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之後，郊區巴士班次變得稀少，我抱著裝有卷宗副本的防水文件袋，一路顛簸回到市區。街頭路燈次第亮起，燈暈暈沉沉，走過沿路商鋪的落地玻璃時，我都刻意繞開鏡面反射的範圍，經歷療養院地下室一役，我已經養成條件反射般的戒備。

回到城郊出租屋，推開房門，屋內依舊安靜陰冷，靠牆的落地鏡靜立在暗處，在窗外燈光映照下泛著淺淺冷光。我沒有上前靠近，先拉上厚重窗簾，將整間屋子光線壓暗，隨後把文件袋塞進床底深處的鐵製收納箱，嚴格避開任何鏡子能夠映照到的區域，防備鏡中人突發舉動損毀證據。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床沿短暫休憩，腦海反覆翻閱卷宗上記載的主治醫師姓名與幕後企業名稱。那位醫師名喚姜懷安，當年是青山療養院的首席醫師，療養院閉院後便人間蒸發，連蘇明一時都查不到他的落腳處。

夜色漸深，鐘錶邁入晚間九點，依照第四條規則，入夜不能深睡，我只得開著檯燈坐在桌邊，準備熬過又一個漫長黑夜。

忽然，門外傳來輕叩門板的聲音，三下緩叩，節奏規律，不像是隨意串門的鄰居。

我瞬間警覺，這片出租小區住戶零散，平日少有外人夜訪，何況我身負一堆關於十年前實驗的秘密，來人來路不明，絕非偶然。我緩緩起身，沒有立刻開門，貼在門縫側耳傾聽，門外沒有說話聲，只剩細微的呼吸音。

「林野，開門。」門外終於傳來一道年邁沙啞的男音，「我是姜懷安。」

聽見名字的剎那，我渾身一震，竟是卷宗上記載的那位主治醫師，他竟直接找上門來。我攥緊拳頭，遲疑不決，既不敢隨意開門引狼入室，又想從他口中撬出當年實驗完整真相。

「我沒有惡意，只是有些話必須和你談。」姜懷安的聲音透過木門滲進屋內，「當年的實驗，從一開始就脫離我的掌控。」

我沉吟片刻，小心拉開一條門縫。門外站著一名年過六旬的老者，髮色花白，身形佝僂，臉上布滿皺紋，一身簡樸舊外套，渾身帶著淺淡的藥材氣味，正是姜懷安。

我只開半扇房門，阻擋他直接踏入屋內：「你怎麼找到我住處？」

「幕後資方一直在盯著你的行蹤，從你走進青山舊址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監控之中。」姜懷安低聲嘆息，趁我失神的瞬間，硬是側身擠進屋裡，「我是偷偷擺脫監視過來，再晚一步，那些人就會親自上門銷毀所有證據，連帶對你下手。」

屋內空間狹小，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房間各處，最後定格在靠牆的落地鏡上。鏡面此時緩緩蒙上薄霧，十六歲的原生林野隱隱浮現，雙眼冰冷凝視姜懷安，空氣頓時凝滯。

姜懷安看見鏡中身影，身軀猛地顫了一下，滿臉愧色：「十年了，我始終虧欠你。」

我站在兩人之間，一邊是身負罪孽的主治醫師，一邊困在鏡中十年的原生自我，夾在滿是恩怨的過去中央。

「當年為什麼要做人格替換實驗？為什麼要將原生的她關進鏡面？」我率先開口質問。

姜懷安拉過椅子坐下，滿臉疲憊道出隱情，早年他受高薪聘請進入青山療養院，一開始只負責普通精神科診療，後來幕後企業強行要求他研發人格分離技術，用於替換有礙家族利益的親生子女，原生林野便是當年第一批實驗體。當年實驗出錯，原生人格無法徹底消滅，殘留意識依附房間鏡面存活，企業為了掩蓋醜聞，對外謊報病患病逝，隨後快速關閉療養院銷毀痕跡。

「我多年內心不安，暗中留存部分實驗備案，就是等待有人能挖出真相。」姜懷安抬眼看向我，「如今企業察覺你在追查舊事，打算重演十年前的手段，抹除你的記憶。」

就在談話進行之際，落地鏡上的白霧越發濃厚，鏡中人緩緩比出唇形，第八條規則悄然誕生。

【第八條規則：不可在室內與當年參與實驗者長談超過一小時，時限到達，房間鏡面會開啟臨時鏡像空間，將談話雙方一同拉入。】

我快速辨讀完規則，抬頭望向掛鐘，距離一小時的時限，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