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未央宮前殿。
當劉邦在龍椅上，用沙啞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宣讀「趙王劉如意即刻就藩，戚氏陪同，賜趙國財兵自治權」的聖旨時，整個朝堂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群臣面面相覷。昨日還在為儲位爭得要死要活的戚夫人，今日竟然主動退讓？
呂雉的外戚派驚疑不定，而以張良、周昌為首的功臣派則暗自鬆一口氣。
唯獨這道聖旨傳入椒房殿時，呂后沉默了。
她端坐於鳳椅之上，修長如玉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扶手，眸光幽冷，久久沒有言語。
「戚氏……」呂后在心中冷笑。她不信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舞姬，能有這般急流勇退的政治大智慧。這背後，必定有詐。
聖旨下達，限期三日離京。
此時的未央宮偏殿內，魚小青已經換下一身繁複的宮裝，只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襦裙。她正站在桌前，親自將幾張寫滿了奇異符號與圖線的宣紙折好，貼身藏入懷中。
那是她昨夜憑藉記憶，憑空默寫出來的。
歷史上漢代的「高爐煉鋼法」還很原始，趙國北方盛產鐵礦，只要改良冶鐵爐，趙國的兵器就能領先大漢主力軍隊整整一個世代。
還有「細鹽提純法」，代地有鹽鹼，只要能把毒鹽變成雪花白鹽，趙國的軍產財政就能在一年內翻上十倍。
這些，才是她去往封地稱霸的真正底牌。
「娘娘……」翠兒急匆匆地跑進來，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呂后娘娘的鳳駕……已經到宮門口！還帶數十名執刀的羽林衛！」
魚小青的手微微一頓，隨後極其自然地撫平裙襬。
來的真快。
大漢的政治女皇，終究是要親自來驗一驗她這個「死囚」的身分。
「慌什麼。」魚小青冷瞥翠兒一眼，「把本宮昨晚藏在床頭的那盒胭脂拿過來。」
片刻後，偏殿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
大風灌入，一襲黑紅相間、繡著九天真鳳的華麗翟衣曳地而來。呂后生得端莊大氣，可長年的政治浸淫讓她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她一進殿，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魚小青。
「戚妹妹，聽聞你自請就藩，本宮特來送送你。」呂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審食其緊隨其後，手中竟然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毒酒。
魚小青此時正低著頭，她的臉色在胭脂的刻意塗抹下顯得蠟黃、慘白，甚至連眼眶都帶著驚恐的微紅。她像是被嚇破膽，整個人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叩首的聲音都帶著劇烈的哭腔：
「皇后娘娘開恩！臣妾知錯了！臣妾以前恃寵而驕，罪該萬死！臣妾再也不敢肖想儲君之位……求娘娘看在如意年幼的份上，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呂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到魚小青身前。那雙精緻的鳳靴，就停在魚小青的眼前。
「生路？」呂后冷哼一聲，示意審食其將托盤端上前，「妹妹昨日在陛下御前，自請趙國兵權與財稅自治。這手段，可不像是要求生，倒像是要與本宮分庭抗禮啊。」
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羽林衛的鋼刀已經出鞘半寸，只要呂后一個眼神，魚小青今日就得橫著出去。
魚小青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瘋狂的恐懼與自嘲，淚水混著化開的脂粉流下來：
「娘娘冤枉啊！那是陛下賜給如意的……陛下說，如意若沒有這些，一出長安城就會被山匪流寇碎屍萬段！臣妾一介女流，懂什麼兵權財稅？臣妾要那些冷冰冰的鐵器有何用？娘娘若是不信，臣妾願將趙國所有的珠寶首飾、陛下往年的賞賜全部留下！臣妾只要如意活著！」
說著，魚小青像是瘋了一般，將自己頭上的金簪生生拔下來，連帶著扯落幾縷青絲，鮮血頓時順著額角流下來。她將金簪死死捧在手心，卑微地奉到呂后腳邊。
「娘娘，臣妾怕死……臣妾真的怕死啊！」她哭得撕心裂肺。
呂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額頭的鮮血、蠟黃的臉色、卑微到極致的求饒，還有那毫無章法的哭喊。
這依然是那個胸無點墨、只會以色侍君的戚夫人。她要兵權，不過是劉邦臨死前給兒子的溺愛，而這蠢女人只把這當成保命符。
呂后眼中的疑慮和殺意，終於消散六分。
一個被嚇破膽、躲去貧瘠北境的廢妃，翻不起風浪。更何況，劉邦還活著，此時在長安城內強殺戚夫人，會徹底激怒那頭病危的巨龍，得不償失。
「妹妹這又是何苦。」呂后抬手，審食其默默退下去。
「既然是陛下的恩典，本宮自然不會阻攔。三日後，本宮在長安城頭，祝妹妹一路平安。」呂后居高臨下地笑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直到鳳駕的儀仗徹底消失在宮牆盡頭，偏殿內才重新恢復寂靜。
魚小青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她抬手，隨意地用衣袖擦去額角上那點自己用簪子劃出來的血跡。眼中的恐懼、淚水、卑微，在這一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冽。
「娘娘……您、您沒事吧？」翠兒嚇得魂不附體。
魚小青看著鏡子裡有些狼狽卻眼神堅毅的自己，微微勾起唇角：
「沒事。這局，本宮賭贏了。」
呂后放鬆警惕，這意味著她們母子能活著走出長安。只要出了這座牢籠，龍入大海，便再無人能束縛她。
此時，長安城外的驛館內。
一名身穿玄黑重甲、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輕男子正擦拭著手中的佩劍。他面容如刀刻般俊朗，眼神卻冷得像北境漫天的冰雪。
「將軍，暗虎符已到手。陛下有令，三日後護送戚夫人母子就藩趙國。」部將低聲稟報。
師重淵收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鏗鏘之音。他好看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淡淡的厭惡：
「一個只會邀寵弄權、差點動搖國本的妖妃，也配動用我雁門關的三萬將士護航？」
「那將軍的意思是……」
師重淵站起身，披上黑色披風，冷冷道：「聖旨不可違。本將會帶人去長樂坡接應。但一路上，若她真如傳聞中那般嬌氣累贅……本將不介意讓她死在『流寇』手裡。」
長安的風雪，更大了。
而此時的師重淵還不知道，他即將遇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妖妃。
而是一個會將他整個人生、連同這大漢天下，都徹底顛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