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熹微的晨光穿透漫天雲翳，將長樂坡下的一望無垠，鍍上了一層清冷的碎金。
山洞內，魚小青自麻木的沉睡中睜開雙眼。初冬的寒氣像針一樣扎進骨縫，但她的前胸卻貼著一片滾熱。
師重淵還活著。
年輕的狼將依舊將她死死箍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一副焊死的鐵鉗。他肩膀上的高燒退了些許，黑紫色的毒血已被清乾淨，此刻正隨著平穩的呼吸，發出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聲。
魚小青深吸一口氣，正欲動手推開他，洞外突兀地傳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那蹄聲踩碎新雪，帶著沙場軍隊特有的肅殺與規整。
「將軍！將軍在裡面嗎？！」
「母妃！母妃你在哪裡啊——！」
是雁門騎兵的呼喊，以及劉如意那帶著哭腔的稚嫩童音。
魚小青眼神一凜，立刻抬手，用手肘狠狠頂師重淵未受傷的右胸：「醒醒，你的人來了。」
師重淵在蹄聲靠近的剎那便已睜開眼。那雙深邃如重淵的眸子在清醒的瞬間便恢復冷冽與警惕，他像是觸電般鬆開了雙臂，拉開兩人的距離。
看著眼前髮髻凌亂、衣衫破損卻神色坦然的魚小青，師重淵一向冷硬的面容上，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狼狽。
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昨夜死死抱著人家的痕跡，只是克制地單膝跪地，用沙啞的嗓音低頭道：「臣……昨夜無狀，冒犯娘娘，罪該萬死。」
「命保住就行，起來吧。」魚小青神色淡然。她站起身，隨意地拍掉裙襬上的碎雪與泥土，率先朝山洞外走去。
對她而言，昨夜不過是權衡利弊下的抱團取暖，只要能活著到趙國，名節這種東西在「人彘」的結局面前，一文不值。
師重淵看著她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眸色深了幾分，隨後咬牙撐起有些虛弱的身軀，按著劍柄跟出去。
「母妃！」
山洞外，一匹高頭大馬上，劉如意一看到魚小青的身影，立刻不管不顧地跌撞著爬下馬背，哭著撲進了魚小青懷裡。翠兒也滿臉是淚地跪在一旁，大哭不止。
而在她們身後，除了上百名身披玄甲、神色肅穆的雁門精騎外，還停著一輛規格極高、由四匹駿馬拉著的青銅輅車。
車仗旁，站著一位年過半百、身著大漢朝服的老者。他生得面容古板、方正，兩撇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此時正面色沉重地看著從山洞裡走出來的兩個人。
大漢皇帝御前第一諍臣，新任趙國相國——周昌。
周昌看著魚小青滿頭的枯草、衣襟上的血跡，又看向站在她身後、解了甲冑且肩膀纏著碎布的師重淵。這位出名脾氣倔、連劉邦都敢當面頂撞的老廷尉，眉頭瞬間擰成一個死結。
「臣，周昌，參見戚夫人，參見趙王殿下。」周昌躬身行禮，語氣雖然恭敬，但那雙厲眼裡卻盛滿審視與不滿。
在周昌眼裡，戚夫人就是個仗著陛下寵愛、險些動搖國本的紅顏禍水。高祖病重，這女人卻使手段讓如意就藩，還強行索要趙國兵稅自治權，簡極是胡鬧！
「周相國免禮。」魚小青一隻手安撫著懷裡的劉如意，另一隻手拉起破爛的斗篷，目光直直地迎上周昌的審視。
「將軍！」幾名雁門親兵此時已衝上前扶住師重淵。副將看到師重淵背部的擦傷與肩膀上的箭傷，臉色大變：「長安那幫雜碎，竟然真的敢動手？！末將這就帶人殺回去！」
「閉嘴。」師重淵冷聲喝止，眼神如刀般刮過部下，「回長樂坡，把那些死士的屍體全部燒了，一絲痕跡都不要留。此處發生的事，長安若問起，便說是遭遇北境流竄而來的流寇劫掠。」
「可是將軍，你中了腐骨毒……」副將眼眶通紅。
「毒已經解了。」師重淵的目光下意識地在魚小青身上停留了一瞬，語氣低沉，「是戚夫人，親手幫本將剜肉吸毒，救了本將一命。」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上百名雁門鐵騎紛紛抬頭，震驚地看向那個站在風雪中、看似嬌弱無骨的庶母娘娘。
那可是腐骨毒！剜肉之痛連軍中漢子都未必挺得住，這位金尊玉貴的寵妃，竟然敢親自動刀、甚至用嘴去吸毒血？！
連古板的周昌，眼皮都劇烈地跳動兩下。他看著魚小青唇角殘留的、淡淡的黑血痕跡，心中的成見如同被重鎚狠狠砸下。
這還是那個只會跳折腰舞、倚仗帝王恩寵啼哭的弱女子嗎？
「周相國，」魚小青神色自若地開口，打破死寂，「長安城內那幾位，如今正等著看本宮與如意的焦屍。此地不宜久留，即刻啟程，前往趙國。」
周昌壓下心中的驚駭，退後一步，恭敬地作揖：「娘娘所言極是。車仗已備好，請娘娘與王爺上車。只是……這長樂坡遭遇截殺之事，臣回頭定會寫下一封奏摺，送往高祖御前，為娘娘討個公道！」
「公道？」魚小青一隻腳踏上車輿，回過頭看著周昌，唇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
「相國大人，陛下已老，他能保得住本宮一時，保不住本宮一世。這天底下的公道，從來不是求來的，而是打出來的。今日呂雉想要本宮的命，本宮讓了這長安城；但若到了趙國，她還想把手伸進來——」
魚小青微微瞇起雙眼，那一瞬間散發出來的威嚴與狠辣，竟逼得周昌這位歷經兩朝的老臣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
「本宮便把她伸進來的手，一柄一柄，全部砍成肉泥。」
丟下這句話，車帷狠狠落下。
周昌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沉重的青銅車輿，後背竟不知不覺滲出一層冷汗。他突然意識到，高祖把這個女人放回趙國，根本不是放掉一隻避難的家雀，而是放歸一隻即將在北境亮出獠牙的鳳凰。
「師將軍，」周昌轉過頭，看著正在重新披甲的師重淵，沉聲問道，「你怎麼看？」
師重淵跨上馬背，玄鐵長劍在晨光下泛著凌厲的寒芒。他看著那輛駛向北方的馬車，眼中的冰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與野心。
「周相國，」師重淵冷冷一笑，嗓音低沉如雷鳴，「大漢的江山是陛下打下來的。但趙國的天下……從今天起，姓戚。」
「出發！」
隨著一聲狼嚎般的厲喝，三萬雁門鐵騎化作一條玄黑色的巨龍，護送著大漢最危險的母子，浩浩蕩蕩地碾碎深雪，踏上前往封地邯鄲的強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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