓人聽見，再讓人發現線索。不急著把幻象直接丟到眼前，而是讓對方自己補足不存在的東西。
不得不承認，她的想法確實有點意思。
但也只有一點。
洛基擡手，綠色光芒在掌心一閃而過。
遠處雪地上立刻出現幾枚並不存在的腳印，比剛才自然得多。
洛基滿意地看了一眼。
照理說，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一個偶然遇見的人類女孩，一次被看穿的幻術，沒有什麼值得他特地記很久。
可他腦中浮現的卻不只是那句「粗糙」，還有她坐在倒木上回答問題時的樣子。
他問得再細，她也沒有不耐煩。遇到不知道的地方不會不懂裝懂，知道的就回答，不會拿一句含糊的話隨便敷衍過去。
她甚至能跟上他每一次忽然拐彎的問題。
洛基沒有特別去想這有什麼不同，只覺得如果下次真的弄出更好的幻術，拿來給她看，應該比拿去騙那些根本看不出差別的人有意思得多。
至少她看得懂。
所以他可以考慮再來。
等哪一天他又有興致，或者想到更好的幻術，再來證明她錯了也不遲。
至於她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他不過是順便看看。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