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前夜,大雪如注。
長安城被籠罩在一片厚重的銀白之中,未央宮偏殿的地下密室裡,卻點著一盞昏暗的長明燈。牆壁上滲著地底的潮氣,幽閉而陰冷。
魚小青換上一身極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精緻卻毫無血色的下巴。她靜靜地坐在石椅上,右手牽著已經熟睡的劉如意,左手的大拇指,正緩慢而有節奏地摩挲著食指的第一關節。
這是她思考時的本能,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嘎吱——」
沉重的石門被緩緩推開,一陣夾雜著血腥氣與北境風沙的寒意,瞬間席捲整間密室。
魚小青抬眼望去。
來人身形極高,一襲玄黑色的重甲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他解下身上的黑色披風,露出一張年輕得過分、卻冷峻如刀刻般的面容。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北境最古老的寒潭,望不見底,帶著長年駐守邊疆、見慣屍山血海的漠然與殺伐。
少壯派狼將,師重淵。二十四歲,大漢北境三萬雁門鐵騎的真正主人。
師重淵反手關上石門,並未立刻行禮。他站在距離魚小青五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傳聞中「寵冠後宮、禍國殃民」的戚夫人。
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艷,只有不加掩飾的冰冷與厭惡。
在長安的傳聞裡,戚夫人是個只會倚仗美色、在皇帝面前哭哭啼啼企圖動搖國本的無腦舞姬。若非陛下手握師氏一族的命脈,他絕不會帶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來護送這樣一個累贅。
「臣,師重淵,參見戚夫人。」
他躬身,語氣生硬得像是一塊剛從雪地裡挖出來的生鐵,毫無為臣者的恭敬。
魚小青沒有動,也沒有因為他的冷淡而動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眸,清亮、理智,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冰冷。
這絕不是一個深宮寵妃該有的眼神。
師重淵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眼前的女人年方二十六,正值女子最盛放的年華,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沉穩得像是一口歷經滄桑的古鐘。
「師將軍,」魚小青終於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卻極其平靜,「皇上應該已經把暗虎符交給你了。」
「是。」師重淵冷冷道,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高祖有令,命臣率百人精騎,護送娘娘與趙王就藩。臣,定當『盡力而為』。」
他把「盡力而為」四個字咬得極重。
言下之意很明顯:若一路上遇到呂后的截殺,他會盡力,但如果戚夫人自己不中用,成了拖後腿的累贅,他隨時會放棄她。
「將軍是在想,若本宮在路上死於『流寇』之手,你便可以帶著你的人馬回歸北境,不必再受長安的掣肘,對嗎?」魚小青微微仰頭,兜帽滑落,露出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沒有半點諂媚的臉。
師重淵的眼神驟然一縮,按在劍柄上的手下意識地握緊。
她竟然看穿了。
「娘娘慎言。」師重淵上前一步,一股恐怖的武將威壓排山倒海般朝魚小青席捲而去,語氣森然:「長安不是北境,臣若想讓一個人死,不需要流寇。」
「將軍不必嚇唬本宮。」魚小青不閃不避,直直地迎上他那殺氣騰騰的目光,「本宮既然敢放棄長安的榮華富貴,自請就藩,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師將軍,我們開門見山吧。你以為,本宮死在路上,你和你的師氏一族,就能置身事外嗎?」
師重淵冷笑:「臣乃大漢將領,奉旨行事。娘娘若遭不測,乃天命氣數,與臣何干?」
「愚蠢。」魚小青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你說什麼?」師重淵眼中殺機暴漲,長安城內,還從未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對他説話。
「本宮說你愚蠢。」魚小青緩緩站起身,將熟睡的劉如意抱進懷裡,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呂雉是什麼人?她是能和皇上共分天下的政治家!今日,本宮與如意是她眼中唯一的釘子。若我們死在你的護送途中,你猜,呂雉會放過你這個手握三萬鐵騎、又曾得皇上密令的北境獨狼嗎?」
魚小青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她會以『護衛不力』的罪名,名正言順地削你師家的兵權,甚至誅你九族!長安的功臣們早就想染指北方防線,你真以為,本宮死了,你就能置身事外?本宮母子若亡,師氏滿門,也只是她清算名單上的下一筆。」
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長明燈的燈芯,發出極輕微的「啪」的一聲爆裂聲。
師重淵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他原以為,自己接下的只是護送趙王母子就藩的差事,卻沒想到,這個女人一眼便看穿長安前朝後宮最殘酷的權力角逐。
她不是在求他保護,而是用利害得失,將他、將整個師家,硬生生綁上她們母子這條船。
這份眼界與魄力,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戚夫人。」師重淵眼中的厭惡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警惕,「看來,長安所有人都小看妳了。」
魚小青神色平靜,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若不讓所有人都以為,本宮只是個爭風吃醋、只會哭哭啼啼的後宮婦人,本宮和如意,恐怕早已死在長安。」
她一面說著,一面自懷中取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遞到師重淵面前。
「這是何物?」師重淵挑眉,並未去接。
「這是本宮送給將軍的見面禮。」魚小青將宣紙放在石桌上,「裡面是改良後的『高爐冶鐵法』與『細鹽提純法』。趙國北方多鐵礦,代地多鹽鹼。只要將軍能護送本宮平安到達趙國,一年之內,本宮能讓雁門關的將士全部換上精鋼玄甲,能讓師家軍的軍餉翻上十倍,再也不需要看長安朝廷的臉色過日子。」
師重淵瞳孔猛地一震。
精鋼玄甲?軍餉翻十倍?
如果這紙上寫的是真的,那這根本不是什麼保命符,這是足以顛覆整個大漢軍政格局的至寶!
「好。」師重淵收起宣紙,聲音有些低沉沙啞,眼中的冰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狂熱。
「這筆交易,臣接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次,他雙手抱拳,深深地躬下腰去。一塊玄鐵甲冑摩擦,發出沉重而肅穆的聲響。
「三日後,長樂坡前。臣,師重淵,恭候娘娘與趙王鳳駕。刀山火海,臣……定護娘娘周全。」
石門再度開啟,師重淵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魚小青望著緊閉的石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終於不再只是等待被命運推向人彘深淵的戚夫人。
從這一刻起,她親手改寫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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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115/7/24 PM18:00發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