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密閉不通風,積年的灰塵混著陳舊藥劑的腐敗氣味滯留在空氣裡,手電筒的光束切開濃濃灰霧,塵埃在光線中飄浮翻滾。一排排鐵皮檔案櫃緊緊靠牆擺放,櫃門大多鎖死,鎖頭鏽蝕粘連,部分櫃門變形翹起一道細縫,隱約能看見裡頭疊放的紙張。
蘇明先將我帶到靠內側的一組檔案櫃前,從隨身攜帶的工具包掏出細鐵絲,熟練對準鎖孔撥弄。金屬摩擦的細響在死寂的地下室格外刺耳,沒片刻,鏽鎖彈開,沉重的鐵櫃門被緩緩拉開。
櫃內整齊碼放數十份牛皮卷宗,分類標註著年份與病患編號,從二〇〇〇年延續到青山療養院歇業的二〇一四年。蘇明指尖快速翻揀卷宗,目光掃過每一頁記錄:「這一區全是人格置換實驗的備案,當年院方為了自保,偷偷留存副本,原本計劃後續轉交幕後金主銷毀,碰巧遇上醫院突發封閉,才遺落在地下室。」
我湊身上前,目光落在一疊標註「實驗體七三九」的檔案上,數字剛好對應我在檔案館見過的那份失蹤病歷。正當我準備隔著塑膠手套觸碰卷宗,牆角那面生鏽圓鏡驟然結上一層寒霜,白霧順著鏡緣往外漫延,鏡中的十六歲林野緩緩抬頭,唇形緩緩變動。
我凝神細辨,一條全新規則悄然落地。
【第七條規則:地下室內不可直接用手觸碰實驗原稿卷宗,肌膚接觸便會瞬間交換片刻靈魂,短暫變成困在鏡中之人,被困鏡像空間數個小時。】
我趕緊收回即將落下的手,心頭一陣後怕,若是方才指尖碰到紙頁,此刻已然落入圈套。我低聲將規則內容告知蘇明,他皺眉看向那面圓鏡:「鏡中人始終在實時監控我們的行動,規則跟隨我們的腳步不斷新增,她既想要我幫你挖掘真相,又不願意讓你輕易拿到關鍵證據。」
「她和我本是同一人,一半渴望解脫,一半懼怕真相揭開後自身消散。」我輕聲嘆息,這幾日相處下來,隱約察覺鏡中人矛盾的心境,困在鏡中十年的煎熬讓她滿心怨氣,可唯有找出當年的加害者,兩人才有機會從囚籠裡解脫。
蘇明從包中取出一次性薄塑膠手套遞給我,戴上之後,我小心翼翼抽出七三九號實驗檔。卷宗比當初在檔案館見到的更厚,除了基礎病歷,還附著實驗過程記錄、藥物使用清單,其中一頁備註寫著:實驗體原生人格剔除不完全,殘留意識依附鏡面存世,備用體(現林野)記憶植入完畢,交付撫養。
短短幾行筆跡,坐實我只不過是人工培育出來的備用軀殼。
我指尖隔著塑膠微微發涼,繼續往後翻閱,末尾一處簽名欄寫下主治醫師姓名與一個陌生企業名稱,便是父母始終不肯透露的幕後資本。
就在我準備將關鍵頁面折角收好時,身後又飄來細微的腳步拖地聲,依舊遵循第六條禁令,我和蘇明誰都沒有回頭。那道聲音越靠越近,最後停在我們身後半米處,冰冷的氣息貼著後背襲來,像是有人正俯身窺探手裡的卷宗。
「是歷年夭折的實驗少女殘影,被鏡面困在這間地下室。」蘇明頭也不抬,依舊翻找剩餘檔案,「它們不會主動傷人,只用聲音引誘違規。」
時間緩緩流逝,手電筒的燈光隨著電量消耗漸漸變得昏黃,我們陸續整理出厚厚一疊關鍵證據,不僅有林野的實驗記錄,還有數十名同樣遭遇人格替換的受害少女檔案。
收拾完畢,正要關上檔案櫃,圓鏡上的白霧慢慢褪去,鏡中的少女朝我輕輕點頭,隨即身影消散於鏡面。
「拿到這些資料,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當年的主治醫師。」蘇明將證據分裝進防水文件袋,「不過對方背後有資本撐腰,行事謹慎,贸然上門只會打草驚蛇。」
兩人收好東西,沿著潮濕樓梯往上走,全程依舊不敢回頭,身後的啜泣聲跟隨我們一路抵達一樓大廳,直至踏出療養院破舊大門,陰冷的幻音才徹底消散在晚風之中。
夕陽西墜,橘紅暮色鋪滿荒坡,蘇明將其中一份證據副本交給我:「你先回出租屋妥善保管,我去查幕後企業的現今行蹤,有消息再聯繫你。」
我攥緊裝著證據的袋子,目送他的風衣背影消失在郊區小路,轉身回望滿目瘡痍的廢棄療養院,碎裂的玻璃窗在殘陽下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不知何時,身側路邊的汽車後視鏡裡,那抹熟悉的淺笑,再次悄然綻放。